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理解媒介》导读:手段即尺度

这是半年前去超星录的一期导读节目,裁剪版见https://www.bilibili.com/video/BV1W34y1z7QD?from=search&seid=5300241720853418317&spm_id_from=333.337.0.0 完整版大概在超星上。

这次导读的文字稿交给李诗修改充实,改写成一篇书评发表在《中国传媒科技》2021年10期上,题为“拥抱碎片化的麦克卢汉——阅读《理解媒介》的一种新视角”。

在这里贴出口语版的原始讲稿。

麦克卢汉在学术史上是一个奇人,我们很难归类他究竟是一个什么“家”,当然一般来说这种情况我们就称他为哲学家。他确实对哲学,特别是欧陆存在主义哲学有很多了解,另外他也很了解当代艺术,在历史学、人类学、心理学、社会批判等领域都有涉猎,视野非常开阔。但要说科班出身的学术领域,其实是英语文学专业。

麦克卢汉1911年生于加拿大,学术生涯活跃于加拿大和美国。他本硕博都是英语文学专业的,一开始也是做文学教授,成名后才创建了技术与文化研究中心这样一个跨学科的机构。

麦克卢汉的处女作是在1951年出版的《机器新娘》,这本书大致还属于文学研究的范畴,分析的对象是大众媒介,如报纸、海报、电影等,专门研究其中的“广告”。写作的风格比较另类,可以说是“剪报体”,就是截取一个案例,然后作一番评论,总共零零散散几十条案例。这本书出版之后并没有引起多少反响。

60年代是麦克卢汉的创作高峰,1962年的《古腾堡星系》是其成名作,中译本叫《谷登堡星汉璀璨》,这里头的星系(Galaxy)其实也是麦克卢汉的文风,就是你局部看起来都是稀碎的一颗颗星星,就是一篇一篇貌似独立的小短文,只有整体看起来才可能看出来有一个系统性的结构存在。

虽然《古腾堡星系》和《机器新娘》一样都是马赛克式碎片化的文风,但一方面隔了10年,麦克卢汉的思想确实更厚重深刻了许多,另一方面也可能是60年代所谓“垮掉的一代”崛起,嬉皮士运动滥觞,二战后成长起来的年轻人们更倾向于叛逆主流、反抗秩序,麦克卢汉的风格和思想更容易引发共鸣。总之《古腾堡星系》引起了不错的反响。

两年后在1964年出版的《理解媒介》进一步让麦克卢汉名声大噪。这也是麦克卢汉媒介思想的集大成之作,风格上仍然是天马行空的,但相比于其它著作其实已经“正经”了许多了。

在这两本书之后,一直到70年代初,麦克卢汉在北美不说是妇孺皆知吧,也算是一个明星人物了,年轻人不侃两句麦克卢汉就好像没文化似的。他还在伍迪·艾伦主演的一部知名电影中客串了他自己。

不过就像任何一波流行文化一样,麦克卢汉红得快凉得也快,到70年代中期,麦克卢汉就开始“过气”了。在1980年他去世前后,他的思想不说无人问津吧,也是后继乏人了。

一直到90年代,互联网出来了,麦克卢汉又火了。凯文·凯利主编的《连线》杂志,在1993年的创刊号上就提到了麦克卢汉,把他奉为互联网时代的“先知”,认为他的许多说法在互联网时代得到了“应验”。这一波热潮不算特别热,但也没有轻易消退,越来越多的哲学家、文化评论家和传播学家都开始严肃地对待麦克卢汉的学说。

最近10年,麦克卢汉又有爆发第三春的样子,因为我们进入了所谓的“社交媒介”时代,麦克卢汉的“地球村”等说法越来越容易接受了,“媒介”一词也显得越来越重要。

我们看到最新版本的《理解媒介》中译本上,马化腾、罗振宇之类的名人也加入了推荐,据说能从这本书里读出“互联网思维”。

任何一个学者或一本著作,红上几年并不能说明什么,但是在50多年以来红了好几次,不断被人追捧,那么这本书肯定值得一读,哪怕就是为了理解它为何受到追捧,都是很有意义的,因为对这本书的接受史本身就反映出从电视时代到互联网时代的文化流变和时代变迁。不过究竟能不能从中读出互联网思维,还是一个见仁见智的事情。因为麦克卢汉的思想本身是非常开放的,与其说他本人的思想已经蕴含了某种思维,不如说他的论述很有启发性,能够激发不同时代的读者自己的思维。

