哲学与诗

老早就想写一篇文章谈一谈诗,但迟迟未能下笔,开设的“音乐——诗歌”这一文件夹也从未名至实归。

之所以迟迟不动笔,其中一个原因是觉得自己始终是一窍不通的大文盲,如何敢谈论诗歌呢?除了小时候在课堂中学的那些唐诗,以及现在非常偶尔地会去随手翻看几首的北岛、海子之类诗集,我甚至是连读诗的体验都没有的。同时,关于诗歌或诗学的评论,无论是来自诗人还是哲学家,除了在个别其它方面的书籍中不经意间所瞥到的,我也几乎是毫无涉猎。而且,坦白地说,作为文盲的我实在是不懂得读诗,无论是阅读习惯也好,还是心境情绪也罢,我始终都难以进入到诗歌的世界之内,而且,我向来不喜附庸风雅,更是反对不懂装懂,而是把自己的哲学定位于粗鄙低俗之流派,总之,既然我读不进诗,我绝不会假装自己读得津津有味,写得煞有其事。

但既然如此,我为什么敢写且想写关于诗歌的讨论呢?一方面,粗鄙的人也有独到的优势,那就是他能够以最浅白的方式看待那些被各种光环和迷彩围绕的东西。他们缺乏对细部进行品评的敏锐味觉,然而因为从未陷入和执迷其中,却有可能洞察到另一些特别的东西。

我一直觉得阅读并不会促进表达,阅读更多的东西既有可能增益你言说的力量,也有可能反过来败坏你的言说。许多情况下,读得越多的人,反而越是会“言之无物”,更糟糕的是,由于博学者善于在言说时旁征博引、滔滔不绝、头头是道,于是仿佛显得其论点也煞有介事似的。然而仔细一看,其实那些人扯了半天的东西,根本连一个真正富有洞穿力的“论点”都没有!——只有“点”而无“论点”!学者最重要的创造力并不体现于他提供的具体的一二三点结论,而是在于他开启的问题域或视域。跟随大师的言说,你有时只能看见模模糊糊的一条线,但就好比是眺望无边无际的地平线那般,一下子让你置身于一个无比辽阔的新世界中;而跟随那些缺乏力量的博学者,你或许可以看到花花绿绿又清清楚楚的许许多多纹样,但充其量也不过是给你看近在眼前的一张画纸,你为了把这张小纸片看得更清楚而凑近自己的双眼,反而使得原本开阔的视野越收越窄,最后你满足于在这个狭窄的空间中看画和绘画,忘记了再向天空和大海的彼方眺望,在如此的世界中一开始也许还能够有高超的创造力,但最后的结果恐怕是再丰富的想象力也难免消磨殆尽。

人们并不是天生就处于广阔的天地之间的,人总是身处各种各样的局限之内,被关在一层一层的小屋子之内,被眼前花花绿绿的贴纸所蒙蔽。而所谓的“洞见”是什么?曲解来说,就是开个洞让你看见——你可以说,“洞见”是让你看见更“里面”的东西、更“内部”的东西、更“深入”的东西。当然可以这么说。但为什么洞的对面一定是“里”、“内”呢?为什么你是要向“下”深挖呢?这些词语所蕴含的隐喻让人警觉——我们在谈论“求知”之类的过程时,脑海中自然浮现的图景往往是那种向里、向内、向下的情境,仿佛学者的求知之路将是走进一个幽暗深邃山洞、钻进一个封闭神秘的黑箱、或者挖掘一个深埋地下的宝藏等等,我们现代人想到“求知”时往往就会有这样的联想,这样的隐喻,这样的感觉。是这样吧?当然你仍可以这样求索,但应当警醒的是,这样的想象已经束缚了你对求知活动的理解。

想一想柏拉图著名的洞穴隐喻,那是怎样的过程?人们最初都是在洞穴里头、在“内部”,在地底下。而求知的过程是要往外跑、往上跑,不是要往“深”处挖,而是往“浅”处逃!

当然,作为多元主义者,我并不否定任何一种追求的“方向”——凭什么说非要往上面跑?也许往下挖或者在洞穴内探索也能够找到属于自己的道路。然而,这一“方向”的问题毕竟是值得重视的。这种“隐喻”的差异并非偶然,它不仅仅是一个单纯的修辞变化——“真理”究竟是在外面还是里面,上面还是下面?

