恋爱中的自由度问题

这说起来也不算是个真正的问题,只是借这两个关键词来说几句吧。

首先,这里有两层问题,一是恋爱的问题,二是自由度的问题,这两个问题往往可以分开来说。

比如有些时候恋爱出现了问题,表面上看是由于互相干涉了对方的自由而导致的矛盾,然而实则一些干涉或介入行为充其量只是问题的导火线,更根本的问题早就埋下了。

所谓恋爱中更根本的问题,我只想说一条:“要有爱”。恋爱之为恋爱,若无爱意,仅凭利益的依赖关系或者说道德的约束之类,是维系不牢的。

什么叫“有爱”呢?当然,爱这个概念如此深奥和复杂,需要用一生来诠释这个字,又怎是三言两语可以界定的?但我在这里说“要有爱”,并不必要理解得那么玄妙。其实说来很简单:最起码来说,你应该“看着她是好的”。无论你对美好的理解为何,你总是因为她的美好而去向往她、追求她、珍惜她、陪伴她……而不应是因为别的外在的(与她无关的)理由。比如说“因为这是我的初恋,所以我要珍惜”;“因为她已离不开我,所以我要照顾她”;“因为她为我做了很多,所以我要回报”;“因为我要坚持自己的诺言,所以我不能离开她”;“现在也许很痛苦……但将来总会好的……错过了就追不回了……所以要坚持下去”……诸如此类的理由也许听起来很高尚、很伟大,然而它们都不是爱,爱首先是一种感情,而不是一种义务。当然,我并不是说恋爱只要投入狂热的情感而不需要考虑任何外在的理由或约束,但无论如何,一切的一切的前提在于:你总该追求美好,而不是追求丑恶;并且,你的恋爱对象是那个她,那个人,而不是那些个信条和道理——即便那些信念和道理是多么的伟大和正确,但我们现在说的是你和她的恋爱问题,如果你的恋爱对象不是她而是你自己的信念,那么又何必把她扯进来呢?。

我的意思是,一份恋爱关系,总应该是建立在双方有爱的基础上。这听起来像是句废话,然而实际上许多恋爱的危机都是在于失去了这一根基所致。如果你看着她并不美好,如果你看着她百般不顺眼,如果你觉得她让人厌恶,那么,干啥还要追求她呢?当然,在热恋中人们往往头脑发昏,把自己心目中的幻象附在了对方身上,于是看着对方无限美好,当幻象揭破时,就发现了之前对方还有许多未查的丑恶方面,这也是正常的情况,随着关系的稳定和冷静,许多方面还需要双方慢慢磨合适应才能日渐协调。但关键问题在于,如果说你发现了她身上某些早前未曾注意到的丑恶方面,那么,这当然是你自己的问题,尤其是如果你是更主动的一方(我指“攻”方,无论谁先表白),难道不应该为你的失察而惭愧吗?即便你自己问心无愧,但难道应该由对方承担责任吗?最最糟糕的一种情况就是,当他发现她身上的一些难以忍受的碍眼之处时,非但不惭愧自责,反而趾高气昂地责令对方改正,仿佛错的是她那样。当然,这里也牵涉到一些关于自由的问题——没有一个人是为了你而活的,或者说,没有人有义务要去符合你头脑中的理想,如果你发现你所追求的人并不符合你的理想,那么是你自己认错了,而不是她活错了。但即便不谈自由的问题,即便说她就是为了来符合你的要求而生的、就是应该要做你的奴隶,那么对于她究竟是对是错,你也应当有明确的判断,如果你自己婆婆妈妈朝令夕改反复无常,那还是你的问题。最糟糕最糟糕的情况就是,一些人把对于自己的怨恨发泄到了对方身上,明明是自己无能、软弱、幼稚、畏缩和丑陋,偏偏要去责怪对方。仿佛由于与她交往的机缘而暴露出的自己的丑恶面,就应当是由她来承担罪责似的。

