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谓发问——再谈可能性的寻求

我们说哲学的核心是“问题”,哲学的使命是“发问”等等,但究竟哲学是一种怎样的发问活动?“今天晚饭吃什么?”这样的问题似乎并不是哲学的事情,那么哲学的发问究竟是怎样的?

相关的话题我在以前的文章中是提到过的,本文也许没有太多新意,只是一个回顾或总结吧。

首先,人们经常谈论所谓的“问题意识”,这个词被用得很滥,但它究竟是什么意思呢?有些地方干脆把它等同于“问题”来使用,比如“这本书的问题意识是……”意思就是“这本书的核心问题是……”。一些人也许会以为,在思考和论述中始终贯彻和围绕着明确的问题就叫做具备“问题意识”,其实这些理解都没有切中要害——如果说一个“问题”表达了一种特定的“关切”,那么“问题意识”就是对“问题”本身的关切,此时“问题”并不是现成确定的,而是仍有待提出的,“问题意识”不是渴望去找出答案,而是首先渴望去找出问题。也就是说,围绕着一个现成确定的问题而展开的思考恰恰是缺乏问题意识的。

哲学的思考方式并不是基于现成的问题而寻求答案,那样的方式就与一般日常和功利的思考方式并没有太大区别,哲学思考的独特在于:它不是从问题出发寻找答案,而是去寻找问题——经常有可能是反过来从“答案”出发。

事实上我们的头脑中往往有着太多现成的“答案”,但却不知道它们究竟是对什么问题的回答。而且经常是当这些“答案”越是明确和断然时,它们背后的“问题”就越是隐匿不显。比如说“我们要培养问题意识”就是一个断言,但它究竟是对什么问题的回应呢?还有比如说“我应该关心他人”、“我们要诚实守信”等等,这些都是一些“回答”,但它们都是针对什么的回应呢?你不能偷懒地说:“要培养问题意识”是针对形如“要不要培养问题意识”这种问题的回答,那样的问题是你附会生造的,而不是真正的问题。例如我问“今天晚饭吃什么?”然后在超市转了一圈后找到了答案“吃炒面吧。”——你就不能说“今天晚饭我要吃炒面”是针对“今天晚上我要不要吃炒面?”这一问题的回答,因为这不是你事实上考虑过的问题,也许当炒面这一个词语突然在你脑海中浮现时你就已经找到了对“今天晚饭吃什么?”这一问题的回答。

当然,一些事实性、经验性的判断并不必然有先行于它的“问题”,例如“那是一盘炒面”这一结论也许是当你乍一见到它时就已经确认了的,而根本不涉及任何困惑,也不需要特意提出问题。但难道诸如“要培养问题意识”、“要关心他人”、“要诚实守信”等等各种重要的论断也都是可以如此直观地确认的吗?哲学家要去追究这些结论的“来源”,这不仅仅是指要去追问支持它们的理由,更重要的是,要去寻找可以以它们作为答案的真正的问题。如果它们不是针对自己发自内心的某种困惑的回应,那么它们将永远不是属于自己的,而只不过是一些外部强加的教条。而如果一些貌似玄奥的论断找不到丝毫先行于它的困惑,那么它要么只是像“这是一盘炒面”这样平庸的判断,要么就是一种生硬的教条或者一种惑人的文字游戏。

有一些所谓的哲学之所以了无趣味,正是因为它们擅自捏造了虚伪的问题。比如说高中教科书的所谓哲学,它声称“世界是物质的”,这一结论据说是对“世界是物质的还是精神的?”这一问题的回答。然而我们看到这个问题是典型的虚伪问题,在它里头找不到丁点儿真实的困惑,这不是一个自由的人基于他的好奇心和求知欲所能够提出的问题。这是一个为了迎合答案而生造的问题。

哲学是一种追问的活动,这意味着,哲学家追求的不是现成的确定知识,毋宁说正相反,他们不满足于这个现成确定的世界。他们不满足于生活在一个充满“答案”的世界,不希望他们的世界充斥着“这是一盘炒面,毋庸置疑,这就是一盘炒面。”那样了无生趣的事实,他们希望这个世界显得更加丰富多彩,他们希望拥有更多“问题”,至少是拥有提问的可能性。例如,我希望我经常都可以有机会去考虑“今天晚饭吃什么?”,虽然每天晚饭所能够吃的东西始终是非常有限的,但如果我总是拥有多样的选择余地,并能够自主地筹划我的生活,那么我的生活将变得更加有趣,不是吗?如果说我永远都没有机会来考虑“今晚吃什么呢?”这样的问题,而是只能够被动地接受他人的安排,无论是穷得只能天天啃树皮,或者是富得只需要饭来张口,这样的生活难道不是很无趣吗?你难道不想往一种更丰富、更自由的生活方式吗?

提出问题意味着获得了“选择的余地”,而拥有“选择的余地”意味着,首先,你的世界并不是现成的,对你来说,世界具有多样的可能性,这才使得选择成为可能;其次,你的意志是自由的,你拥有选择的能力。这些让我们拥有“为人”的感觉,人与机械的最大分别就是,他始终不是现成确定的,他能够进行选择,筹划自己的生活。可以说,“发问”就是使得人能够“像人一样活着”的生活方式。

人生而自由,发问和选择的能力是与生俱来的,与吃饭的能力、感觉的能力、性能力等等相似,在某种意义上是无法摆脱的。然而,人的衰老以及不健康的生活方式会使得吃饭的能力、感觉的能力变得迟钝和虚弱,而某种恰当生活方式将可能保存和培育这些能力。而当人们能够对这些能力运用自如时,他们的生活将变得更丰富、精彩和有趣。自由也是类似的一种东西,它虽然与生俱来。但却并不是始终如一的,如果过度地放任或闲置它,它将失去活力,而一种哲学的生活方式的主旨就在于:要恰当地运用并尽可能地保存和培育和人的自由。

