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森林与进化法则,思维与表达——《三体》吐槽

《三体》的确是一部不错的科幻小说,构思很精巧,也有许多启人深思的元素。但鉴于江晓原老师的过分拔高,让我反而有了不少抵触。作为一部普通的幻想小说而言,阿西莫夫的机器人三定律也好,刘慈欣的宇宙社会学也好,都是巧妙的设计,但如果要把它拔高到真正的社会科学或哲学的层面谈论其微言大义,这是过分的。

关于宇宙社会学我当时吐槽过了,当然当时还没看《三体》,主要是针对江老师。看过之后,感觉江老师的确是走火入魔了。我不知道刘慈欣是否把“宇宙社会学”当真,不过在书中其实已然出现了许多自相矛盾的设定。

要害在于,无论是否故意,《三体》对于进化论的理解是相当肤浅的。进化论表面上说讲的是优胜劣汰适者生存,但进行竞争的单位究竟是什么,适者究竟适应的是什么,都需要更深入的理解。进化论是一个相当基础的思考框架,可以在多个尺度上运用,既可以针对一种物种,也可以针对一系列种群,也可以针对其中的一些特征的演化。而适者所适应的乃是环境,而这环境又是由其它许多物种,由其它不同层次上的适者组成的,因此适者生存毋宁说是一种互相适应,阐释为“合群者生存”是贴切的。

一旦我们以更全面更完整的方式运用进化论,许多环节都需要被重新考察。例如让罗辑确信他的理论的事件:脱离地球的太空舰队中因资源有限和猜疑发生了互相残杀这一事件,其实恰恰是驳斥这一理论的例证。我们发现,按照所谓猜疑链理论而设想出来的生存竞争完全可能发生在同一物种或同一文明内部,也就是说,在进行物种间或文明间或星球间的竞争之前,一旦面临生存危机,任何群体内部的内斗和内耗就有可能发生。

在小说中三体文明遭遇的是三星系统的不确定性这样的危机,而不是作者在其宇宙社会学中更多强调的“物质有限”造成的危机,设想如果三体人和太空舰队一样面对的是资源危机,那么在他们能够打到地球之前,早就应该先在内斗中消耗殆尽了。当然即便在三星系统的危机下也有类似的问题:如果不是全体三体人同时移民地球,那么优先让谁去新家园而让谁留守在随时灭亡的环境下,这难道不需要争个你死我活吗?

无论如何,一个文明的进化历程中一定会遭遇无数次大大小小的生存危机,如果一个文明经历了漫长的进化史而幸存下来,那么它肯定已经建立起一些化解内斗的策略。因为如果有一些文明能够以更有效的方式化解内斗,而另一些文明总是难以避免严重的内耗,那么前一些文明应该比后一些更具有生存优势,按照进化论,前者会笑到最后。

就好比在能源有限的太空舰队中,如果一个舰队发展出了一套以更精致更文明的方式解决内斗的传统,而另一个舰队遇到危机就只会比着谁先下手杀死同伴,那么最后在这两个舰队之间无疑是前者更具优势。例如前者利用游戏或抽签的方式决定优先获救者,虽然同样残酷,但避免了内部战争,至少节省了十几枚氢弹和免于同归于尽的风险,

也就是说,协作和互助的方式也是进化论所涉及的重要部分。进化论不仅解释一些征服性的生存技能的演化,更解释了合作共存是如何演化的。更善于交流、合作的群体在长远来看拥有更强的生存优势。事实上人类文明也正是如此,所有的政治、宗教、伦理等等机制,都可以说是一些解决内部纷争的游戏机制,这些游戏机制,即便是尔虞我诈的博弈,也比单纯的比拼谁先肉体上消灭对方更有效率,更能保证文明的延续。这种合作和交流的机制并不只是一种脱离实际的伪善,而是通过千万年的演化历程而浸透在每一个物种的血液中的。天体舰队的内斗恰恰证明了这一进化法则在宇宙空间中仍然适用——设想这个舰队有一个有力的宗教在维系,它就可能以更少的代价达成同样的结果,同时节省出许多氢弹。精巧的文明本身就是演化的产物,即便宇宙社会学可以变得更抽象更基本,它也不能否认精巧的文明作为一个进化优势确实在地球上发展起来这一事实。文明的确在进化史上胜过了野蛮,在宇宙社会学中,如果要否定文明的优胜地位,那么就需要颠覆进化论而不是应用它。而《三体》也承认进化论是比宇宙社会学更基本的东西,那么他就自相矛盾了。

另一方面,《三体》中也描绘了,当地球人把人文放到更高的位置时,他们的技术反而蓬勃发展起来了。如果说人文的优先地位能够让文明更具演化优势,那么即便在宇宙尺度上,更人文的文明也应该更具有优势才对。

