谈抄袭(毫无转圜的零分和不留情面的嘲讽)

技术通史课的作业提交已经截止,虽然我之前已经谈了抄袭问题,但还是没说够,现在专门贴一篇文章交代一下,为我以后处理抄袭问题立好规矩。

这次一共29位同学选课,其中1名同学弃课(不考试不交作业),剩下的实际是28位同学,他们的期中作业我看到现在,一共是5篇抄袭!都快五分之一啦!

当然,其中有2名留学生(虽然是留学生,但明显是中国人,真正非汉语母语的学生反而更认真学习),2名艺术生,如果把非正常入学的同学排除掉,是不是对清华挽回了一点信心?但我给分时是一视同仁的,不会因为你“出身不好”反而有所照顾。

这么高的抄袭率,还是建立在我已经反复强调,“可以抄书,不要抄袭”的前提下的。我布置的作业叫“论文或读书笔记”,不善于写论文的,可以用读书笔记替代,而读书笔记不限写法,可以有非常偷懒的方式:大段摘抄原书,摘抄一段之后稍微酌情附上一两句吐槽就可以了。当我发现早交的作业中有2篇抄袭之后,我还气愤地发布公告,强调只要摘抄6000字就一定过关,强调抄袭就一定0分。这个公告的点击数已经有50次了,但之后交上来的作业又多了3篇抄袭。

这种现象让我大跌眼镜的同时不得不重新反省自己关于抄袭的态度,我恐怕表达立场还不够明确,特别是我应该在课程最初就交代清楚,并在布置作业时更着重地表达。我以为我这学期的表达已经足够清晰了,但事实打脸。

 

学生为什么抄袭

这次课程的经验给我颠覆最大的就是关于学生为什么会抄袭这一问题的理解,我原本的理解是比较天真的,我认为抄袭无非是那些学生不愿意努力,不读书、不花功夫学习,要凑出一篇论文蒙混过关自然就只能抄袭。

但是“蒙混过关”这一理由完全无法解释我课上这几个学生的行为。因为按照我的作业要求,如果想要蒙混过关,只需要找一本电子书拿过来胡乱拷贝几段,作为摘抄,就可以混过关了,而且我还许诺成绩不会难看。(事实上只要不被发现抄袭,作业基本上不低于80分,绝大多数都在90分以上,一半同学在96分以上。)

那么既然抄书就能混过关,为什么还要抄袭呢?我至今没有想通这个问题,只能试探性地做一些猜测。

猜想1:他们是觉得摘抄的作业太过敷衍,肯定拿不了高分,所以想要拿一篇看上去更像样的作品吗?有可能其中一位同学有这样的心态,但另几位肯定并非如此,因为他们交上来的作业一眼望去就不堪入目,一份作业是标点字体都乱七八糟还有“?????”的字样,一份作业搜狗百科的链接都没去掉,一份作业给我交了一篇曹禺的《雷雨》的读书笔记(大姐啊咱们是技术通史课啊)……这都是一看就是垃圾,即便我不抓抄袭,也绝对得不了高分的作业。显然他们交这种东西上来并不是只为了混过关。

猜想2:他们是真的太蠢,明明随便抄书就能过关,偏偏想不到这种又省事又稳妥的方式吗?我感觉这个猜想稍微靠点谱,因为就实际效果来看,他们是真的蠢。但是,即便他们可能是通过非正常渠道进的清华,但清华的后门也不是说走就能走的,无论如何不至于是个智障吧?所以说,他们的脑子应该不笨,实际为什么还是做出了蠢事呢?恐怕还是因为思路闭塞,压根就没有往正经的方法上面去思考。

猜想3:所以说,与其说他们蠢,不如说他们“犟”,一根筋走到头,只知道抄袭这一种蒙混方式,形成顽固的思维定势,拉都拉不回来。老师说你随便糊弄糊弄就过关,他们说:偏不,我就是要以我的方式糊弄你,别的方式都做不来。但这又是为什么呢?一种解释是,习惯性老油条了,一直都是以抄袭的方式蒙混,我告诉他不抄袭也能蒙混时,对意外的幸福毫无准备,所以还是保持了一贯的作风。这一解释可能可以针对其中一位大四的同学,但问题是还有3名同学是大一的啊,大一这才是第二学期的课,怎么就能养成根深蒂固的习惯呢?这还是没解释通啊。