从“理”这个字来说,似乎还真是在“里”的样子。然而在中国古代,理字似乎更多地用作动词(治理),而这个“理”的动作恰恰不是要人深入内部,不如说是反过来要让内部向外开显出来。也许到了宋明理学才把“理”当作了一个终极的实体似的东西,也恰恰是宋明理学发展出了“格物穷理”这样最为接近西方近代哲学(科学)的路子,鉴于我对相关的发展几乎无知,也就不多扯了。无论如何,关于“追求”的方向,古人似乎更多地侧重于向外、向上,追求的是“明白”和“开悟”,是从晦暗到明敞、从封闭到打开的感觉;相反地,现代人尽管仍保留着许多传统的修辞,但却更喜欢拿“钻研”、“深入挖掘”之类的向内或向下的隐喻用来修辞。

虽然我的这篇文章是故意要经常跑题,但也不想跑得太远,“方向”变化的问题以后再慢慢讨论,我在这里想说的本是很简单的一句话:“洞见”的意义在于打开一个更加宽阔的视野,而不是让你的世界变得更狭小。

当我们在点明古今差别、中西差别之类的事情时,就是试图展示一些“洞见”。当梁漱溟说西方文化“向外用力”,东方文化“向内用力”;或者当我说古人“向外求索”而今人“向内求索”(注意我当然不是说的同一件事)时,我们都在试图建立某种“二分”,展示某种反差。“看”出这种反差,往往就是一种“洞见”。但关键问题是什么呢?为什么我看到许多滔滔不绝地谈论这些差异的人时还是感到他们的工作如此空洞和无聊呢?

关键的问题可能有两个,这二点也是相关的:一是那些人过于自以为是,列出了一二三四条就感觉颇有所得,不再进一步去追究它们的深层关联;二是他们看待“洞见”的态度有所偏差。如前所述,在我看来,“洞见”的意义就好比在墙上钻开了一个小洞,透过它,你看到了更广阔的,前所未闻的新世界,你的视野被拓宽了。然而,如果你停留于此,执着于“洞”本身——例如你看着洞外的世界过于投入,以至于始终就是停留在洞口张望,那么你的视野就缩小成了一个点,原本你还能够在身后封闭的房间里自由地四处张望,而现在你就只知道蹲在洞口沿一个固定的视角张望,那么你的世界就不仅不是由洞见打开了而是反而更收窄了;又例如你觉得这个开洞的工作实在是个杰作,于是你不是通过洞口看世界,却只是盯着洞口本身来欣赏,就好比你在墙上打了洞,却不关心墙外的世界,而是退后一步盯着那块被你打了若干小洞的墙壁来欣赏——“瞧!这是我干的。杰作吧?精彩吧?”——也许这些洞见原本确实是精妙的杰作,然而如果它们本身变成了让人陶醉和执迷的东西,那么它们就非但不是让你眼开目明,反而成了新的障眼惑人之物了。

当然,我还想重审一下,作为多元主义者,我并不是想否定任何一种生活方式——只是执着于一面墙壁,在上面绘画或者雕琢出繁复精妙的花样来,也是一种令人尊敬的生活方式。比如某些中世纪式的学问方式:我就把自己固定在圣经和亚里士多德之下,我心甘情愿让圣经始终挡在我的眼前,我就在这面墙上作文章,那样不行吗?当然也行。这又好比现代的哲学“研究专家”,我就盯着某个哲学家搞,就在他的那块幕布底下做文章,不好吗?当然也好。但关键问题有两点:第一,每个人都应当对自己的局限性有一定的了解并且对自己洞识的力度有恰当的把握。你可以满足于你的视野,得意于自己的幕布,但如果你非要让别人也都只能局限于相同的世界,只能认同你的见解,那么这就是僭越或独断的态度。第二,在我看来,哲学家就是那些永远不得满足的探险家,他既然知道屋外还有一个更宽阔的世界,他就不会永远在屋内安居。他们会努力去开窗、开洞,但最终的目的都是要开拓视野,当他们通过自己费劲开辟的洞口而走向一个崭新的世界时,那些洞口除了向后人展示新的可能性,以及提供给自己方便地来回穿梭或者一旦走入死胡同时可以随时返回来的可能性之外,它们本身并不是追求的目的;无论为了开辟这些大小洞口需要投入多少份的天才和努力,一个真正的哲学家都不会把它们当作沉重的宝贝随身携带——就好比说,你在墙上钻了个洞并通过这个洞看到了全新的世界,那么这个洞的意义当然是不同凡响,但如果你说:“哎呀这个洞可真妙啊,于是我就把整面墙拆下来背在身上,从而在旅途中随时可以再把墙拿出来透过那个洞来看世界,岂不更妙!”——那么你就是个傻子了。你可以带在身边的是你的洞察力,也就是你的打洞经验和技艺,而你曾经开过的洞并没有什么放之四海而通用的意义。有些洞只能提供一个管中窥豹的视野,有些洞则可以穿越巨大的阻隔而连通好几个遥远的领域,但无论如何,没有“随意门”和任意洞,每一个洞都是不可挪动的,它可以被进一步地维护和开拓,可以被经营成洞中有洞的巨型宫殿,但你总是不可以把它从它所在的地方搬出来直接挪动到别的地方。

