艺术、媒介与间隙中的意义空间

今天读书会提到艺术和技术的问题,我曾经也有一些相关的说法,例如海拉尔会议之游记中关于吴彤老师论文的评论:

在西方传统的油画中,虽然在绘画过程中要用画笔精雕细琢,但在完成的图画中是看不见“画笔”的,图画中呈现的就是描绘的对象,只有到晚近的抽象画或印象派中才开始在画布上留下画笔的“印记”。而中国水墨画却大量运用笔触,“如张彦远认为,不见笔踪,故不谓之画”,画笔不单是绘画的手段,而且也融入为作品的一部分了。祥龙大师提起了中国的书法,在这里可以与绘画放在一起来看。书法是更典型的“笔触”之艺术。中国书法之所以成为一种艺术,也是在于汉字并不是直接地,毫无余地地指向语音,而是留有某种回旋空间,从中开辟出某种意义境遇。在我看来,汉字之特色也正如毛笔之特点,不是像西方那样,文字隐蔽自身而径直指向语音,或画笔隐蔽自身而径直呈现对象,中国的画笔并不能完全清晰确凿地呈现对象,作为媒介,它们是半透明的,而模糊之处就是它呈现自身的余地,在这种作为媒介的“痕迹”而显示自身的方式中,就开辟出新的意义空间,而艺术家们总是善于捕捉这些间隙中的意蕴。

在这里再专门来说一说。

海德格尔所强调的艺术或“诗”,显然并不是在风雅和浪漫的意义上的问题,而是有着非常基本的存在论地位。技术是真理的发生方式,技术是去蔽,而艺术则是源始的技术形式。在这里艺术和技术究竟是什么关系呢?艺术何以为艺术?诗何以为诗?

在之前的“网络存在论——我对网络媒介的体验报告”一文中我点出了“界面”的概念,其实这就是一种“间隙”,在我尚未贴出来的修改稿中添加了一段:

任何媒介在通达并展现它的内容或对象的同时,其自身也往往会呈现出某种间隙,在其中可能开辟出新的意义空间来。例如书写一方面是为了传递语词的中介手段,但如果人们不只是关注书写所呈现的语词的意义,而是逗留于书写活动本身,那么“书法”这一新的意义空间就被开辟了出来。“语言”所开启的空间更为丰富,以至于人们几乎忘了语词的本来意义是在现实世界之中传达意愿,而只在那个抽象世界或理念世界中安置语词的意义了。

任何一种技术(媒介)都不会是完全透明的,我们在透过媒介进行操作或获得呈现的时候,总会在这个居间处遇到某些阻滞,于是我们偶尔可以逗留于这个间隙之中,忽略了原本的“内容”而在这个“界面”或者间隙空间中开辟出新的意义和意象。某些间隙空间可能会变得非常巨大,拥有复杂的层次和结构,在其中还会出现更多的间隙。整个意义世界在某种意义上就是这样一种间隙空间互相嵌套的整体。整个世界可以看作是“此在”的“环境”,也就是此在通向他自身的媒介。

当一个意义空间被这样开辟出来时,首先揭示出这些意义的,正是我们一般所谓的“艺术”活动。书法是一种艺术,修辞是一种艺术,学术也是一种艺术。我走路,从一地走到另一地,行走活动只是我通向目的地的媒介,而如果我不再是关注目的地,而是逗留于行走活动本身,那么最单纯的行走活动也会变成展示艺术或形体艺术。

这样我们也可以重新来诠释媒介环境学派关于“媒介即环境”的提法以及“新媒介让旧媒介成为艺术品”的意义。为什么旧媒介会变成艺术品?这是因为原本媒介总是被其“内容”喧宾夺主。一个青铜器皿在当时更多地只是作为一个容器而被看待,人们用它来盛酒盛米,它始终被“内容”充填着。而一旦旧的媒介过时了,它用来呈现内容的原本使命就失去了,它被“抽空”了,如此一来,它作为“意境”的存在就凸显了出来,人们的注意力不再被内容吸引住,而是可以逗留于这个抽空了的意义空间之内,艺术品的艺术性这才很容易地呈现出来了。康德把艺术定义为“无目的的合目的性”,在这里我们不妨说艺术的本质在于“无内容的媒介性”。

2011年4月23日

关于 古雴

胡翌霖,清华大学科学史系助理教授。本站文章在未注明转载的情况下均为我的原创文章。原则上允许任何媒体引用和转载,但必须注明作者并标注出处(原文链接),详情参考版权说明。本站为非营利性个人网站,欢迎比特币打赏:1YiLinDDwvBLT19CTUsNHdiQhXBENwUR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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