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谈“随轩”的意义

关于“随轩”的意义,在半年前即将闭关之前我谈过一回:http://yilinhut.com/2008/02/14/1850.html,经历了闭关和复出虽然并没有改变随轩的定位和风格,不过关于随轩的意义,我想现在可以给出一个更为全面的解说。

最基本的一点肯定不会变,那就是随轩的经营完全是自私的,之所以要公开给所有人看,是为了营造一个更适宜我自己思想发展的氛围,读者的存在本身对我而言就是一种督促和刺激,而读者的反馈则可以让我受益更多。我并没有希望通过博客来传播什么,来帮助我的读者,当然如果你从这里获得了帮助和启发,我当然感到高兴——不过你能确信你得到的是有益的帮助而不是被我引向了歪路呢?我不能向你提供保证。再好的作者也可能让人走火入魔(马克思就是一个例子),何况是我呢。因此如果你没有与我互动交流的愿望,那么我建议你不要过多地阅读随轩,如果你还颇喜欢读,读得津津有味,那就更危险了。

既然是完全自私的,那么我究竟想从随轩的经营中收获什么?前面说到,那些不愿与我互动交流的人,再怎么喜欢读我的博客都不是我所希望的。当然,因为随轩的存在,我得到过不少的惊赞和恭维:好强、好牛、好博学、好能写……这些称赞丝毫不能让我受用,虽然我一般还是会同样客气地说谢谢称赞不敢当之类。

大多数称赞只是客套话,他们并不会仔细阅读随轩的内容,而只是看到它的外观就这样礼节性地表示一下惊叹而已。相对而言,这样的称赞我倒是较为高兴的,因为这要么是一种自然的反应,要么是一种礼节。我看到类似这样的庞大奇异的东西也会惊赞一下:“哇塞!好大的一个博客!”这种“称赞”很自然。话说“哇塞”就是闽南方言中的“我操”,所以这种称赞就形如“我操!好大的一坨!”

但有一些称赞并不是出于这种自然的惊诧或礼仪,而是确实通过了较多的阅读而得出的结论。但这种称赞非但不会让我高兴,反而是令人失望、让我感到气馁和失落的。好在目前而言读过我博客中较多文章的人大概还并不多。

但确实有一些人已经读了我博客中的较多文章,偶尔有人会在私下告诉我他们读了我博客的大部分文章——这听起来有点吓人,但丝毫不让我高兴。首先,读过我的很多文章,并不意味着你比那些只读过我一篇文章乃至从未读过随轩的人对我有了更多的理解,Unic是一个例子,而那个问出“博物学和哲学有何区别”这一问题的人是另一个例子。这难道不是让人气馁的事吗?我的那么多的文章难道都不足以让你了解到我“爱整个世界”这一高悬网页顶端的主旨吗?我的那么多文章难道始终都把哲学和博物学混为一谈吗?这就是我文章的效果?考虑到还有许多随轩的读者并未与我交流,他们从随轩收获了些什么?真是不敢想象了。

最令人失望的还不是这些多少与我进行了对话的读者,当我想起还可能有不少长期阅读随轩的潜水者时,常常感到兴味索然,写作的积极性被削弱了许多。为什么呢?因为尽管有了一定数量的固定读者和更多的访客,但至今还是罕见有人在这里向我发难,连比较礼貌的提问都少有,更不用说挑衅性的质疑了。

北大的老师们(比如吴老师)常说:一个讲座如果讲完了没人提问,那就是失败了。因此就目前的效果来看,随轩的经营在这一方面无疑是惨败。

我曾在“看客的惰性”一文中就此指责过冷漠“受众”们,现在我不想更多地指责,毕竟最大的责任者是我自己。如果一个教授给中央领导们作报告而不能激起提问的话,或许可以归咎于领导们习惯性的会场瞌睡,但如果是教授在北大为那些自愿来旁听的同学们作报告而仍不能激起提问,那就只能怪这位教授自己失败了。我想随轩的访客的阅读风格大概在两者之间,因此至少有一半的失败出在我身上。