猜想4:所以说,他们对“抄袭”的“习惯”,应该不只是在进入大学后半年一年内养成的,而是有更加深刻的根源,在他们中学时代,乃至在他们儿童时代,就已经侵蚀他们的身心,这才可能造成这种深入骨髓的状态,导致这种一往无前坚持抄袭的倔强。

于是,我得出了一个危言耸听的结论,就是:抄袭已经渗入这个民族的血液之中,成为传染病乃至遗传病了。

作假成风的文化环境

当然说民族性肯定是扯大了,但的确从文化环境来说,中国人普遍上是纵容作假的。从小学开始,学校和老师就以身作则地向我们一遍又一遍演示如何作假,开公开课之前如何排练,接受采访时如何讲话,在评比什么先进学校什么文明城市的时候如何配合,在应付检查的时候应当如何如何,等等……更不用说学生需要学习写作文时如何用编造的故事渲染假造的情感。可以说每个学生都是在充满作假的环境中成长起来的。至于那些出口转内销的留学生,本身通过这种方式进清华也就是钻空子的结果,自然也可以想象他们的成长环境了。

除了理所当然的作假风气,对知识创造者的不尊重也是普遍的风气。前两天在闹一个上海语文教材把一篇课文中外婆改成姥姥的事情,上海人群情激奋,感觉是北方方言对南方方言的压迫,是本地文化被侵略云云。但这个问题其实很简单,这篇文章是有作者的啊,改还是不改,改成什么,始终应该是作者说了算,哪怕作者已经把改版权完全出卖给教材出版社,但出于对原作的尊重,这件事还是该先问作者吧,但当然教材的编写者并不会考虑原作者的意见。

现在自媒体流行,采访和调查早已不是记者的基本功,“洗稿”才是,很多网络文学、APP之类,互相抄来抄去,也都抄得理所当然。实际的原创者起早贪黑深入调研写出一篇文章,往往也只能拿到微不足道的稿费然后埋没无名,别人转帖的时候写一句“来自网络”就可以说很尊重了。

大学如何抵制抄袭

我也是在这种环境下成长起来的,我也曾为了写作文绞尽脑汁编故事,这种行为从小就被视为理所当然的。整个大环境让你对虚伪司空见惯,而对原创视而不见,这样的学生进入大学,能够自觉抵制抄袭可以说是奇迹了。

而大学本身也是整个文化环境的一部分,自然也不能免俗,总体来说,大学继续纵容甚至培养学生的抄袭作假习惯。

前几年就听说,毕业论文有一个叫做“查重”的环节,好在北大清华似乎还没流行,但在各地院校似乎非常普遍,例如人民日报官博都在公然宣传“查重自测”的方法。这种技术手段的普遍应用,更加助长了抄袭的风气。之所以这么说,可以参考我以前提的“结果遮蔽过程”——当一种检测、考核的辅助手段本身变成了目的,那么反而可能助长那些“三聚氰胺”的出现。如果说你要通过添加三聚氰胺来通过蛋白质检测,那还不如允许你直接掺水呢。

“查重”的技术本来只是一种辨识抄袭的辅助手段,查出重来未必是抄袭,可能是引用格式没有被机器读取(我自己就有经历),而没查出重来也仍然有可能是抄袭了。查重本身不意味着抄袭,只是辅助检测抄袭的技术手段。但关键问题是,抄袭没抄袭写文章的人有可能不知道吗?那么为什么作者本人为什么还需要“查重自测”呢?“查重自测”测的究竟是什么?很显然,测的就不再是抄袭与否,而是在明知抄袭的前提下,去检测一下这个抄袭是否能被学校查出。“查重自测”这个概念能够成立,说明应付检查已经变成了目的,而抄袭与否不再重要,或者说抄袭才是默认选项。