当然,麦克卢汉的文风和思想是非常独特的,如果你不适应他的风格,很可能难以进入他的节奏,产生不了共鸣,甚至读完之后嗤之以鼻:这都是些啥啊?所以,我后面的导读,将重点放在《理解媒介》的开篇部分,帮助大家适应麦克卢汉的基本风格和思路,然后能够顺利地自己读下去。我并不希望面面俱到地帮大家概括整本书的各章内容,这种概括可能浓缩成一些简明的“观点”或“结论”,但这种“凝练结论”的方法不适合于读麦克卢汉或任何一个视野宽阔、思维敏锐的哲学家的著作,因为这些著作的价值并不在于具体结论,而是在于其独特视角和思维方式给你带来的启发性。我的导读是导引你自己读,而不是取代你自己读。

我们再重点说一说麦克卢汉的文字风格。刚才已经说到,麦克卢汉的文字风格,有时候是剪报体,有时候是星系体,有时候是格言体,有时候是马赛克体……总之一句话,就是碎片化的。

你可能要猜想了:这种风格是不是因为麦克卢汉文学背景出身而导致的呢?文艺青年嘛,枯藤老树昏鸦小桥流水人家,可不就是讲意境而不讲逻辑嘛。的确,麦克卢汉的媒介理论和他的文学背景是真的有关系的,但并不是说他早年的文艺风格遗留下来没改掉,恰恰相反,麦克卢汉的新风格是他转向媒介研究时有意识地建立起来的。

在他早年作为文学系学生的时候,他其实还是比较循规蹈矩的。他的硕士论文是研究一个19世纪的英国诗人,写得中规中矩,风格上规范,论述上有条理,和他后期天马行空的风格完全不同。

麦克卢汉之所以有意识地建立这种独特的风格,正是与他的媒介思想有关,他把自己的思想和态度一以贯之,不仅通过内容表达这些思想,更通过表达的形式来体现这些思想。

简单来说,麦克卢汉反对机械、线性、冷眼旁观的思维模式,这些正是主流的学术论文所讲究的东西。他提倡整体化、立体主义、感官卷入的思维方法,而他也身体力行地应用这种方法。

麦克卢汉经常提及“立体主义“,所谓的“立体主义“就是那个绘画流派的术语,艺术盲至少也听说过毕加索吧,他在一段时间都是立体主义的代表。

立体主义是当代艺术的一个里程碑,更早一点的印象派虽然也挺反传统,但外行多少还能看得懂点,但到了立体主义,外行就开始受不了了——这都是些啥啊?

为什么外行看不懂立体主义绘画呢?麦克卢汉一语中的,他说道(顺便说一下,引用的文字都是《理解媒介》中的原话):“因为人们总是爱问,一幅画表现的是什么内容。”

麦克卢汉经常说,艺术家往往走在时代的前面,当代艺术早已把新的媒介哲学无声地表达出来了。文艺复兴以来,或者说印刷时代以来,西方艺术的基本特征正是机械化的、线性的、冷眼旁观的。观看者站在在画作的前边,画作所呈现的对象在另一边,观看者和对象都在画框之外,画作本身是一个被“透视”的中介。除了精美逼真地传达内容之外,这个中介本身没有意义。

所以习惯于印刷时代思维方式的人,看到一幅画,评判的尺度就是“像不像”。画的活灵活现,“像真的一样”,就是好画。更好的画可能是画得比实物还要美,但无论如何,实物,或者说对象,作为绘画的内容,是评判画作的基本标准,画作的优劣由对实物的接近或超越的程度作为评判尺度。

而当代艺术不再把绘画看作一个透明的中介,艺术家们认为绘画本身就能展开一个独立的意义空间,画作的意义就在画布之上,而不是由画布背后的某个对象来规定。当然,立体主义仍然没有完全脱离“对象”,仍然试图在表达对象,只是要把对象的各个面相放在同一张画布上表达出来。但由对象所提供的尺度已经开始屈居次要地位,由绘画技艺本身赋予的意义空间成长了起来。在立体主义之后的各个当代艺术流派更是进一步脱离桎梏,在这里就不赘述了。