人是弱小的,没有人始终是无懈可击的强人。软弱、畏缩和幻想等等,本身并不是错。正因为人不是完美的存在,才需要与他人互相支持、互相依靠、互相协调,这才会学会爱和被爱。问题不在于那些缺陷和丑陋,而在于你如何正视它们——你不该因为在一面完美无瑕的镜子面前看到了一个丑陋的面孔而去责骂镜子。在我们与他人、与世界打交道的过程中,我们总能够在自己实践参与的活动中认出自己。于是,先不论自由的问题——也就是说,无论你如何看待他人的存在,无论你是否有权要求他人来合你的心意,在这些之前,第一个问题是你自己的判断力问题,眼力问题。或者打比方说:即便你认为对方就是一面专门为你量身定制的镜子,如果你在其中看到了一些极其丑恶的形象,也不要归罪于镜子。如果你自己的面目实在过于不堪,那么再怎么去折腾镜子也恐怕是无能为力,结果甚至是让丑恶的形象变得越来越扭曲难看。

其次说自由的问题。这又不单是一个关于恋爱的问题。无论是亲人、朋友、师生、同事等等各种各样的人际关系,都涉及自由和干涉自由的问题。如果说“人是社会关系的总和”,其实有一个重要的意思就是说:社会关系并不是某种完全外在于人的东西,不是说人是一个一个独立的、封闭的实体,而这些实体与实体之间互相作用而形成社会关系。事实上所有的外在关系同时都也是内在于一个人的生活的,它们加起来就构成了一个人的生活方式。任何一种社会关系的建立和营造同时都是对自己的人格、习惯、思想等所谓个人性的东西的发展和重塑。

因此,在人际关系中的“自我”其实是一个很微妙的东西,怎么样算是拥有或保持自我呢?怎么样算是自由呢?有些人喜欢随大流,或者说愿意无条件地服从某些他人,这样当然是缺乏自由。然而另一些人在人际交往中战战兢兢,或者愤世嫉俗,总要显示自己的独立或者反感任何形式的迁就,这其实也同样是某种缺乏自由,也是让自己的理解和判断受制于人。无论如何,自由至少是指某种“由自己决定”的能力——既不因为他A而迁就A,也不因为他A而偏要B,无论我A还是B,这是我自己定的。

然而,这种自由难道是与恋爱相悖的吗?如果我喜欢她,那么我当然会很在意她的想法和偏好,那么如果她喜爱A而讨厌B,难道我不应该努力去A而不是B吗?这样是不是对自由的否定呢?如果双方的指向发生了抵触和矛盾又怎么办呢?

许多问题都是没有答案的,解决它们的办法就是解除问题本身——它本来就不成问题。把“出现矛盾怎么办呢?”换成“出现矛盾又怎么样呢?”为什么需要调和矛盾?究竟有什么至关紧要的问题?

当然,有些矛盾是必须要调和的,比如晚饭究竟是吃米还是吃面,明天究竟是去逛街还是在家,许许多多的问题都涉及互相冲突的两难抉择。如果说双方出现了分歧,那就需要想法儿调和,要不是一方顺从另一方,要不就是找出折中路线,不然就只能僵持了。

但是,我的意思是,不要把这些问题上升到另一个高度——比如说明天晚饭吃米还是吃面这一问题,不必要抽象成“你究竟是要当一个米食者还是面食者”之类的“大问题”。

我举的例子也许显得过于琐碎,然而究竟有哪些原则性的非黑即白的问题呢?关于世界观人生观价值观之类的大问题,出现的分歧在我看来是更容易化解的,在这里不多叙了。诀窍是:首先,应认识到人的智慧是有限的,人的语言更是有限的。一个人不可能占据真理,语言也不可能毫无歧义地传达意义。

总而言之,无论双方的关系有多么紧密,无论你承担着多少义务和责任,感情或者情绪并不是一种义务。也就是说,没有人有义务去选择某种情绪——只有行为是可以选择的,而情绪是无法选择的。同时,整个人的性格(它决定了这个人在特定场合中将表现出怎样的情绪)也是无法选择的。不是说我认为我应该喜欢吃面就立刻能喜欢上吃面的,也不是说我认为外向一点比较好就立刻能变得外向的,事实上能够选择的都是一些具体的行为,比如说我想要变得更喜欢吃面,那么在各种时机就可以更倾向于选择面食来有意培养自己的习惯。

而交往的双方以共同生活作为前提和愿望,理所当然地,一个人总是很愿意让自己的性格和习惯与对方相适配。但是,这样一种再自然不过的愿望或情感,实在是不必上升到一种抽象的约束,比如说:“我应当努力与她相配,她喜欢吃面,所以我也应当努力喜欢吃面”,或者说更糟糕的形式:“她应当努力与我相配,我喜欢淑女,所以她应当努力变得淑女”。诸如此类的推理都是不能成立的。