在这样的全民抄袭的环境下,我的课上只有不到五分之一的人抄袭,似乎已经很难得了。

针对抄袭之风,竟然有言论说应当取消毕业论文,因为原创性论文难写,所以不得不抄,既然不能抄,就干脆不要写了。这种说法也是荒唐透顶。论文写作本身就应当是许多专业必须的最基础的能力,一个文史哲或者法学、社会学、经济学之类学科读了四年,如果还不会写论文,那就压根不该毕业。

至于像“独创性论文很难”之类的说法能够出现,堂而皇之地被大学教授说出来,还被CSSCI官博转发,也证明了中国普遍对学术研究缺乏理解。什么叫独创?不是凭空建立一个空中楼阁,而恰恰就是如何站在前人和同行的肩膀上。最充分地综合和利用他人的工作,才是最有原创性的成就。强调独创性就是强调引用,就是不抄袭、自己写,这并不难做到。

大学要抵制抄袭,不是依靠查重之类的门槛,更不能依靠取消学位论文之类的馊主意,而是要正本清源,把正确的学术观念和写作品位传达给学生。当然了,中国许多大学乌烟瘴气,教授都不知道怎么写论文,那就谈不上如何教好学生了。

不抄袭写论文更容易

之所以说出独创性论文很难,是因为对学术写作缺乏最基本的理解。事实上,一个大一学生就可以轻松写出独创性的论文,问题只是其独创成果的意义和水平有高低之分,但独创性论文真的是很好写的,也就是说,只要你不抄袭,不剽窃,自己想,自己写,别处看来的东西就诚实地标明引注,那么就一定是一篇独创性论文——独此一家别无分号,如有雷同,纯属被抄。

一个大一学生认真写出来的论文可能是肤浅和幼稚的,但每个人有每个人的幼稚,我的幼稚的文笔也是我的个性特色,不可能和别人一样,我的论文是我自己的检索、阅读、思考和写作的结果,那么这当然就是我的独创论文。

如果你说你水平有限,不了解怎么引注,不知道这句话该引用还是不该引用,那么方法很简单:凡是不敢确定是不是要引注的地方,一律都引注就行了,这有什么难的呢?

当然,引注的源头有高下之分,更专业的学者对相关的文献资源了解更深,那么他们更善于引用最一手的或最权威的文献,而大一新生可能完全不熟悉学界的状况,可能只能引用到一些网络文献和普及性文章。那么引用资源更厚更强的文章当然更专业,引用文献更肤浅更不可靠的文章当然更业余,但这仍然只是水平高低的问题,而不是抄袭与否的问题。

总之,写一篇不抄袭的论文真的很简单,只要稍微了解“引注”这件事情之后,诚实写作,就可以了。

相反,抄袭的论文写作就比较困难了。当然,直接把别人的一整篇论文拿过来,换掉作者名字,这确实是很简单的(但这么做要不被老师发现也挺难)。但是如果你想东抄一点西剽一点,剪刀浆糊攒出一篇论文来,这并不容易。

为什么呢?因为每篇正常的论文都是独创性的,都是作者自己独立的检索、阅读、思考和写作的结果,其中的每一句话乃至每一处引用,都有其独特的语境。不同作者之间的阅读积累非常不同,思维方式也不同,面对的问题和论述的风格都不同。那么要把他们各自不同的言论摘取出来,和自己的语言融合在一起,写成一篇思路通顺的文章,这非常困难。

我做助教和做老师的时候是怎样抓出抄袭的呢?我可不是每篇文章都一段一段拷下来去搜索,也没有用什么查重网站,更不是看到写得特别好的部分拿去检索,恰恰相反,我总是在看到特别特别烂的文章的时候,才去检查抄袭。更具体来说,我总是看到文章中出现特别别扭、拧巴、诡异、突兀的语句的时候,判断出抄袭的嫌疑的。

因为他不是按照自己的思路,自己怎么想就怎么写,自己读了多少就写多少,而是抄来的,所以才会出现各种违和的迹象。比如思路突然跳跃,前后文观点冲突,风格突然一变等等。

要做到并非整篇抄袭,而是用东拼西凑的方式,写出一篇看上去还不错的论文,极其困难,我至今没有看到,也想象不出怎么写。当然,如果真的你能费力凑出这样一篇论文,那么把所有抄袭的部分都加上引号变成引注,那一定会让论文变得更好。