进化论还需要理解生态位的概念,在一个生态系统中,只有占据完全相同的生态位的生物才会互相竞争,例如一山不容二虎,但老虎和虫子完全可以在同一座山上共存。如果说人类相对于强大的外星文明来说只是一群虫子,那么也未必会有直接的生存竞争了。

而且,一个生态系统的多样性越丰富,层级越多,往往也会越稳定。生态圈单纯的面积倍增并不会对生态系统的演化有多大实质影响,但其丰富性的倍增却可以大大促进生态圈的演化。那么我们很容易想象,如果有一个星球的文明遭遇了另一个完全不同的智慧之后,最优的选择是什么:是径直毁灭掉他们而单纯让自己的生存空间拓宽一倍呢,还是设法与他们互相包容,让自己的生态环境丰富一倍呢?选择后者虽然也会有较大的风险,但毕竟包含质变的可能,而选择前者就注定不可能有让自己的文明突飞猛进的可能性。进化论告诉我们,演化都是靠突变而发生的,环境的变化是物种发生飞跃的契机。高级的外星文明在进入新的世界时难道会错过进一步自我提升的机会,而仅仅像单细胞生物那样只知道自我复制增殖吗?

例如三体人,据说他们的科技只能匀速发展而不像地球人那样能够加速发展,因此他们害怕地球人,于是封锁地球人的基础科学发展并试图消灭地球人。但是消灭了地球人之后,他们就能够确信移居地球的三体人的科技也会像地球人那样加速发展了吗?恐怕没什么必然的保证吧,无论如何,如果他们的科技发展的加速度比不上地球人,那么即便扩大了领地,又有多大意义呢?最合理的选择难道不是和地球人合作,积极推动地球科技发展,共享研究成果,这样一个三体+地球的联合文明难道不是更具优势的吗?当然三体文明和地球文明也许最终还是互相猜忌没能合作,但如果宇宙中真有无数文明,那么另两个类似的文明,比如四体文明和天球文明,它们如果跨越了猜忌而达成了合作,那么他们组成的新文明显然要比三体文明更具生存优势。没有超越猜忌的三体文明虽然在与地球文明的竞争中胜出了,但在耿大尺度上的竞争,一定会败给那些更善于合作的文明。无论什么群体,如果要考虑长远的生存机会的话,违背合群者生存的进化法则并不是明智之举。事实上在《三体》第三部(顺便说一下,第三部完全是画蛇添足的败笔,特别是其中无比恶心的女主角)中描绘了在三体人和地球人借助威慑达成和平的短暂时间内,科技和文化的交流让双方都大大受益。如果从一开始(20世纪)时就努力寻求合作的话,三体人获得的优势将会更大也更稳定,谁知道宇宙中有没有一个更强大的文明与三体文明同时截获了地球的信息并恰好定位到了地球和三体星球呢?如果说宇宙中真的充满威胁,那么如果三体人能够早几百年与地球人展开互利合作,地球—三体联合文明将在任何潜在的威胁面前都将占据先机。

江老师和刘慈欣都没有真正理解进化法则的真正严酷性,他们可能感觉自然选择就是你死我活的残酷竞争所以严酷,其实不然,进化论的严酷性在于它那凌驾于一切道德观念的解释力。互利合作也好,猜忌厮杀也罢,无论人们感觉上正面的还是负面的还是压根难以理解的规则,只要它有生存优势,而且历史能够提供足够多的竞争空间,那么它就会变得合理。举例来说,囚徒困境在演化的尺度下失效了。一个理性的囚徒会出于自身利益最大化而选择猜疑和背叛,但放到更大的尺度上看,所有选择猜疑和背叛的囚徒,与所有选择信任和互助的囚徒在演化史的尺度下互相竞争,无论后者的选择多么不可理喻,总之他们以某种原则或信念或技巧或任何方法达成了共赢,在每次选择中后者总是比前者获利更多,在无数次选择中后者将积累巨大的的生存优势,结果被淘汰的是前者。这才是进化论的严酷性所在。这就是为什么经历了漫长的演化,人类社会中还有那么多互惠利他的行为,这不是演化的障碍或演化不够彻底的遗留物,而恰恰是演化的产物。

唯一能拯救黑暗森林理论的是所谓猜疑链的说法,《三体》认为宇宙文明之间的交流因为空间距离和物种距离太大,所以难以跨越猜疑取得互信。但这一假设显然并不包含在所谓宇宙社会学的两条公理之内,这是一条额外的设定,如果罗辑把它列入第三条公理,也许还合乎逻辑一点,但它不是公理,意味着它并不是不证自明的,但他的论证只是简单地强调距离,完全没有说服力。差异越大越难建立交流这是显而易见的,但这并不就意味着合作不可能建立。人会猜疑家畜吗?但人和家畜的确建立了稳定的共生关系。

更为讽刺的是,三体本身就是对“猜疑链”理论的一个反例:据说三体人是不会说谎的,不会说谎的人当然无法理解何谓猜疑,说谎和猜疑很可能只是狭隘的地球人的特产,又怎能作为宇宙公理呢?