所以我常说我的文字都是“排泄物”(这是一个重要的比喻,没有女生版!),而哲学这门艺术最终的作品是我的整个人格。要强调的并不是我对自己文字的自卑或轻蔑——我对我所写过的一切文字都持有相当的骄傲和自信,并且对它们终身无条件地负责。但我的双眼更多去注视的始终是脚下的路和远方的世界,而不是身后的行囊。在某种意义上,排泄物本身也可以被用来进行建构道路和世界,这就是蜘蛛吐丝结网的比喻,蛛网是有建构意义的排泄物,但其意义最终还是在于要去捕捉猎物,而不是束缚住自己;蚕吐丝倒是用来自闭其中,但最终的目的还是为了自己破茧而出的进化;哲学的建构也是如此,即便说有时哲学家们确实在努力搭建一个完全封闭的空间,但最终还是为了自己的成长,通过自我封闭式的修炼而养成那对让自己得以飞向更广阔天地的翅膀。

说到这里,看官们可能早已不耐烦了——据说我要写哲学与诗歌,怎么上来就跑题,而且越跑越远呢,还扯得回来不?其实不用扯,我之前的讨论虽然有意跑题,但却始终自觉地在主题周围打转,全是对关于诗歌的讨论预先进行的一些铺垫,或者说清理场地。而且,接下来我也不会真面讨论诗歌,我也没什么发言权,自始自终我只是顺着自己的思路游走而已。

总有人说哲学与诗歌之间有着深刻的对立,这类说法当然不是新的论调,而是整个西方哲学史中最为源远流长的问题之一,而且也是最为纠葛不清的问题。古典的哲学家可以轻而易举地打发掉其他艺术领域,例如雕塑、绘画和音乐,只需要简单地忽略掉他们的存在即可。但哲学家却最难以无视诗人这一种对立的存在。实在是因为诗歌既不想文学那样可以包容一切,从而与哲学等学术并没有分明的界限;也不像绘画、音乐之类,虽然与哲学大不相同,但形式差别太大,显不出冲突的态势。而哲学与诗歌之争之所以引人注目,首先就是因为它们的相似——它们都是以语词为载体进行创造的艺术,而它们的风格却显得南辕北辙。

我并不否认哲学与诗歌这两个概念确实有着截然不同的意味,然而关键在于,这种差异究竟是什么样的,它又意味着什么?

当我们在谈论一组对立概念时,务必要小心谨慎,否则这一种二元框架就很有可能让你的视野变得极其狭隘。之前说过,一个再好的洞见也只不过是一个洞,不要试图把洞背在身上,否则你背的就不是那个开拓视野的洞而是一面阻碍视野和拖累行动的墙。

关键在于,如果你背着固定的框架去看待世界,那么你所看见的往往真是如此,在绿色的墨镜中看世界就会是趋向于绿色的,如果你对这个绿色的世界感到满意,那么你就会越来越习惯于这副墨镜,直到了忘记它的存在。比如传统教科书把思想史看成是唯物与唯心之争,于是许多真诚的学者们看了再多的文献,常常还是不能推翻这一思维定势,反而还可能是不断地确认了这种划分;还有传统教科书把各国历史看成是“五阶段”的发展模式,于是许多真诚的学者看了再多的史料,也还是并未推翻这套模式理论,反而还找到了越来越多的支持,说得越来越似模似样……

总之,当你把哲学与诗歌置于对立的两极时,你一定能找到足够的证据,我并不想反驳类似的观点,它们确是有理由的,问题在于,如果说哲学与诗歌是如此对立的两种活动,那么,这意味着什么?

营造唯心主义和唯物主义的对立之类,本身并无大谬,然则一旦建立起这样一种对立的框架,人们往往倾向于把另一些二元对立的概念往里头对号入座,比如落后与进步,主观与客观,愚昧与科学……任何一组二元对立本身无甚害处,然而一旦几组不同的对立范畴纠结在一起捆绑销售,就大有可能让人们的视野狭隘起来。

比如哲学与诗的对立本来也许只是桩自然而然的小事,即便说历史中既以哲学家又以诗人著称的人物寥寥无几(事实也未必如此),即便说哲学的生活方式与诗的生活方式显得格格不入(事实也未必如此),但这又有什么好奇怪的呢?我们随便来看其它的一对相似又相异的工作或者艺术活动,不都是类似吗?比如说吹笛与唱歌——你在吹笛时决不能唱歌,在唱歌时决不能吹笛,而且在历史中罕有同时以伟大的笛手和歌手著称的名人,另外,不用说让笛手转型为歌手十分困难,就是让一个摇滚歌手转型为美声歌手恐怕也非常困难。那么难道吹笛与唱歌不是更为对立的两种活动吗?或者说两种不同的歌唱形式之间就具有如此巨大的对立,但人们往往并不会觉得吹笛和唱歌之间有什么不可逾越的鸿沟,却很容易认定哲学与诗歌之间有那样的鸿沟,这究竟是为什么?