花那么多时间讨论当代艺术,对于理解麦克卢汉的思想是非常有帮助的,我们将看到,麦克卢汉的核心洞见,所谓的“媒介即讯息”,与当代艺术的理念是完全一致的。从古典艺术到当代艺术的变革,无非就是从“透过画作传达讯息”变到“画作即讯息”。

“媒介即讯息”是麦克卢汉最脍炙人口,也是最振聋发聩的一句格言。在《理解媒介》正文的第一段话,麦克卢汉就开宗明义,提出了这一格言。他说道:

“我们这样的文化,长期习惯于将一切事物分裂和切割,以此作为控制事物的手段。如果有人提醒我们说,在事物运转的实际过程中,媒介即讯息,我们难免会感到有点吃惊。……我们的任何一种延伸(或曰任何一种新的技术),都要在我们的事务中引进一种新的尺度。”

之前我们说到,麦克卢汉有意识地拒绝机械分析、线性逻辑式的写作方法,采取独特的写作手法。正文第一段话正好能为这种行为作出注脚。分析式的写作方法就是所谓的“分裂和切割”,这种写作手法被看作单纯的“手段”,而评价这一手段的尺度在于它对于“事物”的“控制”。

就好比机械时代评价绘画的尺度是“像不像”,机械时代评价写作的尺度无非也是“对不对”,写作无非是表达一些“内容”,写作的技法、风格、形式、修辞等等手段,无非是为了更清晰、更透明地呈现“内容”(例如观点、立场、信息或结论)。写作手法只有效率和精确度之分,所谓效率就是以更简练的方式表达内容,所谓精确度就是要尽量接近内容“本义”。

而“媒介即讯息”意味着,“写作”作为传达讯息的媒介,本身也是“讯息”,衡量写作的尺度不仅由其接近“内容”的精确程度来制定,而且写作本身也提供着自己的“尺度”。这种尺度甚至是更加重要的,因为“内容”如何被衡量反而还需要依照写作形式的尺度来评价。

麦克卢汉身体力行地贯彻了他的观点,可以说,你理解了麦克卢汉作品的形式,就能够理解麦克卢汉作品所要表达的核心观点,反之亦然。

除了艺术家之外,“媒介即讯息”的思想也早已在许多更早的思想家那里以不同方式表达过了,包括麦克卢汉的良师益友哈罗德·英尼斯的“传播偏向论”,也包括更早的技术哲学家如芒福德和海德格尔,甚至可以追溯到马克思。

简单来说,这些思想家们都承认,“中介非中立”。手段也好,工具也好,媒介也好,技术也好,总之,那些被通常认为只是“中间环节”的东西,并不是单纯的中立者。

麦克卢汉也从一开始就针对中立论者提出了批判。例如“现代科学的产品本身无所谓好坏,决定它们价值的是使用它们的方式。”“火器本身无所谓好坏,决定火器价值的是使用火器的方法。”这都是典型的中立论观点,我们中国人比较熟悉的就是“双刃剑”的说法。而麦克卢汉认为,这些说法“忽视了媒介的性质”。

如何衡量火器的价值?中立论者完全从火器这一手段所指向的对象来理解——火器既可以炸好人,也可以炸坏人,炸好人是坏事,炸坏人是好事,就这么简单。这种说法并不错误,但是过于肤浅,因为除了从对象那里提供的尺度之外,火器本身还提供了新的尺度。

马克思就说过,“火药把骑士阶层炸得粉碎”,但火药当然可以炸死骑士,也可以炸死农民、炸死工人、炸死资本家,为什么火药单单就炸碎了骑士阶层呢?用中立论的思维是很难解释的。事实上,关键在于火器提供了许多新的尺度。

比如说,单就杀伤力来讲,早期的火枪未必比弓弩更强,但训练一批火枪手要比训练一批长弓手或弓骑兵更加容易。于是军事组织在征募和训练等方面就必须以火器的尺度来转变。又比如说热兵器战争和冷兵器战争给参与者和旁观者带来的观感都很不一样,个人的勇武、骑士的荣耀,在火枪面前大打折扣了。又比如说,火枪制造与标准化工业生产更加契合,这也促进了以国家机器为中心的整体动员式的全面战争形式。

具体火药提供了哪些新尺度当然还可以研究和商榷,但无论如何,这些尺度是由火药本身提供的,伴随着火药的流行,这些新尺度会对人们的观念变革和社会变革产生推动。

铁路是另一个例子,麦克卢汉更喜欢举这个例子。铁路作为运输中介所起的作用无非是运输人或货物,但如果你只盯着货,是难以理解铁路对整个人类社会产生的作用的。

麦克卢汉说道:“铁路的作用,……创造新型的城市、新型的工作和新型的闲暇。……这样的变化与铁路媒介所运输的货物或内容是毫无关系的。”