没有“匿名知识”

所以说,很多人认为写论文难,完全是出于误解,这个误解的一大环节就是,以为存在“匿名知识”。就是说,以为有些知识是没有出处的。

即便是在自然科学的领域,确实存在许多非常普遍的共识,但它们仍然不是完全匿名的,比如说,对科学家来说最荣耀的事情就是给定律、单位或常数命名,牛顿、瓦特、安培、欧姆、欧拉公式、普朗克常数……这些名字就在宣示那些最基础的科学概念仍然是有“出处”的,只不过因为它们太重要,应用得太普遍,所以后人使用它们时不再需要去引用最初的论文,而是以另一种方式表示尊重。至于其它实验数据、观测报告等等,更是有出处的,到底是谁提供的数据,谁发现的事实,这些知识都不是凭空出现的。

在人文领域就更是如此了,即便是“众所周知”的事情,也是有出处的,那就是某一时代某一地域的大众。至于其它的观点、论断、评价,当然都是某些人做出来的,自然有其出处。当然,有时候你功力有限,水平有限,追索不到最原始的出处,但总可以追索到某些源流,加以注释。

既然如此,那么一篇论文岂不是要从头至尾都是引用了吗?当然,从头至尾都是引用也是可以的,没什么不行。不过一般情况下当然有许多非引用的自己的语句,这些语句也不是匿名的,没有出处的,这些语句的出处就是就是你自己呀,要不怎么叫独创性呢?

当然,独创的言论也可能与他人发生雷同,比如我说“马克思说得好”、“正如恩格斯所说”,这种评价别人也会做出,张三李四也都认为马克思说得好,那我是不是连这两句话也需要加引号借张三之口来说呢?未必如此,因为即便张三和李四说了同一句话,这句话的意义也有所不同,他们在怎样的语境下说出这句话不可能完全相同,他们判断的依据和立足的资源都不一样,针对的问题或比较的对象也不一样。

所以,同一句话,你可以不加引用自己说出来,也可以引用张三来说,也可以引用李四来说,而不同的做法所表达的意思是不一样的。

那么你在什么情况下才能不加引用地亲自说出你的判断呢?当且仅当,这确实就是你的判断。多么简单啊。

比如这次我抓的一个抄袭,提示我的就是以下这一段话:“惠威尔最终确立了自己在科学史研究方面的地位,成为当时科学史研究领域最杰出的人物……到了十九世纪中叶(这个年代有问题,这个学生不是楞抄,而是略微做了些修改,在这里显然搞错了),科学史研究已经积累了很多著作,比如丹皮尔的《科学史》等等”

我一看到这一大段,然后没找到注释,就立刻100%确定是抄来的。学生也许以为这些都是客观知识,谁说都一样,所以直接抄来就用,不加引注。其实远非如此。惠威尔(又译休厄尔)最杰出吗?他当然有标志性的意义,但多杰出真不至于,另外丹皮尔的《科学史》在学术界完全不值一提,这本书之所以出名仅仅是因为他的中译本出得最早,但它只是一部外行记者(并非科学史学者)写的观念陈旧的普及性著作罢了。像柯瓦雷之类真正影响巨大的名家却没提。为啥提一个记者而不提名家呢?因为抄的也是一个不知哪里来的极其业余的人写在百度百科上的话罢了。

当然,即便这位同学没写丹皮尔而是写了柯瓦雷,仍然会被识破,因为无论是丹皮尔还是柯瓦雷,对于他们在科学史上的地位,这位大一的学生是难以独立给出判断的,那么这种判断一定是有来源的。

事实上,要判断整个时代的整个学术界谁最有影响谁更杰出,何其不易,得读过多少文献?得对这个领域非常熟悉,才有资格下这个判断。一个大一学生肯定没有这个资格,所以只可能引用更权威的文献。

比如我作为一个科学史专业的博士,倒是稍微有一点资格来进行判断了,因为我能够综合了解学术界的一般评价,也亲自读过萨顿、柯瓦雷等人的作品,所以多少就有能力来表达我对科学史学史作一番个人的点评和梳理。当然,我作出的梳理就是出自我的判断。而学生既然没有能力亲自做出梳理,那么他给出的判断就总是有别的出处,而没有注明的话,就肯定是抄袭了呗。

