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lay to Action——论数字时代人的解放

本文是给某项目写的精神纲领小论文,立意不是我发起的,但主要是我主笔。这个和『华文道』有点关系,但是另一个项目企划:https://prickly-ink-544.notion.site/da60bd1225aa49c2b6868d7011a617b3 事实上『华文道』的理念也大致符合这篇文章,可以互相参考。

诚如马克思所言“手推磨产生的是封建主为首的社会,蒸汽机产生的是工业资本家为首的社会”(《资本论》),每一次的技术变革都是构建新的社会形态、重塑人类文明的契机。现在我们看到,包括AI和区块链在内的一系列数字技术,正在拉开新的变革的序幕,我们看到了新的社会形态的可能性。这种新的形态是不是马克思所展望的“共产主义”呢?

当然,马克思本人对共产主义社会的想象并不精细,有着很多的阐释方式。但我们觉得,至少说“共产主义”的一些核心要义,是与AI+区块链等新技术所蕴含的可能性相契合的。我们有可能在新技术的浪潮中,找到一条通向共产主义或者说人类解放的道路。

一、共产主义是去中心化的个人解放:

《共产党宣言》写到:“代替那存在着阶级和阶级对立的资产阶级旧社会的,将是这样一个联合体,在那里,每个人的自由发展是一切人的自由发展的条件”——共产主义的目的是人的自由,即“每个人的自由发展”。独立的“每个人”的解放是“人类”解放的前提。

共产主义与其说是要建立一种新的统治方式,不如说是要让每个人从被统治的状态中解放出来,要解除国家、家族、阶级等一切旧的统治与被统治的关系。在《论犹太人问题》中,马克思说得更加明确:“任何解放都是使人的世界即各种关系回归于人自身。只有当现实的个人把抽象的公民复归于自身,并且作为个人,在自己的经验生活、自己的个体劳动、自己的个体关系中间,成为类存在物的时候,只有当人认识到自身‘固有的力量’是社会力量,并把这种力量组织起来因而不再把社会力量以政治力量的形式同自身分离的时候,只有到了那个时候,人的解放才能完成。”

因此,共产主义与其说是要从个人那里剥夺财产,不如说是要把受统治者制约的、并不真正属于个人的抽象的权利戳破,而把现实的、真正属于自身的力量还给每个人。

不妨说,共产主义的理想就是“去中心化”。传统社会中人们拥有的是抽象的身份和抽象的财富,他的力量和权利都是依附于某套中心化的统治体系而被赋予的。而共产主义要把抽象的东西复归于现实的东西,这种现实性并不指与数字世界相对的物理世界,而是指这些东西能不能实实在在地被每个人自由掌控。在这个意义上,区块链技术反而是在数字世界实现了身份和财产的“现实化”,把实控权归还给每个人。

二、共产主义要求物质极大丰富。

物质基础决定上层建筑,共产主义也不是空中楼阁,它需要生产力发展到一定阶段才可能实现,具体而言,要求达到“物质极大丰富”的程度。

丰富与否其实是一个相对的概念,即供应相对于需求而言。物质不可能是无限的,但好在人们对物质的需求也是有限的,因此极大丰富是可能达到的。

对于“物质需求”,我们也必须区分抽象的和现实的。比如,金钱的数字是抽象的,它可以无限膨胀,人对金钱数目的欲望也是无限的,永不满足。但是如果我们只考虑现实的人的物质需求,我们将发现这种需求其实是相当有限的。一个再怎么贪吃的人,也不可能一天24小时不停进食,即便真能不停进食,能吃下的东西也还是有限的,因为每个人现实所拥有的时间是有限的。

人们吃穿温饱的基本需求正在随着生产力的发展而被逐步满足,特别是AI技术越来越多地把人们从生产生存必需品的劳累中解放出来。而人们对于美好生活的各种额外的欲望,则将随着数字技术的发展,越来越多地转移到“元宇宙”中来寻求满足,而数字产品的可复制性保证了供应充足。因此,如果人们能从货币拜物教中解放出来,把丰富生活体验的欲求更多投向数字世界,“物质极大丰富”已经变得未来可期了。

