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一般人介绍哲学究竟研究什么

春节回家免不了亲戚聚会,亲戚聚会又免不了问长问短,问长问短又免不了要问起我的情况。这次被问起,哲学究竟研究啥?

这次一拨亲戚当中,叔叔是个大学生,至今偶尔还会看些书,其余都是最普通的市井百姓了(也就是说,不看书)。叔叔对我很关心,说起上回在上海书城特地去找找科技哲学方面的书,说找了半天没找到“科学哲学”,找到一本“技术哲学”翻了翻。他对我说他终于知道了技术哲学原来是用技术手段去研究哲学。我当然是哭笑不得,只好说您大概是说反了吧,说是用哲学来研究技术还差不多。

在饭桌上叔叔聊起哲学,说生活中处处有哲学啊,说之前看了某本书讲“逻辑”,了解到“大观念”、“小观念”,说得真有道理,逻辑学果然有好处,日常说话就是首先要大方向正确,小观念可以变化,等等。随后还讲了些别的生活道理,总之就是说到处都有哲学吧。我寻思他说的是不是亚里士多德三段论逻辑中的大小前提啊,“大前提”变成“大观念”,“大观念”又变成“大方向”,这里头的联想过程究竟是怎样的?……我当然仍旧是哭笑不得。

看着我呈无奈状,他们当然要请我来专业性地讲解一下。我只好坦白说哲学不仅仅是“生活道理”,表哥提起哲学是一切科学之母,我便顺势从古希腊哲学讲起,介绍了一下古希腊“自然哲学”探求本性的思想旨趣,再讲到哲学与科学的分化之类,然后就讲不下去了,“听众”也早已失去耐心,马上开始讨论新上的菜肴、股票等话题……

用上海话发表演说感觉很不自在(但如果当时用普通话说恐怕更显得不自然),对亲戚做演说就更是别扭了。不过这些不是导致演说失败的主要原因。关键实在是我的演说在当时的环境下太不着边际了。

现在想想实在好笑,他们大多数人恐怕根本不知道古希腊作为西方文明源头,他们当然不可能来关心哲学的渊源和发展,我扯那些干啥呢?

他们询问“哲学研究什么?”但这里的问题是,他们不仅不了解“哲学”,而且首先是不了解“研究”这种活动。之所以“哲学研究什么”这一问题特别突出,是因为“哲学”不像“生物学”、“政治学”之类其他学科,从字面上就能“看出”它的研究对象——生物学当然是研究生物的啦。然而事实上他们从没有对生物学、政治学之类的学问有过更多的了解。

有次爸爸说哲学家发表的专业文章能有多少人读啊,这个圈子太小了,能有多大影响力啊。我说您可曾见过科学家的专业文章?哪一个学问的专业文章能像畅销小说那样读者广泛?更何况就算是畅销小说,他们也从不读。事实是,一种学者或研究者的生活方式对大多数人而言都是陌生的,仿佛是另一个世界中的活动,与他们的生活毫无关系。

然而我问爸爸:您可知我们现在的“日常”生活是从哪里来的?这电视机、手机、电脑,都是从哪里来的?对于我们而言,或许只需要知道它们是从商店里来的,顶多再多想一层:它们是从工厂里出来的。然而它们是如何可能从工厂里生产出来的?一般人也都知道——科学技术——之所以这些构成着我们日常生活的东西成为可能,是来源于“科学技术”。

好了,我们要问的正是:那“科学技术”究竟是从哪里来的?这正是科技哲学的问题。

我们都能想象:光有商店,而没有工厂,我们是不可能拥有电视机的。进而,光有工厂,而没有科技,我们还是不可能拥有电视机;如果工厂的流程存在致命缺陷,那么商店里的电视机也难免有毛病,如果科技本身存在缺陷,那么一切依赖于它而得的东西也难免有病。

然而现在我们搞不清楚:“科技”究竟是什么?它究竟源自何处。无疑这个问题需要有人去追究。

一般的市井百姓只是坐享其成的“消费者”——尽管他们中许多人也扮演着“工人”之类生产者的角色,然而他们对“生产者”这一角色并无自觉,并不能够迎面去担负起这一职责——它们只是整个生产流水线中的螺丝钉,是流水线的奴隶,听凭着巨机器的指挥,而并不是真正的“生产者”或“创造者”。

他们的生活只有两种形式——无反思的顺从以及坐享其成。

他们知道“自私”,却从无“自觉”。他们会想到去商店购买电视机,而且他们甚至可以理直气壮地宣称他们对电视机的享有绝非“坐享其成”,他们会说这是用他们劳动所得的金钱才买来的,怎么能说是坐享其成呢?