在刘慈欣笔下,三体人不懂得撒谎和隐瞒的含义,他们的思考就是表达,个体之间通过脑电波直接交流,因此没有秘密,没有阴谋,不会说谎。

这一设定应该并非刘慈欣独创,许多科幻作品都会设想类似的外星物种的存在,通过完全“直接”的交流毫无保留地互相开放。但是这种“直接”的交流是否可能呢?这种生物即便存在,是否能够形成智慧文明呢?如果这种文明真的有可能,那么它们的“语言”究竟是什么意思,他们有可能破译地球人的语言吗?

我认为这一设定是不合理的。当然,关于可能的外星文明的交流方式,我们很难想象,我们甚至很难体会蝼蚁的交流形式,又怎能对外星人妄加揣测呢。虽然我们无法想象“思想=表达”,但又怎么敢说它不可能呢?

但是我们毕竟是从人类的视角在进行想象,至少“智慧”和“文明”都是人类的概念,如果一种想象中的生物不符合我们所理解的智慧或文明的概念,那么它至少难以被称作智慧文明了(也许是上帝吧)。另外,《三体》的设定也设计到三体人对地球人的理解方面,注意到三体人花了几秒钟就从若干k的数据中破译了地球人的语言,但他们竟然无法理解欺骗和隐瞒。这一设定其实无关外星人,而是关于我们对人类语言的理解:要全面理解我们的语言而不学会隐瞒,这有可能吗?

当然,也许天真无邪的孩子在刚刚学会说话时还不会撒谎,但这恰恰是他尚未全面掌握语言和人格尚未成熟的标志。小孩虽然较少故意隐瞒的问题,但有更多的“辞不达意”的问题。

辞不达意的能力几乎就是欺瞒的能力,所谓欺瞒无非就是在自由意志下故意辞不达意。三体人显然有自由意志,他们缺乏的是辞不达意的能力,因为他们的思考和表达是一回事。

但这是不可能的。首先,思考要求记忆再现的能力,而记忆及其再现必定同时也是遗忘,是某种简化。当你回忆昨天的经历时,必定只是选择性地重现其中的一些部分,而忽略另一些部分,不然如果一旦要回忆过去一天的经历时就要消耗一天时间,那么任何回忆都不可能。进而,我要向别人表达这些回忆时,还要经过进一步简化和修饰。当然,你可以花两个小时讲述一个小时的经历,因为世界总有无限丰富的细节,而表达总是一种选择性的简化。我之前的文章引用斯蒂格勒,揭示了记忆和技艺的关系:记起的可能性取决于记下的能力,语词、文字等媒介技术提供了“简化”的形式。

思想和记忆总是伴随着这种简化和外化的过程:首先以某种方式“截取”记忆,才能形成表达。任何表达都无法顾全生活世界的无限细节,而只能选择性地呈现其中的一个侧面。这就意味着“辞不达意”是语言的本质部分,永远是无法避免的。

假想中“直接”用脑电波交流的三体人又如何呢?一个三体人一边在思考,他思考的脑电波就同步传达到另一个三体人的大脑中,那么虽然他的思考/表达是对其记忆的简化,但另一方却能够毫无失真地接收到他的思考不是吗?确实不是的。在甲进行表达时,乙在听取甲的表达时,他自己也要思考,简单来说就是要进行“过滤”,听取别人的思考无非也是生活的一部分,而任何生活经历转变为个人的记忆而被反思时,总要经历某种简化。一般来说,我在听别人表达时,会一边咀嚼、理解,一边聆听,也就是说聆听者的头脑中并不仅仅是再现着表达,而是对表达进行过滤和整理的过程。即便三体人在聆听别人时自己完全不附加新的思考而只是让这段脑电波在自己脑袋里同步复制一遍,那么当他要回应这段表达时,仍然需要再对它进行一番回味。而在反思过程中,被反思的这段表达不可能不断地完整地重复自己,而是会被抽取、提炼、整理,成为下一段思考的对象。之前作为思考过程的表达内容,在下一个思考过程中不再是过程,而是作为对象呈现的。