我不必多说这些推理为何不能成立,总之从前提到论证,这些推理是缺乏立足点的。但是对方的好恶难道不是理所当然地要影响我的判断吗?难道对方的偏爱不会深深地介入我自己的生活之内吗?的确,一种密切的人际关系,特别是恋爱这样的羁绊,就意味着双方在对方心中有了深刻的介入,我的意见是,既不要无我地顺从于对方的指导,也不要顽抗地抵制对方的介入;既不要强制地干预对方的生活,也不要太过刻意地规避对对方的干涉(这一条是我最可能出的问题)。关键在于,诚实地面对自己和对方的感情。

我的意思是,让对方的情感作为情感而介入自己的生活,而不是把情感翻译成固定的规则再来引入。人的情感总是暧昧不明且流动变化的,你注意到她在吃面时眉开眼笑,或者说干脆她自己宣传她喜欢面食,就意味着“她喜欢面食”这一判断是正确无误的吗?这一命题究竟是什么意思?这种意思在多大程度上是真实的?再则,即便说现在的她喜欢面食是确凿无疑的,你又何以肯定几年之后她仍旧如此?如果说你努力了几年终于习惯吃面了,而她却弃面从米了,那究竟是谁的问题?

这里说“吃面”是我惯用的一种粗俗和琐碎的举例方式,你可以把“面食”换成爱国民主进步科学等等更抽象或更伟大的任何东西。

也就是说,当你把她的实际情感翻译成某些“命题”(比如“她喜欢吃面”),并通过某些似是而非的道理推导进来指导你的生活,这样的话事实上是让“介入”与双方现实的交往关系相割离了。当一种情感被抽象和界定出来时,无论这种抽象在多大程度上是准确的,那种抽象而成的言词或命题就成了死物,

那么,究竟要如何在实际的交往中调和矛盾?我并不试图回答这个问题,能够解决问题的就是实际的交往,取消而不是纠结这类问题。在具体的场景中真诚地表达自己的好恶,如果对方的心中有你,自然会把你的情绪放在心上,你的好恶就将自然而然地参与进她的自我塑造。而面对对方的情绪表达,也只要任由对方的音容笑貌在自己的心中浮现,而不必去归纳出一二三四的原理,就可以让自己以最恰当的方式趋向于与对方相适配。

当然,最终,自由的人总是基于自己的情感和认识而不是他人的情感和认识来做出选择的,对方的情感之所以能够介入我的内心,是因为她的喜悦能够引起我的喜悦,她的悲伤亦能触动我的悲伤。因为人与人之间存在着情感的共鸣,人们才有可能相爱。而恋爱的双方当然应该是“有爱”的,如果说她的悲伤反而引起我的喜悦,或者反之,那么这种恋爱恐怕就该变质了。

最后,关于自由,还有一个度的问题。所谓度又有两层,一曰维度,二曰程度。关于恋爱双方的自由的维度,或者说,互相介入的领域,我想说的是,尽管恋爱关系是一种拥有最广泛和最深入的交集的关系,然而一个人完全没有必要也不应该去占据对方的全部生活空间。当对方与我走到一起时,完全不必放弃任何自己的生活方式或交际圈子,也不必要求我逐一介入她的空间。她的某些活动,如果有我的加入,将让大家更为愉快,那么当然何不加入呢?但如果没有特别紧迫的需要或者比较明显的愉快,那绝对是不必为了介入而介入的。她的诸种嗜好、社团、密友等等,我都可以满足于远远旁观,而不求涉足其内。我想这并不是一种冷漠或不在乎,而是在根本上基于尊重或信任。比方来说,假如说我得知她在背着我的地方与其他男人打情骂俏,或者做着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我不可能说:“哈,我不在乎,这是她的自由。”我并没有成为一个不会嫉妒和失望的怪物。但一方面,我不会把我的失望情感抽象成一些导出推论的命题;另一方面,我相信她向我表达的情感都是真实的(何谓真实的表达须另文再叙)。