但即便有有资格自己做出判断,我也仍然可以引用更权威的文献,因为还有许多比我更有资格下判断的人,同样一句话,我引用更权威的人来表达而不是以自己的名义说出,这无疑是增加了而不是减弱了这个判断的份量。同一句话,我引的是张三还是李四也是不一样的,这体现了我的学术积累和学术品位。

所有知识、观点、判断、评论……都是有名的,没有注名字的,就都是自己的,多简单啊。

窃书就是偷

很多人对认真写论文的难度有过高的估计,同时对抄袭的后果有过低的理解,他们认为抄袭充其量只是小小失误而已,对他人没什么伤害,对自己也影响不大,大不了重写一篇呗,还能怎么着?

鲁迅笔下孔乙己的形象深入人心:

“你一定又偷了人家的东西了!”
孔乙己睁大眼睛说,“你怎么这样凭空污人清白……”
“什么清白?我前天亲眼见你偷了何家的书,吊着打。”
孔乙己便涨红了脸,额上的青筋条条绽出,争辩道,“窃书不能算偷……窃书!……读书人的事,能算偷么?”接连便是难懂的话,什么“君子固穷”,什么“者乎”之类,引得众人都哄笑起来。店内外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读书人的事,能算偷么?”这是孔乙己说的话,明显是一则让人发笑的讽刺。但是很多人确实是像孔乙己那样为抄袭剽窃辩护的。读书人的事,不算偷。

偷书都不算偷了,抄袭还算个啥?没有让原作者减少一些什么东西,有什么关系嘛?但这种逻辑显然只是一种诡辩。作品对于作者而言,无疑是心血,是骨肉,是财产。作者把作品公开出去,与收藏家把藏品公开出去,画家把画作张贴出去那样,只是希望更多的人看到它,而并不是放弃了对它的所有权。

不告而取谓之偷,别人让你看看,乃至让你把玩借用一下,你偷偷摸摸顺回家了,自然就是偷窃了。

问题是,一般的偷窃行为发生后,你家里多了东西,而原主家里少了东西。而文章抄袭之后,表面上看起来,原作者并没有少什么东西啊,这怎么算偷呢?

然而,虽然原作者并没有遭受抄袭者在物理上的损害,但是绝非毫发无损。因为作者之所以公开他的作品,并非出于大公无私的纯粹奉献,而是希望从公开发布这一行为中收获某些东西的。收获什么呢?很简单,首先就是名与利,通过版权或专利权收取利益是知识产权制度所保障的,这一制度也正是现代科技得以飞速发展的基石之一。同时,特别对于人文学者而言,名誉往往是更重要的追求,作者都希望读者阅读自己的作品,了解自己的思想,传扬自己的名誉,在生前获得认同和交流,在死后获得不朽的延续。

而抄袭的行为,或多或少地,都会对作者的名利造成损害。从不告而取的逻辑上,和伤害原主的结果上,抄袭与偷窃并无不同。

当然,伤害的程度有大有小,有些抄袭的伤害巨大,可能直接导致原作者湮没无闻或饱受误解,有些伤害程度较小,甚至很偶然的情况下,没有造成伤害反而是帮助原作者更加出名。但这些程度的区别并不能取消抄袭就是偷这一实情。就好比到博物馆,有人把蒙娜丽莎偷了,有人只偷了几个鹅卵石,当然程度差别巨大,但大盗是偷,小偷也是偷,偷窃就是偷窃,抄袭就是抄袭,这没有什么可商量的。在量刑上有高低,但在定罪上无区别。

抄袭不仅损害原作者,还损害读者,损害社会,更损害自己。中国的现状就是如此,因为你抄我我抄你的环境,年轻的读者们学不到端正的态度和正经的学术,而只会继续抄来抄去,每一个抄袭者既是加害者,也是受害者。