保存自由的要义是尽量选择那些能够向自己开启更大的可能性的道路;而培育自由的方法则是“发问”。

当然,“发问”之后,不能仅仅止步于此,既然是基于真实的困惑的提问,当然是要进一步去求解的,而求解的过程毕竟是对问题的某种“化解”,那么这岂不是又在使世界确定化?在消减世界的丰富性?特别是许多哲学家还要建设着自己的思想体系,逐渐确定某种独特的思维框架,逐渐限制自己的提问方式和论证方法,这些难道不都是对丰富性的破坏吗?在某种意义上说确实如此,但同时,关键在于,如果完全不做这些自我限制,单纯凭感觉毫无章法地寻找问题而且也不努力寻求解答的话,最终也并不能保住那些问题。因为对于一种困惑如果始终不去进一步地追究和分析,只是放任困惑的情绪自生自灭,那么它也将迟早被一种叫做“习以为常、见怪不怪”的情感所取代。无论对某个事物是否获得了理解,“惊异”往往只有在最初“发现”它的时候才最为强烈,真正在消磨人们的好奇心的并不是“理解”,而是“习惯”。而追问和求解的努力正是抵抗“习惯”的努力,只有通过不停的追问——解答——再追问,才能够维持世界的新奇感。

至于哲学家构建体系和框架的努力,则可以比作编制游戏规则,或者说计算机的“操作系统”,一个操作系统将为在其上进一步开发的各种程序订立确定的规范和限制,在某种意义上是限制了编写软件的余地,但另一方面,如果没有任何稳定、可靠、明确和公共的操作系统,我们就根本不可能创造出那么丰富多样的应用软件。对可能性的限制是进一步展开丰富的可能性所必需的,如果不接受任何限制,那样的世界将只是一片混沌,什么多样性也谈不上。多样性也是以秩序为前提的,只不过这些秩序永远不应该是僵死的,就像计算机的操作系统也同样是要不停地发展和改进的,只是它们相对而言具有不同层次的稳定性。因此哲学追求确定性的努力在某种意义上也可以说成是追求可能性的努力,这两者并不是必定矛盾的。

在某种意义上,我想说,哲学追求的不是知识而是困惑,或者说,不是追求“已知”,而是要追求“未知”,不是“确定性”而是“可能性”。听起来哲学家仿佛是一种与普通人完全不同的生物,但事实上哲学家的欲望也是普通人的欲望,并没有什么本质的差别。事实上“可能性”也是一般人最根本的追求之一(如果不是唯一的话)。无论你表面上追求的是什么。例如说“钱”,那么追求钱的人究竟是在追求一种怎样的物事呢?钱的价值难道不正是在于它的“可能性”吗?也就是说,它能够提供给你购买各种各样东西的可能性,这些东西也许不是你当下需要的,甚至是你现在还一无所知的东西,但只要有了钱,你随时都有可能获得它们,这难道不是人们追求金钱的原因吗?可见“可能性的寻求”并不是什么高深莫测的欲望,而是从最低俗的欲望中就可以发现的道理。

在这个被现代科学所祛魅的,丧失了神秘感和新奇感的世界中,那些宣称着“未解之谜”的书籍难道不是在大行其道吗?可见人们毕竟还是愿意拥有一个让人惊异和困惑的世界,而不是这个充满已知和完全确定的世界。但比起去借住那些“未解之谜”之类的糊弄人的把戏,哲学所展示的才是真正的魔法。

2009年2月21日星期六

新岛

最新评论


  • unic
    2009-06-20 03:34:43 匿名 115.155.143.75

    “哲学家要去追究这些结论的“来源”,这不仅仅是指要去追问支持它们的理由,更重要的是,要去寻找可以以它们作为答案的真正的问题。如果它们不是针对自己发自内心的某种困惑的回应,那么它们将永远不是属于自己的,而只不过是一些外部强加的教条。”
    “提出问题意味着获得了“选择的余地”,而拥有“选择的余地”意味着,首先,你的世界并不是现成的,对你来说,世界具有多样的可能性,这才使得选择成为可能;其次,你的意志是自由的,你拥有选择的能力。这些让我们拥有“为人”的感觉,人与机械的最大分别就是,他始终不是现成确定的,他能够进行选择,筹划自己的生活。可以说,“发问”就是使得人能够“像人一样活着”的生活方式。”
    “因为对于一种困惑如果始终不去进一步地追究和分析,只是放任困惑的情绪自生自灭,那么它也将迟早被一种叫做“习以为常、见怪不怪”的情感所取代。无论对某个事物是否获得了理解,“惊异”往往只有在最初“发现”它的时候才最为强烈,真正在消磨人们的好奇心的并不是“理解”,而是“习惯”。而追问和求解的努力正是抵抗“习惯”的努力,只有通过不停的追问——解答——再追问,才能够维持世界的新奇感。”
    “多样性也是以秩序为前提的,只不过这些秩序永远不应该是僵死的,就像计算机的操作系统也同样是要不停地发展和改进的,只是它们相对而言具有不同层次的稳定性。”

    先做个摘录。这几段话我读着比较有启发。追问之类后面做。

关于 古雴

胡翌霖,清华大学科学史系助理教授。本站文章在未注明转载的情况下均为我的原创文章。原则上允许任何媒体引用和转载,但必须注明作者并标注出处(原文链接),详情参考版权说明。本站为非营利性个人网站,欢迎比特币打赏:1YiLinDDwvBLT19CTUsNHdiQhXBENwUR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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