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一些习以为常,多一些追根溯源——《万物起源》书评

这篇书评是今年上半年写的约稿,但是交出去之后似乎没有被发表?(没有反馈)大概是嫌我写得不好吧。确实,这本书虽然确实不错,但也没有到特别惊艳的程度,而且也没啥主线思想可以评论,所以我也没有太卖力吹。但既然写了,还是贴出来吧。

 

由英国《新科学家》杂志编写的科普书《万物起源》最近由湖南科学技术出版社引进出版。该书由霍金撰写导言,由国内科学史界的资深译者张卜天翻译,饶毅、吴国盛、李淼等知名学者联袂推荐,可谓阵容豪华。

该书的装帧也同样华丽,全书240多页全部使用铜版纸彩印,每一页都图文并茂,这些插画由《纽约时报》的著名设计师,谷歌创意总监珍妮弗·丹尼尔绘制,美观又不失简洁。当然,108元的定价也算是一种豪华吧。

《万物起源》包括宇宙、地球、生命、文明、知识、发明这6个章节,每一章中包含十多个问题。问题的涵盖面很广,“从大爆炸到脐毛”无所不有。但文本内容倒不算多,小半天就能读完,结合其定价和装潢而言,似乎是不太实惠。不过如果定位于礼品,倒是非常恰当的,特别是针对求知欲旺盛的青少年,什么礼物比这样一部精美而有教益的科普书更好呢?

的确,青少年(以及像青少年一样保持着求知欲的成年人)向来是科普读物的主要对象。这不是因为青少年比成年人更缺乏知识,而是因为青少年更富有“问题”,他们对这个世界更加好奇,更多追问,而不像成年人那样“习以为常”。

“习以为常”是一种很可怕的状态,所谓“温水煮青蛙”,无非也是一个“习以为常”罢了。“习以为常”让人失去感官的敏锐,遗忘对自身处境的关切,在波澜不惊中逐渐丧失活力和勇气。

忙忙碌碌的成年人或许以为他们当然比小孩们更关心自身的处境,但实际上他们更多地只是延续自己的习惯,而早已放弃了关切。例如,大人们关心“钱”,但他们关心的是如何“挣钱”,如何“花钱”,如何“存钱”,但不再会关注类似“钱的起源”的问题(本书第122页就讨论了这个问题)。为什么一张小小的纸片有那么高的价值?这难道不令人惊异吗?这类问题大人们早已不再操心,或者咬定一句“国家背书”之类的似是而非的答案就已满足。

关键在于,“成年人”关注的,往往都是那些现成既定的事物,它们构成了一池“温水”,让人们沉浸其中——无论这种沉浸是舒适的还是痛苦的。而只有孩子们,他们刚刚被抛入这个“池子”(这个丰富多彩的世界)不久,身边的一切都充满新奇,与其随波逐流,他们更喜欢追溯源头,哪怕只是在原地扑腾出朵朵水花,也是有趣的。

“下个月的钱从哪里来”与“钱的起源”这两种问题旨趣迥异,前者似乎更“现实”,而后者似乎宏大虚幻。追溯黄金到信用货币的发展史,对于我银行卡里的存款又有何增益呢?

但真的是这样吗?译者张卜天最近接受采访时,就被问了类似的问题,他的回答是“天天忙挣钱、忙各种世俗的东西就叫现实吗?突生重病和临终时的人最清楚什么东西真正现实,最现实的是跟人的生命离得最近的那些事,从这个角度,我很现实。”

的确如此,即将离开这个世界的人,和刚刚来到这个世界的人一样,都更容易体会这个世界的奇特之处,因为万物的存在本身不再是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情了。而一般人并非解决了一切困惑,而只是对世界习以为常,把自己身边出现的各种事物看作理所当然。

为求知而求知——这种研究态度常常被描述为不食人间烟火的清高出世,让人敬而远之。但其实只要看一看活泼好问的少年和临终前还想知道真相的老人就能知道,这不是什么高不可攀的境界,而毋宁说是每个人更加本源的欲望。

神话和宗教试图回应人类追根溯源、理解自身处境的渴望,但这并非宗教的专利。事实上,这种渴望也是科学的源动力。薛定谔说得好:“我生于这样一个处境中——不知道自己从何而来,又去往何方,也不清楚我是谁。这是我的情形,也是你的,你们每一位都如此。每一个人都是这样的处境,并且永远都将如此。这一现实不能给我任何答案。我们热切地想知道自己从哪里来到何处去,但唯一可观察的只有身处的这个环境。这就是为什么我们如此急切地竭尽全力去寻找答案。这就是科学、学问和知识,这就是人类所有精神追求的真正源泉。”(《自然与古希腊》)

当然,从实用的角度讲,追根溯源也是有好处的,如果对一切事物习以为常,自然也不会有变革的动力和眼光。只有认识到现实并非理所当然,才会去探索其它的可能性,从而推动科技的发展。

发问总是要寻求解答,但发问的意义却未必在于某个确定的答案,更关键的是发问本身动摇了“习以为常”状态,让人们不再从现成的框架之内衡量事物,而是从历史和动态的维度审视事物。在事物的历史被揭示的同时,事物的未来也向我们敞开。

《万物起源》同时包含一阶与二阶的科普内容,所谓一阶,指的是具体的科学知识本身,例如宇宙的起源(物理学知识)、生命的起源(生物学知识)等;所谓二阶,包括对科学知识来龙去脉的再追问,比如炼金术何时成为科学,零的发现历程等等科技史知识。事实上,在本书中一阶知识与二阶知识的界限并不明晰,在介绍一阶知识的同时,也总是穿插于科学史之内,例如在追问“黑洞从何而来”时,首要的问题是“既然没人见过黑洞,我们是如何知道它们的”(第30页),随后作者介绍了类似黑洞的思想甚至可以追溯到1783年的一篇论文,再介绍了爱因斯坦、史瓦西等人的工作,最后才介绍了物理学意义上如何解释黑洞的形成过程。在专门介绍一阶的科学知识时,本书也经常把他们认作科学史的一个阶段而非终极的定论,毫不讳言在许多问题上“缺乏公认的解释”(94页),有些问题“我们可能永远无法知晓”(71页)等等。

各种知识与任何事物一样,也是有所“起源”的。许多对前人而言习以为常的知识,在今天看来早已成为过时乃至愚昧的教条,那么我们今天习以为常的知识难道就不会发展吗?普及科学知识固然重要,但更重要的是应当将它们作为历史性的科学知识,而不是现成确定的科学知识来传授。对起源问题的追问态度,比针对起源问题的具体答案更加重要。《万物起源》贯彻了追根溯源的态度,不仅提供各种“事物从何而来”的知识,更关切这些知识本身的起源,即“我们如何知道”的问题。

这方面可能是以《十万个为什么》为代表的国内科普佳作还有待于学习的地方,《十万个为什么》也从发问出发,但往往仍是以传达现成确定的知识为旨归,缺少历史的维度,许多问题似乎只是在形式上把陈述句换做疑问句,而并未把追问的态度贯彻始终——好奇和追问不该只出现在标题中。

 

 

关于 古雴

胡翌霖,清华大学科学史系助理教授。本站文章在未注明转载的情况下均为我的原创文章。原则上允许任何媒体引用和转载,但必须注明作者并标注出处(原文链接),详情参考版权说明。本站为非营利性个人网站,欢迎比特币打赏:1YiLinDDwvBLT19CTUsNHdiQhXBENwURb

发表评论

电子邮件地址不会被公开。 必填项已用*标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