不过这毕竟也还情有可原:首先,教授在做演讲时毕竟看得到他正面对的究竟是领导干部还是北大学生,他可以有针对性地进行准备,并根据听众的反应临场发挥——哪些部分能够引起听众的共鸣,哪些部分是枯燥无趣的,哪些又是让听众困惑怀疑的……这些信息在讲演过程中通过听众的神情就可以探知,这便可能因势利导地引出更多的反馈。而我通过博客所面对的读者是不确定的,我不知道哪些人会对随轩的哪些部分感兴趣,也无法即时地探知读者的反应,因此我只能以自己为假想的听众而自说自话。

你或许会说:哲学本来就应是自说自话,为听众考虑的讲演技艺岂不是违背了理性的“自由”而投靠了“智者”吗?在某种意义上确实如此,毕竟我并不是顽固的古典派。私人语言不可能,一切言说都是源于交流,思想的“自由”关键在于其超功利性和“自己为自己负责”,而不是在于脱离公共的平台和交流的语境。

其次,我的博客最主要的意义毕竟还是自己与自己交流,确实并没有特别去关心读者的反应。事实上,大多数读者只是挑了几篇感兴趣的或较新的文章看一看,这样是比较正常的。阅读较多内容的读者毕竟是极少数,如果什么时候有了相当数量的读者,却仍然没有人来质疑诘问,那就真成惨败了。

“自己与自己交流”是什么意思呢?不需要写博客,自己脑子里想想,自言自语,也就是自己与自己交流了吧?并非如此。当然,按照最广义的说法,“思考”就是自己与自己的交流,在思考中“我”既是言说者又是聆听者,这个“聆听自己内心的言说”就是所谓的“自我意识”。不过我说的自己与自己交流不单单只思考的过程。通过博客的写作,言说与省察之间并不是即时的关系,而是形如在历史中的交流。

文字使历史成为可能,使得后来人有可能聆听到过去的言说,这使得“传统”的追索称为可能。即便没有文字的记述,思想也总是有根有源的。任何一个时代的观念都扎根于前一个时代,但如果没有文本,这观念的渊源流变将变得难以追索,虽然久远的记忆也会以其他方式在生活中沉淀或保存,但毕竟几个不同时代的生活方式并存于现时的情况很少,而不同时代的文本在现时并存是很容易的。

闭关期间“‘笔’记”的引言中我提到:“在某种意义上来说,我之所以能够走上哲学之路,就是源自我从来不肯放弃我的言论和文字,我的观点可以改变,但我必须亲眼见证我的观点之所以改变的缘由历史,才能允许改变的发生。我希望我所留下的文字就像历史中的文献那样,从中足以梳理出观念演化的脉络,……我以看待自己的成长的方式看待历史,或者以看待历史的方式看待自己的成长:接受改变但拒绝断裂,拥抱未来但永不否定过去。”已经说明了随轩的主要意义。那就是创造历史,或者说让“历”成为“史”,用文本“照亮”思想的历程。

以前在关于“传统”或“历史”的多次谈论中我已提到:割断传统而建立观念的空中楼阁是徒劳的幻想,扎根历史才能创造历史。我也不多说了。

创造历史是通过不断的自我诠释和反省而进行的,这就是随轩的工作。以前我把我的经营比作园林或盖楼,现在更可以比作“编织”。横一根线、纵一根线,这儿连一笔,那里割一刀……一张网丛它的雏形开始,在整个编织的过程中,它都是一张网。织到一半的网还是网(你怎知何处是“一半”?);一张有破洞的网仍是一张网(你怎知这不是故意的设计)。对于我的文本而言,自高一时写出“哲学大统一”之后,它就是一张网,随时拿出来看都是一个整体,一个系统,但任何时候编织都在继续。这张网不仅试图将我的生活世界和概念世界联结成一体,也把联结的过程本身联结成一个整体。