没有人会否认铁路对人类社会的影响,但如何去理解这种影响,不同的人从不同的学科视野出发会有不同的见解。比如有一个计量经济学家叫罗伯特·福格尔(Robert Fogel),他拿了1993年的纪念诺贝尔经济学奖,他有一项争议很大的研究,结论是“铁路对19世纪美国经济几乎没有影响。”这个结论怎么得出的呢?他先把通过铁路进行的各种运输统计出来,然后假设它们被换成其它运输方式,计算成本效益的变化,最后发现如果没有铁路,美国1890年的GNP仅会下降1.7%。

他的研究方法就是盯着铁路的“内容”看,但是我们知道,铁路对19世纪后半叶的美国社会产生的影响非常广泛,可以说美国的所谓西进运动整个就依赖于由铁路和内河蒸汽船共同组成的运输网络,现在我们常见的美国西部片里的牛仔文化,真实背景也是围绕着铁路在美国东西部之间得贯通。美国成为农业大国也和铁路有关。在这些方面,铁路提供的并不是更高的运输效率,而是许多原本没有的新尺度。比如说如果没有铁路,把活牛从得克萨斯州最终送到美国东部大城市就压根不是成本多寡的问题,而是可行与不可行的问题。没有铁路的话许多贸易路线压根就不存在。而所谓成本效益的计算,首先都是以相应贸易的存在为前提的。铁路刺激了新的贸易路线的形成,然后才有以这些贸易为尺度进行的成本效益度量。

8.

火器的例子也好,铁路的例子也好,我们注意到,中立论者把它们当作整个社会运转系统中的某些可以分裂切割出来的孤立的片段来分析,而麦克卢汉的视野是立体主义的、整体论的。换句话说,这些新东西与其说是个别新零件,不如说是组建了整套的新“环境”。火器与其说是改变了战争手段,不如说是改变了军事环境;铁路与其说是改变了运输手段,不如说是改变了贸易环境。

麦克卢汉自己也补充说:“‘媒介即讯息’的意思是,一种全新的环境创造出来了。”

右边这个视错觉图直观地展示出来“环境”对感知的作用。中间的圆形哪个更大呢?我们看起来显然是右边更大,但其实它们一样大。为什么看起来差很多呢?这就是“环境”的影响了。这么简单的环境就可以如此玩弄我们的感官,更何况生活中那些俯仰可见、朝夕相处的器物的变化,会给我们的感知世界带来多大的影响呢?

哪怕我们还是把媒介看作是单纯的“工具”,它们是被动的,它们的使用完全受到人类控制,但这也并不意味着“人类”的倾向和态度能在这些工具面前保持不变。

麦克卢汉引用心理学家荣格的一段话:“每一名罗马人都生活在奴隶的包围之中。奴隶及其心态在古代意大利泛滥成灾,不知不觉间,每一名罗马人在心理上都变成了奴隶。因为他们不断生活在奴隶的氛围之中,所以他们也透过无意识受到了奴隶心理的侵染。谁也无法保护自己不受这样的影响。”简单来说,主人习惯于享受由奴隶构成的环境,那么他们的思维就会以奴隶为中心运转,他们在思考任何事情的时候,总会在奴隶制所提供的尺度下进行衡量。如何驱使奴隶、如何利用奴隶,这些以奴隶为中心的问题,成为他一切思维的基础。

9.

说到这里,我们终于看到,《理解媒介》这一书名的重要意义。这不是一个平凡的词组,并不是单纯的“论媒介”的意思,“理解”,不是“分析”,更不是“使用”、“利用”,这个词本身就呼唤一种立体的、整全的视角。

麦克卢汉说道:“我们对所有媒介的传统反应是:如何使用媒介至关重要。这就是技术白痴的麻木态度。”

说到这里,我想大家就不会再问类似这种问题:我读《理解媒介》有什么用啊?《理解媒介》解决了哪些具体问题啊?当然,不是说《理解媒介》里头没有“内容”,没有“结论”,没有“用处”,而是说,这些都不关键。古腾堡的印刷机当然也印了许多内容,但是追问古腾堡究竟印了哪些书,对于理解印刷机的意义并不关键。同样地,《理解媒介》这本书所展示的理解方式本身更加重要。