我对哲学与诗的区分本身并无意见,更无意把二者糅合在一起,正如把美声、摇滚、民族、流行等等不同风格的歌唱方式强揉在一起得到的将是不伦不类的怪胎。我也承认在某一条道路中走得越深的人,要他掉头转型到另一条道路的困难往往更大,就好比在美声唱法上造诣越是高超的人,越是不太可能调转到其它唱法上去再取得同样高超的造诣。然而这些事实都不意味着它们有什么本质性的矛盾,而毋宁说恰恰证明了二者的相近相通。因此,我要去清理的是在所谓哲学与诗的对立这一提法背后的潜台词——当你在谈论哲学与诗的对立时,你真正想说的是什么?

关键不在于哲学与诗的对立,而在于在这一层对立背后,或隐或现地纠结着另一些对立的概念。比如说——理性与感性,思想与生活、冷峻严肃与多愁善感……

人们自觉不自觉地把这一组组对立概念赋予到哲学与诗身上,让这两个本来就模糊不清的概念与另一群暧昧不明的概念深深地纠缠在一起,远远看去,仿佛是一切都变得清楚分明了——一边是哲学、理性、思想和冷峻;另一边是诗歌、感性、生活和情绪……我并不否定任何一组对立的概念,每一组区分都是让世界显得更丰富,然而把一系列区分捆绑在一起,结果却是让世界显得更单调。

同时,由于哲学与诗歌从来不是什么现成的、有着明确边界的客观对象,而本身就是由诠释者参与去构建的现实的活动。当一个诠释者把哲学定义为某种理性的和思想的活动,而把诗歌认定为其反面时,他自然会按照这样的标准去审视历史中的人们,并且更严重的是,他还会沿着这样的标准去参与现实的活动,结果就是:当你把它们的关系看成是冲突的时,它们就事实上是冲突的,而且将继续趋向于冲突而发展。举一个浅显的例子,就好比所谓家庭与事业的冲突,一旦你认定了这一冲突的存在,你就会有意无意地按照这种视角来观审前人,你就一定会发现无数事业成功的人在家庭生活上一团糟,你会把那些事业成功而家庭美满的人看作例外或者伪装者。进而,更糟糕的是,当你要处理你自己的家庭与事业时,你也会有意无意地受到自己判断的影响,你将会发现许多家庭与事业之间的两难抉择,你将勇敢地在其中做出选择,但无论你如何选择,家庭与事业间的矛盾冲突被你亲身证实了。类似的对立还有学习与娱乐、恋人与朋友、学术与生活、自我与公益等等。

然而,在我看来,这样的一些两难抉择原非天然,许多情况下实在是人们在自寻烦恼——当你认定你一开始处于真理的上方时,你就将会往下挖掘,并且确实会遇到层层艰难险阻……然而,如果真理在你的上方,那么地底下的那一道道关卡从一开始就毫无意义。

倒是那些真正不能两全的事情却很少有人为之烦恼——比如吃饭与洗澡:我现在既饿了要吃饭,又想洗澡,而吃饭时不能洗澡,洗澡时不能吃饭,着实不能两全!先洗澡还是先吃饭,这是一个问题!如果说现在时间太晚,先去洗澡就会耽误吃饭,先去吃饭就会耽误洗澡,那么矛盾就更是不可调和。奇怪的是,对于这种无可奈何的严重对立,人们往往并不会特别纠结,他们能够迅速地得到一个明确的决断,这种决断是如何可能的?

我也解释不了在这样水火不容的两难状况下的果断而自然的抉择是如何可能达成的,这实在是非常神秘的事情。但是,我相信能够令人作出在吃饭还是洗澡之间的抉择的能力,同样也能够用于任何一种看起来更为“高级”的两难。你不是用大脑,而是用身体作出决断,顺其自然地落下你的脚步,这就是最恰当的选择。

我绝不是说在选择过程中大脑毫无用处,人只要“凭感觉”就行了。大脑需要考虑和盘算进行选择的各种条件和背景。比如如果你想到饭堂七点关门;澡堂十点关门;现在是六点半;等等这些因素,并将这些条目在脑袋里陈列、对比和演算之后,你就更可能立刻选择先去吃饭。但是,大脑的意义只是更清晰和全面地呈现你的处境,但并不会导出最后的判断,考虑完全一样的处境时,如果你感觉身上瘙痒得实在不能忍受,也还是可能毫不犹豫地冲向澡堂——只有错误的认知(比如把九点关门记成了十点)或错误的演算(比如错以为十点比七点更早),而并没有错误的决断。(顺便说一下,许多人会想当然地认为哲学家在生活中会比常人思考得更多、纠结得更多。其实至少对我来说,情况完全相反,越是深入哲学的世界,越是能够让我认清理性能力的限度,我就越是能够在恰当的时候中止思考。)