然而,我所谓的“坐享其成”不是指没有“付出”的“收获”,而是指没有“责任”的“占有”。现代人占有着文明的成就,却忘记了它们的来源。而这是一种双重的遗忘:不仅忘记了,而且忘记了他们忘记了。也就是说,他们不仅不知道这文明的成就来自何处,而且也根本不再关心这个问题。无论是电视、手机等科技产品;水、电等资源;大米、面包等食粮,还是福利、权利等等;他们会关心这些东西的得失——他们懂得去购买电视、购买粮食;一旦停电断水或者被剥夺权利时他们也懂得大喊大叫。但他们却从不懂得去追究这些东西的来源。也就是说,他们占有了它们,它们却支配了他们。他们根本没有试图去“理解”它们,“承担”它们,进而“掌握”它们,他们只是茫然地受着因为它们的得或失而来的刺激而兴奋。他们因买到了一点点新颖的产品而激动,也会因被剥夺了一点点权利而激动,他们会为了购买产品而辛勤劳碌,也会为了争取权利而大声喊叫,也就是说,他们从精神到行动,整个都是极其单纯地被它们左右着、支配着,他们围着它们转,却永远不能把它们纳入怀中。

所谓的做学问、做研究,其使命正是这个“问”,这个“究”。我们要对这些“现成”的东西追根究底:它们究竟是从哪儿来的?我们要清醒地了解到:任何事物,无论它多么“日常”,它决不会是无缘无故地“在那儿”的。电视机不会无缘无故地就放在商场里等人去购买,如果我们不能为某件事物“负责”,那么它就始终不能被我真正“拥有”。这好比你从大街上拖一个女人回来放在家里,她并不会就此成为“你的人”了,你可以这样“占有”她,但不能真正“拥有”她。只有当你深入地理解了她,并且负起了你的责任,再去追求到了她,如此才可算是拥有了她。

现在的情况是:人想要做物的支配者,却反而成了物的奴隶。主奴辩证法。

一些人意识到了被物奴役的糟糕处境,另一些人意识到了人的支配欲而感到羞愧,他们想要摆脱这样的状态(有人称之为“现代性”),便想着要挣脱出去,逃回到原始的生活方式,幻想着“回归大自然”。然而他们并没有意识到,这种逃避仍旧是“不负责任”。只是因为对强奸的厌恶,他们就否定了爱情。

无论是茫然者,还是逃避者,都不懂得“追”——追究、追问、追求。前者享用着,后者鄙弃着文明的成就,却都不愿意负起责任来去承担它。

当然,我的这番话仍然难以被那些平常百姓所理解。甚至,他们有时还以“不能理解”为荣。

以前在某个不太和谐的气氛下向爸爸追问:金钱的意义在哪里?爸爸说钱能换“权”。进而我问“权力”的意义又在哪里?他说权能换钱。我问钱换权权换钱换到最后到底想换来什么?爸爸说不知道。事实上他确实不知道,而我知道他事实上并非追名逐利的狂热者,而只是一个平常善良的小市民。但当我说出这只是平常庸俗的小市民价值观的境界而需要继续追问时,爸爸的建议是:我只希望你的观念平庸些。

“平庸”成为了这个时代的“美德”,古代社会说“女子无才便是德”,现代人斥之为封建愚昧,然而现代人岂止是对女子,而是对所有人这样说:平庸便是美德!“小女人”、“小市民”之类的词语甚至被越来越多地被人颇为“自豪”地引以自居。卓尔不群者反倒成了众矢之的(关于这些,不妨看看那本《大众的反叛》)。

需要提示的是,我也赞美平凡——平凡的生活是重要的,也是最真切实在的。“日常生活”是哲学的起点和终点,是哲学、艺术、宗教、科学、技术等一切美妙成就的土壤。然而“平常”是不需要去“追求”的,它并不是什么值得荣耀的事情,更不是什么“美德”——“美德”正如其在古希腊的词源那样,指的就是“卓越”,平凡与美德是对立的。“平凡”之“美”正如星空中的黑色背景,它是至为重要的,但单就它本身而言却并不是光芒。

因此,“一般人”不能真正理解学问的使命,一旦你理解了它,你就势必要去背负它,如此,你就再不能是“一般人”。“大众”与“精英”的区别并不取决于他们所“占有”的,而是取决于他们所“承担”的。

2008年2月14日

最新评论

  • UNIC

    2008-02-16 23:44:02 匿名 222.82.79.95

    “也就是说,他们占有了它们,它们却支配了他们.”
    “只是因为对强奸的厌恶,他们就否定了爱情。”
    ““平凡”之“美”正如星空中的黑色背景,它是至为重要的,但单就它本身而言却并不是光芒。”
    ”。”“大众”与“精英”的区别并不取决于他们所“占有”的,而是取决于他们所“承担”的。”
    无他,就是摘了些妙的句子。好文章。你阐述观点真是都快或者已经轻车熟路了~

  • 武政宝宝

    2008-12-31 01:47:21 

    嘿嘿,用方言讲东西当然别扭啦。自然科学也是如此。
    关于对于女子的真正占有实际上要经过理解,负责,进而承担的过程的这个看法,我是非常赞同的。你所讲的“美德即卓越”的实例,我也在近期有所目及。“承担”这个概念,经过诸多的变化和传递之后化身为“关怀”这个概念,出现在普通知识分子的视野中。去理解,去优秀,去影响,去改变。我们都在路上。
    我只是新手,以后会多多来参观的!

    古:谢谢!我更希望参观的时候能多留言,留言的时候能多批评,

关于 古雴

胡翌霖,清华大学科学史系助理教授。本站文章在未注明转载的情况下均为我的原创文章。原则上允许任何媒体引用和转载,但必须注明作者并标注出处(原文链接),详情参考版权说明。本站为非营利性个人网站,欢迎比特币打赏:1YiLinDDwvBLT19CTUsNHdiQhXBENwUR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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