抄袭对自己的损害更是巨大。人生是一个不可逆的旅程,泼出去的水收不回来,做出去的事情也收不回来。并不是所有错误都能够轻松挽回,抄袭就是一种一旦做出就难以消除的错误。课程上的抄袭我不会公布,但如果学生是在毕业论文或任何公开的文字上抄袭过,那么哪怕几十年后他出名了,别人也会随时翻出他的旧账,打击他的名誉,而他根本无法反驳,抄袭这个标签一辈子也甩不掉。

因为现在中国文化环境对抄袭如此纵容,也造成了很多人感受不到这个一辈子的污名有多么糟糕,但学生不会一辈子都是学生,中国也不可能永远都是这幅德行,学生总要长大,而中国也总会改观,但一旦抄袭,到那时候再后悔也是来不及了。

我的措施

我无法改变环境,但至少我能够控制自己。当我是一个老师的时候,我改变不了中国的大环境,但至少能够控制我课程的基本要求。既然我认为对抄袭的过度纵容是错误的,那么我就不能纵容。

以前做助教的时候,面对抄袭的学生,我往往是给机会重写,然后按及格分通过拉倒。但既然我做了老师,再没什么顾忌,就该贯彻自己的立场。

首先,抄袭者不能给机会重写。如果我给机会重写了,那么给人的印象就是:抄袭嘛,大不了被发现了重写就行了,没被发现呢,不就过关了嘛,发现了呢,也没啥损失。这不是对学生的宽容,而只是对抄袭的纵容。

我虽然改变不了大环境,但我能做的至少是在课程之内让抄袭者感受到这种不可挽回的损失感,这才可能真正吸取教训。

其次,我对抄袭者没有好言好语,如果不是我毕竟放不开,我愿意努力去嘲讽和羞辱抄袭者。我认为这才是更负责任的教育,因为文化环境如此糟糕,人们体会不到“抄袭可耻”这样一种氛围,这才助长了抄袭之风。那么我虽然改变不了文化大环境,但我能够控制我课程的环境,至少在我的课程之下,应当让学生体会到“抄袭可耻”的氛围,体会到鄙视抄袭这种基本的品位。但我又不至于把抄袭者的作品公布出来发动大家一起鄙视,所以我只能尽量以自己的言辞来表达应有的鄙视。大学生早已是成年人了,心灵没有那么脆弱,没必要捧在掌心去当小祖宗供着。让他们面对恰当的评价,才是更负责任的态度。

总结来说,我对待抄袭的态度就是一句话:毫无转圜的零分和不留情面的嘲讽

以后我会记得在开学之初和布置作业之时反复表明我的态度。

 

 

关于 古雴

胡翌霖,清华大学科学史系助理教授。本站文章在未注明转载的情况下均为我的原创文章。原则上允许任何媒体引用和转载,但必须注明作者并标注出处(原文链接),详情参考版权说明。本站为非营利性个人网站,欢迎比特币打赏:1YiLinDDwvBLT19CTUsNHdiQhXBENwURb

3 条评论

  1. 看的为这些学生感到惭愧,如果不好好热爱你自己的选择,那么何必浪费时间去选择呢。既然你选择了这门课,为什么不认真对待呢。看似聪明的抄袭应付,残害的是自己的人生。踏踏实实认真坚持才是成功者最根本的品质。

  2. [现在自媒体流行,采访和调查早已不是记者的基本功,“洗稿”才是]

    新闻学本科在读,不服,新闻为了追求客观性讲究事实与评论分开,对于做事实报道的记者,多方采集一手事实后撰文所需要的基本功当然是采访和调查,评判优劣的标准是“客观真实”;而没有采访权、倾向于新闻评论的自媒体,并不重所述之事,而重所扬之理,采集二手甚至三手的信息后概述事实作出评论在定义上当然是“洗稿”,但是评价新闻评论的标准是“责任和观点”,洗稿并不是原罪,洗稿人严格意义上说也不算记者。

    回过头看这篇文章,同样重所扬之理,轻所述之事。首先,如果老师是想知道抄袭学生的想法,最好的办法是采访抄袭者,其次是问利益不相关的学生,下策才是自己列举可能性——因为不可能穷尽和确定;其次,如果老师是想立下规矩,恕我没有看懂,什么算抄袭?看了三十篇论文,思考了很久一个字一个字敲出来,引注了十几篇,但我简单的敲下“惠威尔”式漏洞——而且这个漏洞恰好没被当回事,在未引注的十几篇论文里,算抄袭吗?(看来是算的)抄书上的原文,在小众论坛里复制粘贴评论,老师检索不到算抄袭吗?(可能不算)抄袭是定的罪,量的刑不该一致啊;最后,老师想论证抄袭的不合理,表明自己绝不姑息抄袭的态度,我想问,不姑息抄袭,为何姑息尸位素餐混日子的学生,还给了混日子的方法,抄比混更有罪吗?