即便我们说一个基于错误的认知或演算的判断是一个出错的判断,那么,在洗澡与吃饭之间的抉择也许确实是可能出错的,而在思考与感受之间的抉择连出错的机会也没有,因为离开思考的感受本身谈不上对错,脱离感受的思考本身谈不上抉择,当你要评价一个在对立二者间的两难选择时,你就不得不同时肯定思考与感受,并让它们联袂运作。

于是,把哲学与诗的对立与反思和感受的对立相联系所带来的一大弊病就是:让人们倾向于忽略反思与感受之间的密切联系,看不到反思和感受往往总是难舍难分地联袂登场。更有甚者,倾向于让哲学家排斥感受而让诗人排斥反思。我不知道诗人如何,我只知道作为哲学家,一种排斥感受的纯思考是不可能的,或者说是自欺欺人的以及空洞无物的。

另一些形式的二分则更具破坏性,例如实证主义或浪漫主义。这些思潮所迷恋的根本对立是“科学”与诗这二者,其分歧无非是在于让哲学投靠前者还是后者。实证主义者寻求让哲学投靠科学,经营着所谓科学的哲学,而把传统的形而上学、伦理学等等探讨全部推给诗歌。而浪漫主义则让哲学投靠诗歌,经营着所谓诗化哲学,

某种意义上,科学与诗的对立更为引人注目,因为科学可以说是走向了一种特化的语言形式,在科学的形式语言中架空了词语的情感内涵而只抽取空洞的符号,如此看来,的确与诗歌的方式处于另一个极端。然而,一方面,科学与诗的对立也不宜被绝对化,另一方面,即便承认科学与诗的分立,也未必就要让哲学去投靠其中一家。无论是科学的哲学还是诗化的哲学,在我看来都是一种自暴自弃的逃避。哲学并不凌驾于科学或诗歌之上,但也不必屈从于他们之下。

有人说哲学的训练削弱了自己的情感,比如看着地上的落叶时越来越难以唤起诗人式的伤感。但需要反思的是,这究竟是哲学的问题,还是你自己的问题?事实上,任何一种事业,任何一种投入,都会改变自己面对事物的情感。即便什么也不做,随着年龄的增长,人的日益“成熟”,大多数人都会变得越来越沉稳和冷漠,越来越不容易被唤起情绪的波澜。有什么活动能够培育和保护这些情感呢?经常去看落叶就能保持面对落叶时的伤感了吗?情况恐怕正相反——太多的照面使得那些事物变得越来越习以为常,反复的刺激使得感受越来越麻木迟钝,这才是一般的规律。一个扫地工面对落叶时的情感岂不是更容易被改变?

当然,你可以说一个扫地工虽然难免对落叶感到厌烦,但还是会对花朵啊等等其它事物充满感受啊。言外之意,仿佛哲学家对整个世界都失去感受力了,这当然是非常荒唐的断言。但这里首先要注意的是,我所说的扫地工也是一个比喻,事实上,它用以比喻任何一种程式化的劳作方式,或者大多数人在社会中的生活方式。事实上人们不止总是以一种程式化的方式与落叶打交道,而且与整个世界打交道也是如此。在社会中,人们一旦找到了一份稳定的职业和一个稳定的家庭,一种稳定的生活模式就将展开,每一天都在一相似的方式度过,各种相似的事物反反复复地在你面前出现,并且你还要为它们去操劳……任何一种“操劳”的生活方式都类似于那个扫地工,日益成熟的人们在日复一日的操劳中对他们的世界习以为常,不停地照面的事物再也难以唤起丰富的情感,而是要么让人烦扰厌倦,要么让人麻木无视,这就是大多数人的成长方式,这不是哲学的问题,而是生活的问题。

有没有哪种生活方式不是让人趋于习惯和麻木,而是反而能够呵护和培育人面对事物时的丰富的情感,避免让世界随着人的“成熟”而日益单调乏味呢?诗人们有独到的办法吗?我不敢肯定。但至少我敢说,我有办法!

