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足与选择——读凯文·凯利:《科技想要什么》

最近读了这本书:凯文·凯利:《科技想要什么》,其中引起我注意的主要是贯穿全书的关于阿米什人的讨论。

这本书原名分明是说Technology,中信出版社的中译竟然把大部分Technology都改成了“科技”,简直匪夷所思。作为中信出版社这一“品牌”的产物,注释和索引等当然也一律欠奉了,“致谢”竟然保留下来已经万分难得了。本来,这本书虽说学术上并不太深刻,倒也不失为一本介于学术和通俗之间的,很好的技术哲学普及读物,至少不比莱文森差。可惜中译本选错了出版社弄得不伦不类。

把Technology译成“科技”大概是为了迎合IT界的偏好,IT直译指“信息技术”,但在国内一般被归于“科技”,在各大新闻网站上看“科技”栏目的话,其中十之八九就是IT界的新闻。但这本书里谈的不是IT,就是技术,你非要为了哗众取宠而改书名也可以,但行文中明明是讨论技术而无关科学的地方,你怎么都译成科技了呢?即便你都译成科技,至少也得加个译者注吧……

不过话说回来,因为原书的行文就比较通俗,中译本倒还算流畅可读。关心技术哲学的同学也可以读一读。

从书名来看,这本书要辩护一种技术自主性的概念,并把技术当作一种进化着的生物来理解,在很多方面类似于莱文森的视角。但他的思路更具悖论性——一方面,他在某些方面赞赏阿米什人,甚至自己也经常过简约主义的生活,但另一方面,他也歌颂着技术的泛滥。

作者把这种矛盾刻画为“满足感最优化与选择最优化”(第237页)的矛盾。他说道:“阿米什改造者给了我很大帮助,因为通过接触他们的生活,现在我可以非常清晰地看到技术元素的困境:为了使满足感最大化,在生活中我们力求技术最小化,可是为了使他人的满足感最大化,我们必须使世界上的技术最多样化。事实上,只有当其他人创造了足够多的机会可供选择时,我们才能找到自己需要的最少工具。”(第241页)

作者指出,极简技术主义认为“人性是不变的”(第237页),因此一个有限的技术环境,或者说一个最原始的技术环境就可以让人得到满足。但作者不这么认为。作者认为人性是发展着的,而且和进化史中的其它方面一样,人性和技术的进化都是朝向多样性的。虽然一种现代的人性未必比古代的人性更优越,一种现代的技术未必比古代的技术更优越,但是放在整体来看,人性和技术都在变得越来越丰富,越来越多样。

某一个有限的自然和技术环境也许可以让一些人心满意足,然而由于人性的多元性,总会有人要求另一种选择。我们希望更多的人能够获得满足的生活,但是问题在于,这种满足的生活应当是自由选择的结果,而非现成规定好的的伊甸园。再怎样安逸的环境中,总有人为了自由宁愿触犯禁忌,这也是人的天性。

大多数阿米什人是满足的,但是一个不满足的阿米什人要怎么办?当然,阿米什人作为再洗礼派的笃信者,允许一种选择,那就是可以在成年时选择留在或离开社团。但也仅是如此了。事实仍然是,在这个社团内部并没有一个富有选择余地的环境,唯一的选择是离开,否则就要“顺从”。

按照维基百科,“顺从”的概念是理解阿米什人宗教信仰的两大关键概念之一,另一个关键概念是“对骄傲的拒绝”。他们之所以拒绝许多高效的工具是因为要避免失去对邻居的依赖,他们之所以拒绝照相恐怕也不是刘老师所说的“认为照相有可能把人的灵魂摄走”,而是为了避免培养个人的虚荣心。

当然,傲慢、虚荣并不是什么好事。但是一般而言的骄傲和荣誉呢?在一个反个人主义的社团中何以容纳个人的荣誉呢?

阿米什人有木工,有快乐的木工,满足的木工,但是有没有卓越的木工呢?有没有木雕艺术家呢?

阿米什人拒绝的不是技术,而是多样性。虽然说在整个地球来看,阿米什人的存在增添了一份文化多样性,但是就这个文化内部而言,却是极其缺乏多样性的。阿米什人的人性是固定的,他们只能作为社区的平等的一份子,在这个社区中只有极少的一些职业可供选择,除非叛逃,你不能在这个社会内部叛逆,即便叛逆,也找不到可供选择的其它道路。

技术的丰富带来的不是个人满足的加强,而是选择的拓宽,人性与技术互构,人通过对技术的选择来成就他自己。

这种个人的“选择”并不意味着无节制地拥抱技术,恰恰相反,选择同时总是舍弃,选择了某些技术,选择了自己的某种定位之后,恰恰意味着自己要遵循相应的限度,而不再来者不拒。当然,旗帜鲜明地拒绝某些技术更可以塑造自己的个性。

总之,对于个人而言,为了获得自由和满足,他需要选择有限的技术,但就整体而言,技术总要无止境地扩张才能构成日益多样的生活方式。

阿米什人的生活方式为何引人注目?事实上,在中国,在印度,在非洲……地球上的许多地方,也有着许多和阿米什人一样远离现代技术的社团,有些是出于传统,有些只是单纯地出于贫穷。阿米什人之所以值得一提,恰恰是因为他们的生活是某种主动的选择的后果。而这种选择之所以是一种难能可贵的选择,正是因为它身处于技术泛滥的现代化环境之内。如果剥夺了多元的可能性而只剩下这么一种看似满足的生活方式,那么阿米什人和“美丽新世界”有何不同呢?

在我看来,技术的发展确实有其自主的逻辑,人类再难停止技术的脚步。但是人依然有可能扼住技术的缰绳——并不是为了把技术扼死,也难以让技术调转马头,但细微的驾驭仍然是有可能的。特别是,每个人都在对技术进行选择,人们选择的余地受限于技术环境,但人们的选择又将重新塑造技术环境。

阿米什人不是乌托邦,也不是榜样,他们只是一个案例。这个案例展示了一种在技术时代通过选择性地拒绝技术(他们不完全拒绝新技术,而是先试用,再讨论并决定是否拒绝)而建立一种独特个性的方式。阿米什人作为一个集体所做的事情,更应该是每一个个人要做的事情——不是拥抱也不是逃避新技术,而是根据自己的信仰和观念去考察它们,选择它们。

 

关于 古雴

胡翌霖,清华大学科学史系助理教授。本站文章在未注明转载的情况下均为我的原创文章。原则上允许任何媒体引用和转载,但必须注明作者并标注出处(原文链接),详情参考版权说明。本站为非营利性个人网站,欢迎比特币打赏:1YiLinDDwvBLT19CTUsNHdiQhXBENwURb

1 条评论

  1. 我觉得阿米什人证明的并不是在某种落后几十年的技术环境下如何生存(非洲人和朝鲜人也证明了),而是证明了把各种技术放在一个更高的文化和信仰背景下进行选择的可能性。阿米什人是真正的工具主义者,它们把技术看做实现特定社会功能的工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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