麦克卢汉在书中探讨了包括口语、印刷、服装、货币、时钟、武器等等二十余种“媒介”,但更重要的是这些思路也可以被我们借鉴,启发我们去理解自己身边的各种媒介。比如说我们如何理解微信呢?如果我们只是聚焦在微信能传递的文本和明信片上传递的文本有何不同,那么可能离题千里。显然,各种社交媒介给我们带来的并不只是内容。

在这个新媒介泛滥的时代,我们更容易与麦克卢汉发生共鸣,因为媒介变迁带来的冲击越来越强烈和频繁了。像手抄书到印刷书这样的千年剧变,在今天可能每几年就发生一次。这也就是为什么麦克卢汉再度受人瞩目的原因。

10

讲到这里,我们大概总算是把《理解媒介》的第1小章导读完了。这个导读是非常重要的,我们需要进行一种“范式转换”,把我们的阅读态度和阅读目的调整好,尝试把焦点从内容转向环境,从使用转向理解。这一步转换如果转不过来,那么接下来你很可能越读越别扭,越读越反感,最后来一句“就这”完事。而如果完成了这一转换,我们就可以顺着麦克卢汉的路数读下去了,无论是观其大略扩展视野,还是从细节处吸取灵感,相信都不会无功而返。

第二章叫做“热媒介和冷媒介”,这一章也是出名的劝退章,因为读者可能发现,麦克卢汉在推出这一对关键概念时,似乎总是含含糊糊,甚至有自相矛盾之嫌。有许多追捧麦克卢汉的学者对这一段也有所保留,认为可以忽略跳过。

但我觉得如果我们能贯彻在第1章所完成的范式转换,再来看第2章,可能就有不同的理解了。

让我们复习一下第1章的第一句话:“我们这样的文化,长期习惯于将一切事物分裂和切割,以此作为控制事物的手段……要在我们的事务中引进一种新的尺度。”

在增订评注本的序言里戈登做了个表格,包括电话(冷)/广播(热);言语(冷)/印刷(热);卡通(冷)/照片(热);电视(冷)/电影(热);讨论课(冷)/讲授课(热)。这个表格没什么错误,但是如果把这个表格看成是冷热媒介理论的重要成果,那就可能有所误导了,因为这类表格很容易把我们的思维引向所谓的“分裂和切割”,把冷热媒介的概念当作是给各种媒介贴上一个准确的标签的方法。

冷热媒介并不是一个非此即彼的二元标签,毋宁说这是麦克卢汉为“如何理解媒介”提供的一种新的尺度。而且这种尺度也不是类似于标尺或温度计那样从0到100精确线性的尺度。

11.

麦克卢汉并不是从自然科学中借用来“冷”(cool)、“热”(hot)这两个词的,事实上,他是从俚语那里借用而来的。也许更好的翻译也许是“酷媒介”和“辣媒介”?

我们会说:“那个酷女郎穿了条热裤”,或者“那个辣妹(hot girl)的上衣很酷”。酷与热经常交织在一起。麦克卢汉注意到俚语中冷与热概念的含混性,他并不排斥这种含混性,反而正是在这种含混的流行语义下借用了这两个词。

显然,麦克卢汉更喜欢“酷”,当我们说“这件事一点都不酷”时,我们并不是在表达任何温度概念,而是更可能在说此事“平淡无趣”,或者在说此事“不负责任、丢人、不体面”等等。麦克卢汉说道:“俚语中使用的‘cool’还可能有许多其他的意思。它表示承担义务、亲身参与,使人的一切官能都卷入其间。”

麦克卢汉说一种媒介“酷”是有些含混的,但显然并不比人们说某个人或某件事“酷”更加含混。尽管含混,但俚语中的“酷”仍然言之有物,仍然能成为一种衡量事物的尺度,这种尺度远非科学精确,但更直观感性。

当然,冷热媒介理论经常遭受误解,麦克卢汉自己也有点责任,他确实给出了一套容易误解的“定义”。他说道:

