技术之具身(embodiment,化身、体现)的多重层次

今天讨论课吴宁宁批评德雷福斯的“互联网不具身”观点,德雷福斯对“具身性”(embodiment)的理解是单调而片面的,他过分拘泥于人的现成身体,过于刻板地强调具身/不具身的二分。在他那里,具身性顶多只有一种程度上的单调差别(比如学习的七个阶段)。而在我看来,具身性不仅有程度的差别,更有种类、维度的差异。网络在有些方面确实不那么具身,比如网上聊天在有些方面比不上面对面聊天充实,但这种差异不能以简单的“不具身”概括掉。例如非面对面的交流方式有许多种,例如书信、电话、传话等,面对面交流也多许多形式,例如课堂、茶会、舞会、餐桌等等,网上交流当然也有许多种形式,不同的交流媒介都会在某些方面有所遮蔽,每一种媒介都会有其阴影或阻滞,但这种缺陷并不是单调的。

关键在于,“具身”这个词本身似乎有迷惑作用,事实上在梅洛庞蒂等现象学家的文本中,这个词似乎并没有被特别地专题化,反而是分析哲学背景的美国现象学家似乎对这个词特别重视。中国人似乎也比较接近美国人的步调,“具身”这个翻译就让这个词显得特别“不具身”,特别对象化、专业化,而难以“运用自如”。其实我觉得翻译成“体现”就差不多了,嫌“体现”过于日常的话,不妨说“化身”。

“化身”或“体现”的好处在于,当我们说这两个词的时候,我们总是要说:它是……的化身,是……的体现。当然,传统上人们只关心被体现的对象,而不关心“体现”这一过程中“身体”的参与。但“具身”只是强调了身体的参与,但这个概念原本具有的指向性却丢失了。仿佛“具身性”成了一种孤立的属性。

技术物体现了什么?技术物是什么的化身?正是所谓的“意向性”。现象学技术哲学说人工物具有意向性结构,正是指物对意识的体现关系。所谓学习,就是理解并贯通技术物中的意向性,“embodiment”说的就是“人剑合一”,学习剑法先从对象性、程式化的招式开始,以形带意,逐步上升到以气驭形,以意导气,形随意动,最终达到形意两忘,人即是剑,剑即是人的最高境界。德雷福斯所说的学习七阶段大致也是这样一种模式。但关键在于,这一过程中最重要的东西不仅仅是“身体”,而是意、气、形,意向层面、身体层面和器物层面的贯通,以及这几个层面之间的相互作用。

在讨论班上我提到从媒介环境学出发对德雷福斯的批评,那就是他没有注意媒介对环境的重新塑造。例如他指出网络教育只能达到新手阶段而不能达到专家阶段。的确,一些传统的技艺知识不适合通过网络教学,但网络媒介的意义不仅仅是一个单纯的教育工具,而且会改变教育本身——什么是值得教的,什么是教学应当达到的成果,这些事情也随着媒介环境而发生着变化。比如大学这一教学媒介就不再适合师傅带徒弟的手艺传统了,比如文字书本的教学媒介就不再适合部落文化中神秘知识和史诗的传承了,互联网的出现也会使得某些知识传统开始失落,这种失落究竟是好是坏是另一个问题,但是我们应该注意到这种变化。也就是说,与其说技术具有价值偏向,不如说技术塑造价值偏向。

在新的媒介环境学,“专家”的标准也会发生变化。例如驾驶的技术的确难以通过网络学会(课上我举烧菜为例),但我们也要注意到即便是这一状况也是发生着变化的。比如说驾驶马车、自行车的技艺最难从网上学习,而非得亲身体验后才能掌握。但是“驾驶”这一活动本身也在不断地受到数字媒介的影响。比如说现在“驾驶”地铁的知识大概是比较可能在网上学会的,因为直来直去的地铁在很大程度上已经非常程式化了,驾驶员只要记熟一些标准化的操作方案即可,在网上很容易演练。而随着自动驾驶技术的成熟,也许哪一天“驾驶”就不仅能,而且只能在网上学习了,你可以坐在家里联网“驾驶”你的车,也可以坐在车上(仍然联着网)“驾驶”它,驾驶这门技术有可能就会变成一个上网技术。

这并没有否定所谓具身性理论的一些基本主张,关键在于,上网的技术一定也是涉身的,需要考察的是,各种技术与身体与意识之间的多元的、历史性的关系。

最后顺便附上刚才在微博上与井琪和宁宁的一些讨论,讨论由井琪发起,原文我就不贴了,可以去他那里看,我主要贴我自己说的几段话:

所以说“具身”这个概念有点迷惑人,“具身了的具身”之类的,说得云里雾里的……所以我觉得是不是就应该把embodiment翻成“体现”。另外,“沉 沦”有过高的贬义,不妨翻成“沉浸”。非本真状态就是沉浸在面对具体事物的、操持性活动中的状态,而本真状态是面对无的状态。
另外,“世界”是一个总背景,比如说做一件事、看一个对象,总是处在某种背景之下,而这个背景可以无限地追溯、后退,但退到不能退时,那个作为整体规定着 生活的边界的“地平线”,就是我们的“世界”。因此虚拟世界无论再怎么具身,如果它还能够有后退的余地,还能退回到现实世界,就还可以称为虚拟。
(井琪:世界不需要“后退”去追寻,我们当下就在世界之中啊~)
当下就在世界之中就是指我们总是处在某种背景之中。海德格尔讲“顾视”、“寻视”,都是某种“后退”。如果不后退,我们完全沉浸在对象性的操持之中,是看不到“世界”的。
(井琪:在上手之际也不用“后退”吧。我们操劳寓于世内存在者之际,其实也是在世界之中的,只不过是沉沦样式。操劳沉沦并非看不到世界,世界就是此在的“此”。本真的时候,反而要世界脱落的。)
这个“其实也是在世界之中的”就是反思的结果。不必说得太玄,此在之此无非是说此在“在哪儿”,这个“在哪儿”恰恰就是指的一个回旋空间或后退余地。在沉浸于某事的时候你并不关心世界,抽身出来寻视的时候,你才在世界中漫游。

 

 

关于 古雴

胡翌霖,清华大学科学史系助理教授。本站文章在未注明转载的情况下均为我的原创文章。原则上允许任何媒体引用和转载,但必须注明作者并标注出处(原文链接),详情参考版权说明。本站为非营利性个人网站,欢迎比特币打赏:1YiLinDDwvBLT19CTUsNHdiQhXBENwUR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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