     

    • 感谢你的评论,我逐一回复。

      首先,“洗稿”指的是自己修改增删一些无关紧要的部分,以掩盖核心内容完全抄袭别人的事实。如果你认真注明出处,用转载或援引的形式去“概述”,那么当然就算不得洗稿。简单的区别就是你有没有对原稿加以注明和表达尊重。你哪怕是十八手的概述,只要你如实地标注并尊重第十七手的作品,你就算不上洗稿。当然,洗稿是个新词,我不知道你们新闻学是怎么定义的,不多争论。我所强调的是你有没有注明出处,有没有尊重作者,这是很简单的判定,可能会有一些歧义但并没有那么大的争议。互联网的标注方式很简洁且灵活——加个链接就行。但就是这么起码这么简单的举手之劳,多少自媒体做好了?

      关于这篇文章的问题,首先,你怎么知道我没问过?问抄袭者,我这次态度比较决绝,所以和抄袭者的交流不算太多,但总归还是有交流的,我不找他他们也会找我呀,你怎么会以为我没采访过抄袭者呢?更不用说我以前当助教时抄袭的同学来回跟我求情,当然是有很多交流的。抄袭者一般会说不懂,不知道这算抄袭,或者偷懒,犯错了,然后求饶。但他们一般不会承认真实的原因,比如说欺负新教师往往宽松想要蒙混等等,这些他们是不可能说的,我也不指望会问出来;问其他学生,我当然也问过,我还专门问了清华选修课的一般情况,比如给不及格会有哪些后果,比如其他老师对抄袭的态度等等。更不用说我前几年也是学生,对学生的心态本来就有了解。问题是,我有必要在这篇文章里交代这些?我的思考当然已经是在我的包括对话学生在内的已有的各种了解的基础上展开的。当然我也不指望去穷尽什么,也没有说我能穷尽什么。我自己也说了,各个学生的情况不一样。

      最后的问题,什么叫抄袭?写一句惠威尔最杰出当然不是抄袭,只是“马脚”,我顺藤摸瓜再去检索,发现大段雷同,就判定为抄袭。但你有可能抄袭了但我判定不出来吗?当然有可能,我没检索到,当然就判定不了,但我判定不了,你还是抄袭了啊。没查到的偷窃也是偷窃,没破案的谋杀也是谋杀,你不能用破案方法来定义作案与否。十个小偷也许只有一个被抓了,但正因为此,对被抓的小偷更不能姑息。

      最后,我不姑息抄袭,反而姑息混日子,抄是不是比混更有罪呢?当然!理所当然。我这门是选修课,你适当听一听,有点启发,有点帮助,那么就很好了,没必要非得学多么好。大学不是高中,选择非常丰富,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规划和定位。在每一节课上都同等认真的学生未必有太高的出息,人的精力是有限的,好的学生应该能找准自己的方向去规划自己的时间。有些课程按照最高的标准自我要求,有些课程混过学分就行,我当然认同这样的策略。你要做数学家,那么化学课可以少用点功,你要做运动员,那么数学课可以少用点功,你会有你自己的规划,而我不指望每位学生都有志从事科技史研究,那么当然能够允许不同学生根据自身情况,来决定对这门课程的投入程度。当然,我所谓混过去,那也是在满足最基本的及格线的前提之下的,而且混的同学和认真的同学在给分上也是拉开差距的。这些都是在遵循规则的前提下展开的,好比你可以弃掉一匹马换回一个车,这是你的计谋,但你不能接受马跳田字,这是违反规则,是作弊。我允许你混(耍计谋)但不允许你抄袭(作弊),这不好理解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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