这里有一条基本的原理。热媒介只延伸一种感觉,具有“高清晰度”。高清晰度是充满数据的状态。从视觉上看,照片具有高清晰度,卡通画却只有“低清晰度”。原因很简单,因为它提供的信息非常之少。电话是一种冷媒介,或者叫低清晰度的媒介,因为它为耳朵提供的信息相当匮乏。言语是一种低清晰度的冷媒介,因为它提供的信息少得可怜,大量的信息还得由听话人自己去填补。与此相反,热媒介并不留下那么多空白让接受者去填补或完成。因此,热媒介要求的参与度低;冷媒介要求的参与度高,要求接受者完成的信息多。自然,像收音机这种热媒介对使用者的影响,与电话这种冷媒介对使用者的影响,是大不相同的。

“高清晰度”、“充满数据”、“信息匮乏”这些词汇,很容易诱导我们从一种信息科学的角度来理解,在信息科学,“信息量”是一个可以精确计量的客观数值,我们就容易认为冷热媒介也是一个精准的分类。

但从麦克卢汉一贯的风格来看,他在这里讨论的信息量,是针对“留白”程度而言的,冷热媒介的差异,重点在于它们对感官的延伸单调还是全面、使用者的参与程度是丰富还是匮乏,总之,关键在于使用者被影响的方式。

简单来说,热媒介就信息的传递而言更加强大,但因此你就可以更加懒惰,把事情都交付给媒介,而不需要自己为事情负责。反之,冷媒介本身提供的信息是更受限制的,但它会激励你更加主动地参与。

回到第一章末尾的比方,热媒介好比一群能干的奴隶,在他们的环绕之下主人只需要躺平享受。而冷媒介好比是各司其职的雇员,他们也能帮你干活,但随时都会摸鱼翘班,你必须打起精神来积极统筹调动,才能让整个环境协调运作。这两种环境的差异不仅仅在于工作效率方面,更重要的是,它们对你造成的潜移默化的影响。你是成为一个满肚流油的地主老爷,还是成为一个精明强干的企业家,和你赖以成长的环境大有关系。

同样,不同的媒介环境会给人带来不同的影响。麦克卢汉认为,媒介能够通过改变人的感知模式来影响人。在第一章他就说道:“技术的影响不是发生在意见和观念的层面上,而是要坚定不移、不可抗拒地改变人的感官比率和感知模式”。

什么叫“感官比率”呢?这又是一个貌似科学的概念,但这里麦克卢汉仍然是借用这类数学概念来进行直观类比的,并不是真的要计算出诸如视觉比率86.7%这样的结果来。

麦克卢汉把感官比作颜色,他说“感觉是一个100%的常数,颜色也是一个100%的常数。”

一种颜色是多种原色的调和,但其总量永远都是100%,比如黄色是50%的红加50%的绿,但在黄色中增添更多的红色,并不会把它变成某种70%的红加50%的绿的120%的状态,我们看到的总是某种100%的颜色。当红色的比例增多时,绿色就被压抑,甚至被冲淡或遮蔽。

人的“感知”也是类似,视觉、听觉、触觉等感官就好比是若干“原色”,人的感知世界由各种感官组合而成。但麦克卢汉认为,人的感知能力也是有限的,人永远只能感受到100%的世界,因此当某类感觉特别强烈时,其它感官背景就将变得模糊、迟钝乃至麻木、关闭。

麦克卢汉说“热媒介只延伸一种感觉”,并不是说这种媒介只需要动用一种感觉。例如看电影的时候也需要动用听觉,甚至从感官的动用角度来看,电影似乎和电视没什么区别,都是同时用眼睛和耳朵。但麦克卢汉却把电影与电视对立,前者热而后者冷。为何如此呢?关键在于感官被限制和压抑的方式。

阅读书本时我们很明显地体会到对于压抑其它感官的要求,在图书馆,恰当的姿态就是静静地看书,人们自觉地要求静音,当然也不会乱动乱摸,而是倾向于把视觉之外的感官封闭起来。准确地说,这是印刷时代的特点,在手抄书的时代,“默读”并非主流,“读”是言字旁的,阅读就是朗读,摇头晃脑、书声琅琅,这才是和手抄书相处的主流模式。所以说印刷书不仅相对于言语而言是热的,相对于手抄书也是热的。虽然就为何如此这一问题还有待讨论,但至少从现象上来看,印刷书所营造的环境倾向于让人侧重于视觉,而压抑其它感官。

