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精英主义与秘传真理

今天去旁听世界华人哲学家会议,看了看一些只闻其名的学界名人,大感失望,明天懒得去了。

汤一介不靠谱我早就知道了,陈来靠谱我也早就知道了,但别的好些名人我不太了解。今天一圈听下来,基本上有意思的只有陈来,别的如林毓生之类听起来学问还算靠谱,但报告本身略嫌无趣,至于大名鼎鼎的甘阳、刘小枫,则是报告乍听起来听抑扬顿挫的,但总体而言较为失望,感觉都是能扯而已,煞有介事,别人可能感觉头头是道,或者“不明觉厉”,但我不吃这一套。

之前当然也读过少量甘阳和刘小枫的文章,感觉兴趣不大。但是他们不是讲究“秘传”,讲“隐微教诲”吗?也许他们那些写给公众看的文章都是故意忽悠,而实际上有不同的风格?今天当面听来,也不过如此,还是忽悠而已。而且他们的忽悠对我也没有成功,不可能吸引我投入他们隐秘的门下。

很早以前有人问我对斯特劳斯学派的“隐微教诲”学说有什么看法,但是我还没什么接触,只是本能地抵触,而现在有了一些思考之后,抵触就更坚定了。

首先,要明确斯特劳斯所谓的秘传与图宾根学派的“内传”学说是完全不同的。(这就是为什么先刚比他们都靠谱。)图宾根学派讲柏拉图有“未成文”的学说,有内部的传承,而一般的对话录是对外进行宣传和竞争之用,核心的东西在内传传统中。

这些说法是有道理的——我走进“媒介存在论”之后就更能体会到个中牵涉到的重要问题,也就是口语传统与书写传统的张力。直到现代,随着印刷术的滥觞,口语传统才真正失去了其独特的知识论地位,“知识”从此不再是一种私密的直观体验,而成了某种白纸黑字的公开的东西。而在古代,口语传统和成文传统肯定是有张力的,真理始终不是那些能够公开复制的东西,那些能够传抄复制的文字顶多只是真理的入场券。

同样,斯特劳斯学派也认为真理不是向大众公开的,而启蒙思想家丢掉了古代的秘传传统。但是,同样是这件事情,他们却臆想出了某些奇特的理由。

我感觉他们甚至没有充分理解古代人和现代人对“真理”、“知识”、“学习”等概念上都有着不同的理解,更不用说意识到这种理解的变化与媒介发展史有关。在他们看来,古代人把知识的传统隐秘起来是出于某种“高贵的谎言”——为什么古人要把知识隐秘起来传承呢?因为知识的普及是有危险的,这会让日用而不知的老百姓过多地怀疑,走上“犯上作乱”的道路,动摇信仰基础,破坏社会秩序。为了维持社会的稳定,为了世界的和平,同时也为了自身的安全,知识人势必要隐秘地传承,而向公众提供某种谎言——例如知识人不信神,但也要编造出神圣的说辞来安抚公众。

在我看来这都是瞎扯,说难听点,是意淫。就某种意义上,这种对知识普及的危险性的臆想恰恰才是一个现代性的产物,是对“知识就是力量”的一种负面的反应方式。他们也认识到知识有一种改天换地的力量,只不过不像启蒙思想家那样认为这种力量是正面的,而是对这种力量感到有些恐慌。这种危机感当然是不错的,从这个角度来反思现代性,质疑启蒙主义,也都是可取的。但是把这种意识过分夸大,乃至于以现代人之心猜度古代哲人的知识观念,就有点走火入魔了。

讽刺的是,甘阳自己则强调,他不喜欢那些从现代自由、民主的观念出发去解读孔子的做法,他认为他只是在追究孔子本人的想法。但他回避的问题是,他本人的反启蒙的立场恰恰也是启蒙之后的,一种更加现代的立场。他可以如此着迹地用斯特劳斯学派的眼光去解读孔子,凭什么就不容许别人带着自由民主的立场去阐释?

当然,斯特劳斯学派本身也许还是有某种深刻的学术价值的,特别是作为西方学术界的一个独特的小圈子而言。但讽刺的是,这种在西方的极端保守主义到了中国恰恰变成了一种大受左派欢迎的理论资源。对父权制的维护,对无知顺民的提倡,特别是对自由民主的观念,对洪水猛兽般的西方思想的抵制,最能让五毛们为之振奋。甘阳的“通三统”,着迹得都让人捉急了。

也许他们的这种政治理念有的时候也会被看成“精英主义”。当时写人物志的妹子采访我的时候本来要按照我博客上的某些说法给我加一句“精英主义”,按我的要求修改掉了,怕的就是乍一看与他们这一派的政治主张相混淆。事实上我仍然认为我是一个精英主义者,而他们未必,例如我曾经吐槽甘、刘搞的博雅教育并非精英教育,而是“王室教育”。

我在某种意义上也认为“知识分子”一定是少数人,是文化精英,哲学不适合于大众。但这是因为哲学的命运使然,并不是说我的哲学学说应当藏着掖着不向大众公开,并不是说我应当一边偷偷摸摸地怀疑反思而另一边向大众灌输教条,而是说哲学就是这样一种东西——你就算是毫无保留地向大众言说,他们也不会都搭理你,哲学家的怀疑和思考大众并不关心,哲学家没有能力也没有必要去取悦大众。这里的旨趣是完全相反的,他们过于臆想知识的力量,臆想哲学家的影响力,但我强调的恰恰是哲学家没那么大影响力。

当然现代以来,知识的公开性的确造成了信仰的动摇和社会文化的一连串革命,但这里的关键在于“知识的公开性”本身,而不是因为哪些具体的知识被公开了。

 

关于 胡翌霖

胡翌霖,清华大学科学史系副教授。本站文章在未注明转载的情况下均为我的原创文章。原则上允许任何媒体引用和转载,但必须注明作者并标注出处(原文链接),详情参考版权说明。本站为非营利性个人网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