三、在新的时代安置人的意义

每一次时代的变革也都是一场价值观的变革,人们追求的东西、衡量意义的标尺会发生变化。例如在封建时代,“土地”是最令人向往的东西,而在资本主义时代,“资本”取代了“土地”的逻辑。抽象的货币增殖成为价值的标尺,而促进生产和再生产的能力(有用之材)也成为了衡量人生意义的基准。

但是,当物质极大丰富,基本的物质生产由AI代劳之后,人的意义又该在哪里衡量呢?如果人们不再需要为了解决基本物质生产而劳苦和奋斗,那么还有哪些事情是有意义的、值得做的呢?难道人类注定只能成为无所事事、百无聊赖的“无聊猿猴”吗?

有人说“好死不如赖活着”,“活着”是最高的意义,但在马克思看来,这是动物的尺度:“动物和它的生命活动是直接同一的。动物不把自己同自己的生命活动区别开来。它就是这种生命活动。”生命活动就是动物的一切,而对于人而言,他却一定要超出生命本身,而把自己投射到外在的“世界”中。马克思接着说道:“人不仅象在意识中那样理智地复现自己,而且能动地、现实地复现自己,从而在他所创造的世界中直观自身。”(《1844年手稿》)

简言之,人类的意义就在于“创造世界”。而资本主义的最大威胁在于对人的“异化”。工人不再能够在自己所创造的东西中看到自己的影子,也就无法在世界中找到自身的意义。古代的工匠也能够在他的作品中看到他自己(他的审美、他的才能、他的意志、他的局限……),而一个富士康员工并不能在苹果手机里看到属于他自己的任何投影。

在这个意义上,AI和区块链等数字技术,并不会让人迷失意义,相反,它们或许有助于把人类从虚妄的意义中解放出来,找回属于自己的意义寄托——在通过创造而在世界中安置自己。

四、在数字世界中“行动”

汉娜·阿伦特拓展了马克思的思想,把在马克思那里笼而统之的“劳动”,细分为

劳动(labor)、工作(work)和行动(action)这三种积极的、能动的生活方式。

“劳动”指那些必需的事务,即满足生命的物质需要的各种辛苦活动。这些活动是永无止境的,今天吃饱了明天还得吃东西,温饱的需求永远不会得到满足。正因为劳动的无休无止的循环特征,以至于人们很容易被劳动动物的逻辑所绑架,无法跳出来去追求更高的意义。

“工作”的目标不是满足生命所需,而是要超越有限的个体生命。换言之,“工作”的目标是创造世界,为外在的世界留下些属于自己的东西。马克思所强调的“在他所创造的世界中直观自身”,不是由“劳动”,而是由“工作”达成的。

而“行动”则是指人的集体生活。作为物质实体的《蒙拉丽莎》本身没有价值,只有被其他人看到的《蒙娜丽莎》才有价值。人类的创造,只有进入到公共领域之中,被无数不同的个体见证、评论和记录的时候,它的意义才能得到充实。

人们社交、抱团、竞争,记录和评论他人的事迹,这些活动使得人类所创造的世界富有意义。

我们看到,AI技术正在帮人类解决无休无止的“劳动”的苦恼;区块链和NFT技术提供了一种坚硬不朽的数字物载体,确定了人们共同创造的数字世界中每个人的位置,让创作者有可能回到“工作”的逻辑;而DAO则尝试探索一种在数字时代中“行动”的新模式。

我们提出“Play to Action”的口号,我们想做的不仅仅是在百无聊赖中提供消遣的一款游戏,更重要的是探索一种创造世界和抱团结社的方式,以适应即将到来的与AI共存的数字时代。我们的实验最终指向人的自我解放,让每个人自由发展。

关于 胡翌霖

胡翌霖,清华大学科学史系副教授。本站文章在未注明转载的情况下均为我的原创文章。原则上允许任何媒体引用和转载,但必须注明作者并标注出处(原文链接),详情参考版权说明。本站为非营利性个人网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