“张力”(保持和谐的冲突)使思想具有生命和活力(韧性和弹性)。维持我在不同时期和不同语境下的不同文本之间的张力并非易事,许多人都会轻易地放弃这种努力:“那时我错了”,“这两件事毫无关系”。但我不会轻易放弃联结的努力,当然也不会胡乱地建立联系,一张简洁、紧凑和牢固的网上不能有太多的纽结纠缠,但也不能太少;线索不能过于坚硬,但也不能太过松弛。

不过我很少阅读我过去的文章,在“写者,泻也”一文中我提到,当“泻”完一篇文章后,我很少再有足够的动力去审读它。不过当我在写新的文章时,或者,特别是在我被人提问时,所有曾写过的文章都仿佛在我手边。我会说:“在以前的某某文章中我曾提到……”;“这个问题你可以参考某某文章”。虽然我没有试验过,不过我相信可以通过不多的几次追问与引用,把随轩上的任何两篇文章联结在一起,看起来仿佛此文章的这种说法将自然而然地引出彼文章的另一种说法似的,即便这两种说法是针对看似毫无关联的主题。

笛卡儿说:“我思故我在。……然而这样一来,我又是什么呢?一个思想的东西。”人们往往只注意“我思故我在”,而不在意随后的这句提问:“我”究竟是什么?究竟“思”的不可怀疑性导致了什么的存在?笛卡儿的回答是“一个思想的东西”。我不清楚笛卡儿本人的思路,不过按我的诠释来说,这句短语的重读不在“思想”,不在“东西”,而在于“一个”。通过对“我在思考”的反省,我能够觉知到什么?关键就是这“一个”——那正在思考的东西是一个东西,这思考是连续的思考,对此思考的反省仍然是这同一个东西的思考,仍然是这一个我。“我”是“一个”,尽管这一刻思考的问题和上一刻不同,上一刻我在思考什么是存在,而这一刻我则是仿佛旁观地反省着思考着存在问题的我,这个和那个“我”是“同一个”东西,这才是最大的要点。从“我思”得到了“我在”,事实上是得到了“一”的存在。

沿先验论的思路可以进一步说:为什么宇宙是齐一的?为什么因果联系是普遍的?因为这个“我”是“一个”,所以我所见的世界当然只能是一个,于是这个世界的事物之间当然要互相联系,“时间”和“空间”的整体性和有序性则来源于感觉的连续和统合……

我不想扯得太远,关键在于:无论如何,“我”的“一”性是是极为重要的。我既然试图用文字来自我表达,那么就势必要把这个“一”表达出来。

2008年8月30日

最新评论

  • physis

    2008-08-31 00:00:21 匿名 59.55.255.66

    老古,可以啊,以前看到某人写的长,叫“飙”字。这话我还没说出口,没想到你自己“泻”了了个二阶分析。
    似乎关系科哲的东西很容易就搜索到你博客来了,看来俺以后还是常驻算了。
                      一位考北大科哲的同学

  • 古雴

    2008-08-31 02:27:50 

    叫我小古吧……我不老……我还年轻……真的……目前还没成研究生呢,虽然说就这几天的事了……

  • woowoo

    2008-10-08 20:38:12 匿名 116.22.158.85 

    给你提供几个可参考的博客副标题:
    1 我为什么这么聪明?
    2 我为什么这么智慧?
    3 我为什么比别人懂得更多概念?
    4 我为什么能搞出这么好的博客?

  • 古雴

    2008-10-08 22:22:05 

    楼上是在讽刺我吗?我就把你的建议看作真诚的了。但我不是不可以自吹,但我决不会以上面这些事情自吹。那就成智者了,而我是爱智者。
    我可以自己提供一些自吹自擂的提法:
    1 我为什么能爱一切?
    2 我为什么能那么坚定和自信?
    3 我为什么比一般人更无知?
    4 我为什么能使这么庞大的博客保持为总是能够自圆其说的整体?

关于 古雴

胡翌霖,清华大学科学史系助理教授。本站文章在未注明转载的情况下均为我的原创文章。原则上允许任何媒体引用和转载,但必须注明作者并标注出处(原文链接),详情参考版权说明。本站为非营利性个人网站,欢迎比特币打赏:1YiLinDDwvBLT19CTUsNHdiQhXBENwUR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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