媒介与“知识”的外在化

回应网友问题:知识为什么会从“德性”变成了“力量”。有没有可能从媒介的角度来揭示这一转变的根源?

这个问题好~ 还真是可以从媒介角度来揭示的。

知识之显示的媒介,大致来说,从口语时代,到抄本,最后到印刷书。那么口语时代,显示知识的唯一或主要的途径就是言说,在演讲或争辩活动中知识得到显示。在这种情况下,可想而知,知识的显示总是关系着某些具体的个人,在交流和聆听的过程中,知识作为他身上展现出来的卓越品质展露出来。当你看到知识的显示时,你必定总是看到某个智慧的人在显示自己的卓越。这样想来,知识自然就会显示为美德,

而书面文字的日益推广则改变了这种情况。只有通过书面文字的传播,人们才可以在不面对任何具体的人格的情况下,面对独立的“知识本身”。这个时候“知识”的含义已经开始发生变化,知识不再意味着智者的卓越品性,而是意味着某些语句的集合,意味着一系列的“主张”。这些“主张”逐渐具备了超语境、超人格的特性,人们面对语句的时候不再依赖于具体的语境和人格的展示,而是可以直接面对完全中性的命题。

当然,从口语到书面文化的转折是需要逐渐适应的。因此我们看到最初的书面著作仍保留着口语的特征,或对话体以呈现争辩的语境,或独白体以模拟演说的气氛。“客观”的语气尚没有形成。在印刷术出现之前,抄本文化始终不足以完成知识的中性化,抄本仍然是还原语境的媒介。在印刷术之前,手抄本没有页码,更不会有目录索引,甚至多半没有书名。抄本的意义是用来阅读的,如果不去阅读,光是拥有一本没有目录没有标题的抄本,你还是啥都没有,如果你想要“拥有知识”,你还是必须亲自去学习和阅读,必须把知识内化于自己之中,拥有知识仍然等同于提升自己的内在品质。

而印刷书的出现改变了这种情况,一方面书籍的大量发行使得获取书籍的速度可以超过阅读的速度,普通的识字者都可能收藏一架子书;同时标准化的印刷使得目录、索引、条目成为可能。这样一来,一种完全“外在”的“知识”成为可能。也就是说,我可以买一套知识手册或百科全书,放在我的架子上。不需要去聆听和阅读,不需要提升自己,而只需要充实我的书架,我就能够“拥有知识”了。我不需要把“知识”化为我自己的内在涵养,只要靠临时的检索翻阅,就可以成为博识之人。因此,普林尼式的《自然史》最先在印刷书的时代流行起来——百科全书提供的是这样的“实用知识”,你根本不用通读和牢记每一个词条,而只要买一册书摆在架子上,就可以随时“取用”。知识的实用化是伴随着知识的客体化、标准化和量产化而来的。在古代文化中,知识只能是内在于人的,是通过人而显示的,而在印刷文化中,知识开始成为外在于人的、被人随时取用的东西。

2010年11月15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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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翌霖,清华大学科学史系助理教授。本站文章在未注明转载的情况下均为我的原创文章。原则上允许任何媒体引用和转载,但必须注明作者并标注出处(原文链接),详情参考版权说明。本站为非营利性个人网站,欢迎比特币打赏:1YiLinDDwvBLT19CTUsNHdiQhXBENwUR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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