一般来说,这种把记忆或思考一层一层提炼简化的技术,主要就是语言,也包括利用其它具象的符号物。

如果三体人会在听取另一个三体人之表达的同时进行思考,也就是说,他会以一种和讲述者略微不同的同步进行思考,而他的思考也同时是表达,那么他的表达也必定同步地传回另一个三体人的大脑,从而又将激起他的思考。这样他原先的思考将被打断,或者循环激荡变得越来越混乱。而如果三体人在另一个三体人进行思考的时候只能单纯地反射这一思考,那么无论几个三体人凑在一起也相当于只有一个人在思考。

脑电波的“直接性”对交流并不是什么好事,交流在本质上就是媒介性的,因为交流媒介的简化、符号化、抽象化的特征,使得不同个体之间的沟通成为可能。如果没有一个有效的方式去简化交流,那么人际交流要么变得无限混沌,要么就变得无限单调。

即便我们能用脑电波直接沟通,我们也必定要有某种对脑电波符号化的方法。当我看到一块石头时,和当我回忆起一块石头时,以及当我反思这一回忆并与我上个月看到的另一块石头进行比较时,我的脑电波一定是不同的。但在不同的脑电波下,石头这一符号又具有某种同一性,从而可以从混沌纷杂的意识流中辨识出这些单位。但这一能够被辨识出的“石头”符号,与我在任何一次具体的经历中感受到的石头相比,都是某种简化,这一符号内部不可能包含每一次经验中每一块石头的无限细节,事实上每一次对石头的经验都是不同的。

我对于“石头”的经验可能是无比丰富的,可能五岁的时候拿石头当玩具,八岁的时候被石头绊倒,二十岁的时候雕刻过石头,但当我在一个具体的语境下提及或思考“石头”时,我不需要每次都把它背后的无限内涵再现一遍,而只要引入“石头”这一个简短的符号,这个符号提供一个线索,通过它可以在特定语境下唤起我的特定记忆(而不是全部记忆),把我的一部分记忆与另一部分串联起来。但它如何唤起和联接记忆,除了取决于符号本身,还取决于具体的语境。符号之为符号始终是暧昧的、多义的。简单化和歧义不是符号的过失,而是符号作为符号的本质属性。有些人试图通过精确定义乃至创造人工语言的方式消解歧义让语词更精确,但这是以缩减符号的表达空间为代价的,越是精确的语音就越难表达生活世界的丰富层次。而且语言的精确化本身也要求隐瞒的能力,我们必须自觉不自觉地忽略许多东西,删繁就简,才能获得一套精确的语言。因为现实世界本来就是纷杂的、多变的、边界不明的。人们试图用语言为事物划出边界,这是一种截取的能力。

表达是媒介性的,它总是与表达的对象有距离,或者说表达恰恰就是以某种方式展开这一“间距”。这一间距又构成了思维的空间。思维和表达在某种意义上的确是同一回事,外化的技艺反过来塑造内化的记忆,我们用表达的方式思考,思考就像是自己对自己说话。但另一方面表达和思考总是不同的,它们互相嵌套,互为对象。

 

 

关于 古雴

胡翌霖,清华大学科学史系助理教授。本站文章在未注明转载的情况下均为我的原创文章。原则上允许任何媒体引用和转载,但必须注明作者并标注出处(原文链接),详情参考版权说明。本站为非营利性个人网站,欢迎比特币打赏:1YiLinDDwvBLT19CTUsNHdiQhXBENwURb

1 条评论

  1. 拜读作者文章。明显感觉到作者突出的科学素养与逻辑能力。
    感觉与n年前我给好友的吐槽中想法一致(哈哈 其实自夸)。同样感觉大刘的第一部 初露锋芒 第二部渐入佳境 第三部就有点狗尾续貂了 宇宙观越庞大 硬伤就会越多 逻辑自洽也就越难。
    当然大刘本来也不是科学家 他的作品作为科幻 还是很不错的 能吸引大家思考点维时空、进化论的问题 能有第一哲学的关怀就很好了
    边吐槽边看也蛮有意思的
    科幻文学作为通俗作品时是面临两难的 如果太硬的话 在娱乐性与对受众的普适性上的掌控难道就加大了 大刘的三体系列 在中国幻想文学界显然是现象级的作品了 也许太硬可能就没这么红了 如果抓住这个契机搞出产业链的话 可能会培养越来越多硬科幻的土壤也说不定

    我记得以前同学买了本行海洋生物学家Peter Watts的《Blindsight》读了10页便受不了了 受过高等教育的幻想文学爱好者尚且如此 非爱好者更不用说

    当然哪部作品相当优秀 内核很硬
    还记得里面讲了图灵测试的作弊大招 中文屋 而最近刚好有研究组过了图灵测试
    书里的外星人就比较有意思 三体作品中的“外星人” 其实更像是在外星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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