这种呵护情感的丰富性的办法就是作为魔术的哲学活动,通过这种活动,我可以不断地变幻世界的样貌,既不让世界完全陌生以至于无话可说,也不让世界变得习以为常以至于麻木不仁。当然,也许在旁人眼里,我常常显得冷漠无情,我不想辩解什么,也许这也是理所当然的——一个灯罩会让跃动的火苗显得更内敛和更沉静,但它恰能够起到呵护和维持火苗的作用。另外,我相信任何一个伟大的哲学家,在他的文本背后,在他的内心深处,一定有一颗跃动的炙热的诗人之芯,要不然,再庞大精巧的理论建筑也将是暗淡无光的。

也许现代科学作为一种哲学的特化形式就是那种庞大精巧却又阴暗冷漠的怪物,因为它的符号和语词几乎与感觉割断了联系,越是核心的概念,就越是“不可感”。特别是“力”这样一个原本是由触觉所体会的概念,在现代科学中竟被完全架空了,成为一个最最空洞的运算代码。科学变得日益可计算和不可感受,而不可感意味着人们实际上不能理解它。我们最终都是通过概念与感受之间的联系而理解概念,如果只依靠概念与概念之间的形式上的联系,那么我们并不能获得任何实质的理解。

于是我们看到,诗歌正是在感觉与语词之间建立着最为直接的联系,难怪某些哲学家会说诗是最源始的理性。在我看来,诗人的使命如果简单来说,就是“让感觉可说”。尽管像我这样的人也相信自己拥有丰富的情绪和感觉,然而我却拙于言辞,只能任由感觉在心中浮动却难以用语言倾诉出口。而拙劣的修辞则不但不能有力地倾诉感受,反而会中断或破坏自己的感觉。而优秀的诗词却有可能提供一种美好的倾泻感受的渠道,这种倾泻也许是脱口而出,也许是需要更多地打磨推敲,然而无疑,它们以鲜活的方式“表达”了鲜活的感受。

由于这一种表达是直接的,在言说和感受之间并不需要加入任何中转环节,诗歌是诗人感情的最直接的呈现,于是,诗歌往往是不需要诠释的,除了必要的名词解释和背景说明外,阅读一首诗歌不需要借助更多额外的分析和论证,诗歌是直接可感的言说。

相对地,如果说用最简化的话来概括哲学家的使命,那就是“让言说可感”。这意味着哲学家的工作与诗人处于同一维度的相反方向,哲学家更直接地去面对的不是鲜活的感受,而是那些冰冷的言说——在我们的语言中,有一些概念是特别难以唤起感觉的,比如上帝、电子……另一些概念原本是可感的,却由于某些历史和环境的原因,由于和其他某些力量纠缠不清,它们的可感性被日益遮掩,以至于也变得晦暗不明,比如说美、力……还有一些概念则总是容易唤起不甚恰当的感觉,比如科学、哲学……于是,哲学家要设法复活那些僵死的概念,清理那些惑人耳目的纠缠。

于是,哲学的工作往往会从最远离诗歌的地方着手,从直面那些最冰冷的概念开始,拨开迷网,拆解纠葛,最终让所有的概念呈于地面、一目了然。当然,哲学与诗歌的活动都该顺其自然而不该娇柔做作,有些过于麻烦的纠结你越是费力去拆则可能越拆越紧,最后越陷越深,把活结折腾成了死结就糟糕了。哲学家的解谜方式并不是陷入不可自拔的沉思,过于深入概念的纠结之内将让人越来越迷失方向。对我来说,最有效的思考方法绝不是所谓逻辑、分析和论证之类手段,而是联想、对比、类比、陈列……,以及最重要的方法——可以称之为“咀嚼”或“抚摸”。

人们在谈论思考和理解时经常会使用各种感官的比喻,这些比喻也不仅仅是单纯的修辞,事实上,人们总是调动着自己的全部感官来进行思考,思考本身就是感官能力的运用。而不是什么可以脱离感官而独立运转的神秘机制。而不同的思考模式中调动感官的方式是不同的,有些思考模式全面而丰富地调动着感官,而另一些思考则趋向于孤立而单调地运用某一种感官。

例如数学的推理往往只诉诸视觉的空间感而不再积极地调动其它感官,不仅几何学如此,代数和逻辑演算也是如此,回味一下做数学演算时的感觉吧?或者反思一下,为什么做数学题往往是如此地依赖草稿纸?我们是如何运用草稿纸的?——我们需要一个可视的空间,我们需要在这一个视觉平面下进行数学演算,但我们却并不特别需要声音的介入,在草稿纸上图形是无声的,符号也是无声的,它们被默默地排列和挪移,整个思考过程基本上都在我们的视觉中进行。

又比如说一些空洞的诡辩家和教条家则只诉诸听觉,比如当人们煞有介事地谈论着“科学”、“民主”、“真理”、“正义”、“科学发展观”之类的东西时,我们所听到的只是一连串震耳欲聋的伟大的声音,但是一旦问起在这些响亮的名字之后究竟意味着什么?我们的头脑便一片空白——我们什么都景象想不到或者能想到任何东西。那些能说会道的诡辩家并非不在思考,只是他们的思考并不能有效地调动全面的感觉,而只是侧重于调试言说的音响效果。

