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相与科学

这是一个简单的比喻,我以前也使用过,不过没有专题地写出来。今天和张老师他们吃饭的时候又提了一次,我觉得这个比喻还是比较有说明力的,在这里专门讲一下。

这个比喻主要用来表达我们对科学的态度以及如何理解科学与“世界”的关系:科学好比是照相术,提供世界的映像。

我们对着一张照片指认说:“这是张三”,这是不是张三呢?这的的确确就是张三,不是李四或王五。照片中可以清晰地展示出“张三”的各种细节,甚至比肉眼看得到的细节更为精细,而且更具有客观性和可复制性——两个不同的人对张三的观感和描绘可能大不一样,但要他们拍出同样的照片则更容易得多。通过照相可以进行更定量的分析,比如这个人头和身体的比例关系等等。

科学也把世界呈现为一种图景,我们要问,科学的世界图景,无论说机械论的还是数学化的,这个图景究竟是不是世界的?的确是的,而且我们指着这个图景所谈论的东西,的确“就是”世界。甚至当我们问世界“是”什么的时候,也的确可以恰当地举起它的“相片”说:“喏,世界就是这个样子的”。好比你问我张三是谁,我可以拿出张三的照片指点给你看:张三“就在这里”。在这些情形中,并不是说有一个“照片中的张三”和“真实的张三”这两个张三再通过某种神秘的联系勾搭在一起,而是说在照片中的就“是”那个真实的张三。这也是我所谓媒介存在论的说法:存在(是)就是媒介,我们总是通过某种媒介来谈论事物之所“是”。

但问题是,这种媒介并不是唯一的或至高无上的方式,我们还有许多种途径去认识或谈论张三之所是。例如我可以讲一个故事,说:张三“正是”这个故事的主角,这个故事讲的“就是”张三。在这里的“是张三”并不比照片之“是张三”更“是”或更“不是”,如果说我们把某一种特定的表达形式认定为唯一的或根本的形式,从而忽略和否定其它丰富的形式,这就是危险的。我们反对科学主义,就是反对这种把某一种媒介过分太高的态度,而并不是否认科学本身。即便说我们可以通过其它方式谈论张三,也并不意味着否定“张三确实在照片之中”。

世界确实在科学之中,被科学所把握的的确是真实的世界。当然,为什么我们能确信这一点,这是另一个问题,但这个问题也类似于问我们为什么能确信这张照片就的确是张三的——照片可能是失真的、作伪的,可能是出错的或被人误认的,但首先我们的确相信照片可以是真实的,这些错误的情形才成为可能。科学可能失真或出错,但科学的确能够呈现世界,这一点是明白的。

不同的呈现形式没有绝对的高低之别,但在一些相对的维度上却有优劣之分。例如要在一群人中快速准确地辨认出某个人,拿着照片就比费劲用语言描述来得有效,当然在另一些情形下照片也可能产生先入为主的成见和偏见从而妨碍认识。科学也是如此,在某些维度下去衡量,比如从精确地控制事物的能力来看,科学的确可能是最有效、最可靠的,但这种优先地位并不是绝对的,在有些时候过分固执于科学所带来的成见也可能让人误入歧途。

除了照相、讲故事等媒介性的有没有一种最原始最本真的呈现方式呢?如果说有,那只能是日常生活世界中的“打交道”。但这个打交道很难说是“一种”呈现方式,并不是说我用“肉眼”“直接地”看一眼就比通过相片来看更加“真实”,肉眼直接观看时也总是在相应的环境之内,其背景和语境影响着事物对肉眼的呈现,某些背景同样会误导肉眼的辨别。也就是说,“肉眼观看”同样是媒介性或者环境性的,同样是片面的,通过肉眼观看未必比相片更全面或更片面。所谓“日常生活”并不是指脱离一切技术或媒介的“直接”接触,而毋宁说是所有媒介的“总和”,“生活”本身就是丰富的,前天我听说张三的事迹,昨天我看过张三的照片,今天我在课堂上见到张三,明天我在饭桌旁见到张三,后天我和李四说起张三的故事……整个这些与张三打交道的经历都属于我的“生活”,因此“生活”并不是某“一种”媒介。如果说“日常生活”在现象学看来具有存在论上的优先性,这并不是说某一种特定的最原始的媒介最为优先,而是说诸媒介的媒介性本身优先于特殊媒介所呈现出的具体内容,在我们通过某个具体的媒介辨认某具体事物之前,我们对于此种可能的经验早已有了某种前理解,而这种前理解奠基于我们之前的生活经验。

另外,同样是就照相而言,仍然还有其多样性。同样的照相机根据使用方式的不同可以拍摄出不同形式的照片,有些突出前景,有些突出背景,有些突出色彩,有些突出轮廓。另外有诸如X光照相、红外照相等,所呈现的侧面也各有不同。这就好比不同的科学分支可以从不同的角度去把握自然,有些分支把握得更为深入细微一些,但也并不意味着一定有某种绝对的高下之别。

从历时来看,照相技术本身也有其发展沿革,有的时候这种改进是可以脱离对世界的呈现而仅仅在照相技术内部发生的,例如把某些零件打磨得更精细,把某些机关设计得更精简等等。就好比数学和某些理论物理学的发展,它们可以只关注科学的内部结构,而无需去观看“世界”,而在内部结构精益求精的改进之后,我们可能发现科学对世界的成像也在变得越来越清晰。这也并不是一件特别神奇的事情。一个机械师有可能在根本不知道照相机是用来干啥的的情况下改进相机的效能。但毕竟相机自始自终都是某种为了呈现世界的东西,

有些时候,会发生某种剧烈的“科学革命”,这种革命不能单纯地通过零件层面的改进而达成,而需要整个更替呈现方式。这就好比从油画到照相,同样是提供世界的平面映像,但整个形式和机制都改变了。照相在各种方面的精确性都全面超越了油画,但某些衡量标准和表现维度却也可能有所缺失。比如绘画可能用鲜明的色彩和夸张的形状来刻画一个人的性格乃至道德面貌,而这种表现手法按照相术来衡量就是单纯的失真和走形,而性格色彩和道德面貌之类的东西也基本上被排除在照相术所呈现的范围之外。

 

关于 古雴

胡翌霖,清华大学科学史系助理教授。本站文章在未注明转载的情况下均为我的原创文章。原则上允许任何媒体引用和转载,但必须注明作者并标注出处(原文链接),详情参考版权说明。本站为非营利性个人网站,欢迎比特币打赏:1YiLinDDwvBLT19CTUsNHdiQhXBENwUR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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