至于自由的程度问题,值得一提的是,一个人对“自由”的理解将在恋爱关系中有所反映——你究竟是向往和热爱自由,还是说你终究还是厌恶自由,而只是不得不忍受自由?如果你真是向往自由,认为自由是好的,那么就自然会倾向于在恋爱关系中肯定双方的自由,特别是,一个合适的恋人应当能促进而不是压抑你的自由,也就是说,他将使你的生活拥有更丰富的可能性,让你的生活中增加更多的选择余地——举一个通俗简易的例子来说,比如你要前往某处,原先的选项包括走路、骑车和打的,而他的介入可能使得你多出一则召唤他载你过去的选项,这就是选择余地或者说自由度的扩展,你仍旧可以保留原先的选项,他顶多是在事后为英雄无用武之地小小失望一下,但你是不会失去什么的;而如果说他的介入要强迫你放弃别的选择,要求你必须与他同去,否则就要大光其火,这就是对你的自由度的压抑。虽然说在许多情境中对选择余地的衡量并不会有清楚的标准,然而我想就大致的取向而言,这两种倾向还是容易分辨的——有些人就是喜欢尽量去限制别人的余地,而另一些人则更乐意去为别人增添选项。

又说了这么多,不明情况的人也许不细看就嗤之以鼻:好一个学哲学学傻了的人,谈恋爱的事情有必要想那么多、搞得那么复杂吗?但如果在语境中体察我的种种说法,将会发现我想说的也恰恰就是:不要想太多,不要纠结太多的概念,而要直接地面对情感。然而我那么多滔滔不绝的哲学化的讨论又是怎么回事呢?我想说的是,这并不是对活生生的恋爱的刻意的思考,而是一种自由的反思活动。这种反思活动并不是用来指导我的行动和情感,而是我对自己的生活和感情的某种确认和诉说。并不是因为我自己遇到了某些困难或纠结而非要通过这些思考来克服,哲学的修炼带给我的最强大的能力不是解答难题的能力,而是从根本上化解难题的能力。我知道哪些情况下需要思考,而哪些情况下的思考将注定没有结果,因此,我可以更自如地运用我的直觉作出更可靠的判断。最后,我还想顺带说的是,尽管许多美妙的恋爱都是充满着磕磕绊绊的,但毕竟去爱并不是去打仗,反复的挣扎和痛苦并不会让爱情变得伟大,而更有可能是预示着恋爱关系正在变得糟糕。我相信一种拥有美好的回忆和美好的未来和美好的当下的既自由且羁绊既变动且安定的恋爱是可能的。

2009年6月25日

最新评论



  • uniceros

    2009-06-26 12:16:49 匿名 115.155.143.90

    啥也别说了,增加接触环境,好好遇一个吧。
    TO最后一段:
    有可能,有可能。
    我佩服你能不断地将一贯的意思在一个可能重复的主题当中不断地创造新的言说。现在的我还是有点懒的,不一定写出来。所以博客该好好写了。


  • NKM

    2009-06-27 01:14:43 匿名 124.205.76.91 [

    ms现在师兄博客中最近发的长文基本以这类主题为主啊


  • 古雴

    2009-06-27 01:34:35

    To 楼上两位:
    所以,最近这段时间以此类主题为主是很自然的。
    接下来仍然可能会有一些相关主题的长文,然后就是书籍整理的副产品。其它的主题欢迎点播~~


  • uniceros

    2009-06-27 23:21:33 匿名 115.155.143.90

    我想点播,可点播啥啊,唉,乱着呢。是我自己该写点啥了。有没有针对我个人的建议可以点播啊……


  • uniceros

    2009-06-27 23:25:01 匿名 115.155.143.90

    还有~~我俩没说“因为”啊,哪里来的“所以”……


  • Vidya

    2009-07-09 11:48:56

    那个..
    觉得女人的很多 思维方式、做事方式和性格
    还是与男人挺不一样的。
    要不怎么会出来一个“女性主义科学史”呢

    古:废话啊。难道我的行文让人看来像是男女无差别论调?


  • Vidya

    2009-07-13 19:32:18

    你的文中没有显出这种区别来。似乎完全以一种平等的口气来说话

    古:因为我现在谈的主要是交流,交流的双方是一种对等的关系,交流的基础是尊重各自的差异,但交流的过程是双方共享的。
    关于交流中的男女差异可以参考 http://epr.ycool.com/post.2987469.html 的摘录和评论。

关于 古雴

胡翌霖,清华大学科学史系助理教授。本站文章在未注明转载的情况下均为我的原创文章。原则上允许任何媒体引用和转载,但必须注明作者并标注出处(原文链接),详情参考版权说明。本站为非营利性个人网站,欢迎比特币打赏:1YiLinDDwvBLT19CTUsNHdiQhXBENwUR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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