而健全的思考活动应该是一项全身运动,除了视觉与听觉,还须调动味觉与触觉。在“尝试”、“咀嚼”、“品味”等词语中暗示了味觉的存在。这是一种玄妙的感觉,我很难说清楚何以让味觉参与思考,但你可以自己去“体味”,在品读一些概念、词句、段落和诗歌时,你可以试着咀嚼它们——在口中延滞它们。在把文字阅读进来或朗读出去的时候,不要一口气吞或吐,而是让它在舌尖打个转儿——于是它们究竟是有意思还是没意思,就了然于心了。

至于触觉,也许是最至关重要的一种感觉了。有天生眼瞎的思想家,也有天生耳聋的思想家,但没有触觉的人如何可能思考是我难以设想的。视觉和听觉都对应于特定的一个器官,而触觉则对应于整个“身体”,而身体是自我与世界相接触的媒介。

在这里我不想涉及什么身体现象学之类的高妙玩艺,我也不懂。我暂且只提示一个最浅显的现象:当人们在当场的交流中进行思考和论证时,往往会“手舞足蹈”,有意无意地做着各式各样的动作,在空中比划着什么——比划着什么呢?

在一个状态正佳的演说者那里我们就能看出各种感官在思考中的交织——如果说他在试图表达着自己的思考,那么思考是什么样的?除了抽象的言词符号本身之外,必然伴随着一块儿被“表达”出来的,还有那富有变化的声调,还有那些有意无意的手势——这些手势有时在提示着一些可视的图形,有时则是和着音律的节拍而挥舞,而更多的时候似乎没有什么特别的意义。那么这些无意义的手势在表达着什么呢?为什么人的身体,特别是他的双手,总会自然而然地参与思想的表达过程呢?我想,这正是暗示了,身体的感触从一开始就是深深地内嵌于思想活动之中的,以至于通过言说表达出来时往往不由自主地夹带而出。

在这里不妨顺便提到我的一项私人体验,那就是小时候珠心算的修炼。我曾经提起这项技能不仅让我在数学学习上得意无穷,也还有深刻的哲学意义有待挖掘,那么这里就可以提一点点。那就是,通过珠心算的修炼,“数字”在我心中唤起的印象被完全改造了。我不知道一般人被数字符号所唤起的感觉是什么样的,是否只是冰冷无声的符号或者只是不可触摸的声音?无论如何,在我心中,数字们不仅是音符,而且也是可见和可触摸的,是熔铸于心中的那只算盘上的那些活动的珠子。当我进行数学计算时,我不仅动用视觉和听觉,更主要的是动用我的手指。学过珠算的人在计算时会自觉或不自觉地用手指在桌面上或者自己的大腿上轻轻敲打,拨弄着心中的算珠,在报出答数的同时抚摸着它们。当我的手受到拘束时,计算能力就要打些折扣,而如果我的手正在抚摸别的东西,我就几乎不能进行加法!于是,我想我比一般人更能够体会到“手指”在思考中的参与——因此当我说我手捧着书籍让文字在我指尖流动时,这不仅仅是一个修辞,那是我真的在用手指参与阅读呢!

无论是哲学、诗歌、扫地还是珠算,它们都是不同的生活方式以及不同的“修炼”。通过它们,事物或概念唤起我们情感的方式得以不断修整和改造。经历长期的扫地生活,树叶所能唤起的感受变得不同了,经过长期珠算的训练,数字所能唤起的感受变得不同了。哲学作为一种生活方式,当然也会改造人的情感,但改造未必是破坏,更可以是创造。

一切的一切的宗旨是:让世界更丰富、更有意思。

2009年5月17日

最新评论



  • unic

    2009-06-12 17:15:04 匿名 115.155.143.90

    想起一个心理学实验的例子,一个科学家在一头拴着的驴子面前等距离的放了两桶等量的食物,让驴子吃,结果过了一天,驴子并没有吃一丁点食物,原因是它不知选哪桶为好。
    在对于人为构造的对立时,我们会有这样一种感情:“我不想把它们俩分开!”,或者,“我不想让它们俩对立!”而面对天然对立的事情时,我们则没有这种感情,因为它们本身就是分开的,即或许说明人们的潜意识里知道前一种划分是人为的。
    “越是深入哲学的世界,越是能够让我认清理性能力的限度,我就越是能够在恰当的时候中止思考。)”
    我一直想问的是,能否举个例子说明你会在什么时候停止思考,让位于感觉与情绪?
    “这种呵护情感的丰富性的办法就是作为魔术的哲学活动,通过这种活动,我可以不断地变幻世界的样貌,既不让世界完全陌生以至于无话可说,也不让世界变得习以为常以至于麻木不仁。当然,也许在旁人眼里,我常常显得冷漠无情,我不想辩解什么,也许这也是理所当然的——一个灯罩会让跃动的火苗显得更内敛和更沉静,但它恰能够起到呵护和维持火苗的作用。”
    这里你把自己比喻成了主要用于照明的火。但请注意~灯罩子也是有透光度之分的~卧室是需要朦胧光,可是教室、办公室等等地方用光可需要更亮~