压抑一种感官并不一定是封闭它,也可以是用高强度的刺激使之麻木。电影就是这种方式。电影院里人们感受到的不是安静,而是强烈的音响刺激。电影院的音响往往强于任何日常生活场景中的音量,灌满了观众的双耳,让观众不能耳听八方。无论是静寂无声还是震耳欲聋,听觉的“空间”都被大大压缩了,人在听觉维度上的“参与度”被大大限制了。

相比之下,看电视虽然也动用视觉和听觉,但通常并不要求感官世界的封闭。事实上,典型的看电视场景是全家一起坐在餐桌前,边夹菜,边吃饭,边聊天,边看电视。只有部分时间我们把全部视觉都聚焦于电视,在更多时间我们甚至只是开着电视当作背景音随便听听。在这种场景下,不光视觉和听觉是自由的,嗅觉和味觉都敞开了。

固然,也会有人像看电影那样看电视,锁上门关上灯,坐着不动专注两个小时。但我们仅从典型的、通常的交互方式来说,看电影和看电视时感官被调动和刺激的方式是大不相同的。

我们先不论究竟如何来解读这些差异,至少我们发现,麦克卢汉所提供的尺度下,这类差异被凸显出来了。如果你始终围绕“内容”进行分析,将很难发现手抄书和印刷书、电影和电视在感知模式方面的差别。

广播与电话也是类似的问题,但这一对比更能凸显“参与感”的意义。听广播时,我们似乎置身事外,冷耳旁听。而在打电话时,我们仿佛被卷入了一个互动空间之内——不光是口和耳进入了这一空间,你的整个身体都卷进去了。所以我们经常会看到许多人边打电话边点头,边打电话边做手势。

我这一代人习惯于发短信的媒介环境,现在是发微信,很多人就害怕打电话,包括我也是,宁可用九宫格慢慢打字,也不想要通电话。为什么会害怕呢?我们可能做出种种辩解,但麦克卢汉早就提供了一种一针见血的解释,复习一下,他认为“酷”这个词蕴含着“承担义务、亲身参与,使人的一切官能都卷入其间”的意思。

热媒介让人变冷,冷媒介让人变热。我们害怕的,是在电话这种冷媒介的影响下,丧失冷眼旁观的冷静姿态,进入到对自己的每一个即时反应都必须负责任的“亲身参与”状态。

当然,上述结论是可以商榷的,但我们应该能体会到麦克卢汉这种理解媒介的尺度有没有启发性了。

麦克卢汉给我们带来的启发是可以非常细微的,在具体面对诸如电视、电影、电话、微信等每一种媒介时,都有可能开启新的视角,从独到的角度提出问题。当然,他的启发也可以是非常宏观的,比如对整个时代精神的理解。

比如我们经常讲的“互联网时代”、“互联网思维”,究竟是什么意思呢?麦克卢汉当然没有看到互联网时代的到来,他所讨论的是机械时代(或者说印刷时代)和电子时代之间的变迁。但他对电子时代的许多讨论,确实也可以适用于现今所谓的互联网时代。因为他对电子时代基本特性的把握其实是超前的。他说道:“在机械时代,许多行动都不用瞻前顾后。慢速的运动必然使反应迟滞相当长的时间。可是今天,行为及其反应几乎同时发生。事实上,我们似乎生活在神奇的一体化世界中”。

行动与反馈之间的延迟,导致人们更容易“冷眼旁观”、“冷静分析”、置身事外,但电子时代的“即时性”却撕碎了这种客观主义的态度,迫使人们以更加感性的方式卷入“地球村”。

麦克卢汉对新时代怀有积极态度,但他也意识到,这种卷入一切的状况未必总是好事。被卷入的状态既有可能激发人的责任感和参与感,激励人们热心、负责,但也有可能让人头脑发热、迷失方向、随波逐流。从今天的状况看,似乎后者才是主流。

关于 胡翌霖

胡翌霖,清华大学科学史系副教授。本站文章在未注明转载的情况下均为我的原创文章。原则上允许任何媒体引用和转载,但必须注明作者并标注出处(原文链接),详情参考版权说明。本站为非营利性个人网站。

1 一条评论

  1. 感谢胡老师信任!很开心参与了这个书评。之前我写麦克卢汉相关的论文总是很生硬,用他的思想去分析虚拟现实,算法等技术时也不灵活。跟你交流,特别是改这个书评特别有帮助,你写的很好懂也通透,我后来写论文写研究计划有什么想不通的我就回头来再读一读,总有收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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