  • 古雴

    2009-06-12 17:23:35

    与其问我“什么时候停止思考,让位于感觉与情绪”,不如问我什么时候需要思考。事实上,我在大多数情况下对大多数问题都不会主动地去思考追究,只有当特别空闲,或者问题特别有趣,或者有特别的逼迫的情况下,才会思考问题。而一旦思考陷入明显的泥潭,纠葛不清,我就会抽身而出,把问题悬置。
    灯罩子是有各种各样的品种,人也有各种各样的性格,你不可能找到一个全能的灯罩子。你也不可能成为一个全能的人。所以每个人都有自己独特的个性,这种个性都会在适合自己的舞台中闪耀。而在不适合自己的地方则会显得格格不入。


  • unic

    2009-06-12 17:28:36 匿名 115.155.143.90

    不知做个煤气喷灯会是什么情形吧!哈哈哈~玩笑



  • unic

    2009-06-12 18:14:45 匿名 115.155.143.90 http://ywbeing.blogbus.com/

    你把哲学看作是一种对生活的反思,那么什么是所谓“特别的逼迫”呢?
    这里面应该包含的一种情况是问题的自然浮现吧。
    而那种“浮现出明确的问题时,问题其实已经解决“的情况中,问题其实是作为解答的起始点浮现出来的。


  • 古雴

    2009-06-12 21:42:18

    所谓“特别的逼迫”,就是比如说马上要交一篇论文,或者考试里让你就某些问题当场作答,这时候当然要故意去思考了。

关于 古雴

胡翌霖,清华大学科学史系助理教授。本站文章在未注明转载的情况下均为我的原创文章。原则上允许任何媒体引用和转载,但必须注明作者并标注出处(原文链接),详情参考版权说明。本站为非营利性个人网站,欢迎比特币打赏:1YiLinDDwvBLT19CTUsNHdiQhXBENwURb

2 条评论

  1. 古雴君说的关于“洞见”的这段话:
    “例如你觉得这个开洞的工作实在是个杰作,于是你不是通过洞口看世界,却只是盯着洞口本身来欣赏,就好比你在墙上打了洞,却不关心墙外的世界,而是退后一步盯着那块被你打了若干小洞的墙壁来欣赏——“瞧!这是我干的。杰作吧?精彩吧?””
    “无论为了开辟这些大小洞口需要投入多少份的天才和努力,一个真正的哲学家都不会把它们当作沉重的宝贝随身携带——就好比说,你在墙上钻了个洞并通过这个洞看到了全新的世界,那么这个洞的意义当然是不同凡响,但如果你说:“哎呀这个洞可真妙啊,于是我就把整面墙拆下来背在身上,从而在旅途中随时可以再把墙拿出来透过那个洞来看世界,岂不更妙!”——那么你就是个傻子了。”
    ——真是颇有维特根斯坦“丢掉梯子”之忠告的精髓啊!而且我觉得你的比喻更生动贴切,写出了固守于过去洞见的是一种“负担”&“阻碍”,这是“梯子”的比喻没说出来的。击节赞赏!

    保持一个思想生命力的方法是在它指出的道路上走下去,而非一味欣赏这个思想本身。

    “理解是……看到联系。”(似乎是维特根斯坦还是谁说的)前几天看到讨论“药食同源”的,有位从医者说,“遥远的古代药和食分不清的时候人们竭力要清楚区分什么是药、什么是食;现在体系完善,分类明显,就有人跳出来说其实它们是同源的了……”(大意)。其实,这和这里讨论的诗歌与哲学的关系相似。我十分理解这位从医者,他看到一种危险:大众把药和食笼统的混为一谈。但是这里的确可能有一种启发性的见解,它不是说个“同源”就把两种东西和稀泥,而是在承认它们不同的基础上找到联系,让二者(或更多)对话。恰恰是若是完全相同就不存在“对话”一说了。正是这种对话开启了更多的可能性。

    进一步地,当这样也不足以发现更多时,也许是我们的概念框架出了问题……。

  2. 哦,对了,除了哲学和诗歌,笑话可能也在同一维度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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