课程计划:《技术如何塑造我们的日常生活》

又受到706青年空间的邀请,准备在暑假期间开一门课程,从7月下旬开始,每周一次,大约5~6次课。

他们在试探“项目式学习”的套路,我了解得不深,大约来讲,无非是一种以学生为中心,以问题为引导,以交互讨论为特色的课程形式,我也愿意探索一下更生动的教学形式。

认识你自己

我计划讲的课程是技术史与技术哲学的领域,这一领域一方面极为深刻,但另一方面也其实门槛很低。因为哲学的出发点并不是那些大哲学家的艰涩文本,而是每一个人自己——我是谁?我从哪里来?我要到哪里去?每一个人都能够,也应该从自身出发展开哲学追问。所谓“认识你自己”,这不是哲学系师生的专利,而是每个人都必定会面对的大问题。

区别在于,不同人面对这一“反思自我”的大课题,有不同的态度和方式。许多人选择了完全回避,小时候听从家长安排,长大了服从领导指挥,自己只要混吃等死就完了,何苦追究这些不能提供实际利益的空洞问题呢?那些对“反思自我”的问题漠不关心,甚至轻蔑嘲讽的人,并不是我的课程的适宜对象。

我希望吸引的,首先是对“反思自我”有所关切的人,他们不满足于随波逐流、浑浑噩噩,希望对自己的观念和处境有更深入的理解。那么我这门课就有意义了。

习以为常的不寻常

在愿意进行自我反思的人之中,大多数人更关切的,往往是那些明显的行为举止问题,特别是重大的决策性问题,比如孔子讲“三省吾身”,反省的是自己在与他人交往过程中有没有做好几件事情。这类反省当然很重要,但我却要强调另一类的反省目标:那就是对通常习以为常的“环境”进行反省。

技术具有“自我遮蔽”的属性,因为在它正常发挥作用时,往往是隐而不显的,只有在损坏的时候才变得刺眼瞩目。比如眼镜好端端的被戴着的时候几乎是透明的,只有当它不适用或出故障的时候才会引起关注。

等到技术出毛病的时候,我们不得不审视它,追究故障所在,但如果某些技术还没有出毛病,那就不值得反思了吗?恰恰相反,越是那些默默运转、极少引人注目的东西,对我们的生活所带来的潜移默化的影响就越是强大。我们的思维倾向,我们的生活方式,我们的审美品味和价值判断,都受到“环境”的形塑,而“技术”又是对我们的塑造最为深刻,却又最为隐蔽的一种环境。

所以我希望做的,就是去反省和追究那些不知不觉、潜移默化地塑造着我们的东西。

超越时代的局限

那么如何去反思这些习以为常、默默运转的东西呢?历史的视野能够给于我们启示——这些现在看来似乎恒常永存的东西,从历史上看,往往都是非常新鲜的。那么当这些技术尚未流行的时候,人们又是如何生活的?当这些技术刚刚开始流行的时候,人们又是如何看待它的?通过历史的追溯和重构,我们试图把自己代入古人的生活世界,体味技术带来的影响和变革。

一个人如果一直都戴着眼镜,那么他要想得知眼镜对他的影响,应当做的不是再戴一副眼镜,而是把眼镜摘掉。技术史的追究,起到的就是帮我们“把眼镜摘掉”的功能,通过回忆未戴眼镜时的场景,再现刚刚戴上眼镜时的惊异,我们才可能跳出自身的时代局限性,从更高的视角审视自己的日常生活。

追溯历史,不是因为古人比我们更高明(因此应该学习他们的做法),也不是因为古人的处境与我们相同(因此可以借鉴他们的做法),而是因为古人与我们不同(因此加深对我们自己的理解)。只有与摘下眼镜的视野相比较,才能体会眼镜的意义,也只有与另一个时代相比较,才能体会这个时代对我们的塑造。

追问的套路

说到这里,我这门课的引导问题就比较清楚了。

元问题当然就是“认识你自己”(我是谁?我是个怎样的人?)而具体操作环节的问题,可以分以下几个环节展开。

首先,关注一些已然习以为常的日常生活场景,选择一个“截面”,追究其中有哪些技术在默默地参与其中。

接着,追溯历史,看一看在没有相应的技术时,人们又是如何生活的,或者说压根就没有这种生活环节。当相应技术最初开始普及时,人们是怎样接受它的,谁最接受它,谁又反对它?

最后,回到现今,比较不同的生活方式,思考这种技术给我们的生活带来了哪些新的维度,新的可能性,又让我们失去了哪些东西?

若干示例

比如我一早上被闹钟叫醒,起床上班。这个场景可能有钟表、手机、电灯、床、数字/文字、发声器等等技术器物的参与。就拿钟表来说,它并非古已有之,在没有机械钟的时候,人们如何解决对“定时”的需求呢?答案也许是,古人压根就没有“定时”的需求。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时”总是通过各种实际事物的关联而呈现的,不需要某种技术特意为人们提供一种客观的、准确的、静静流逝着的“时间”。那么机械钟是怎么流行起来的呢?最初是哪些人的哪种生活,需要这种计时技术呢?答案是欧洲中世纪的修道院。修道士需要每天定时祷告,风雨无阻,只有他们才需要根据“上帝的时间”,而不是根据具体事物的切身关联,来制定自己的生活节律。在某种意义上,现代人的“客观时间”正是“上帝时间”的延伸,现代人朝九晚五的时间节律,是修道生活的延伸。

再比如说我吃一顿饭,米饭配炒菜。这个场景涉及到储藏技术(冰箱)、运输技术、农业技术、自来水和煤气、钢铁产业(铁锅)乃至石油化工技术。比如典型的中式炒菜需要使用耐用的铁锅和大量植物油。但植物油的炼制其实有赖于现代的石油化工产业,因为能够大量产出廉价植物油的浸出法,需要用到汽油作为溶剂,这一工艺是19世纪中叶在欧洲发明的,从此之后植物油才可能成为廉价的日常消费品。所以今天中国以炒菜为主的八大菜系,大多都没有更悠久的历史,而是工业时代的产物了。

再比如说我收到微信,朋友约我下午去五道口见面谈事情。这个场景涉及到通讯和交通等技术。试想在古代,没有任何即时通信技术,信件的传递依赖交通,那么古代的人们是怎样“约会”的?(节日是非常重要的聚会节点)他们是怎样交流的?当“交流”完全附属于“交通”的时候,古代人有没有“信息”的概念——某种脱离具体媒介而独立存在的被交流所“传递”的东西?这种超越物理时空的“信息”的观念,对现代人的思想和价值产生了怎样的影响?

课程安排

以上是我随手举的一些例子,由于前一段非常忙,我还没有精心规划课程,可能到时候每周现准备吧,当然根据学生的参与程度,我可能随时会临时调整,希望学生更主动一些,我就能轻松点。基本的设计就是学生讨论和我讲授间隔进行,按“套路”中的三个追问环节,进行三次课堂讨论,在其中我穿插讲一两段。每节课讨论一个场景,两三种技术。最后一两次课完全交给学生,让他们课后自己选择生活的截面并进行追究,在课堂上展示自己的梳理与思考。

 

关于 古雴

胡翌霖,清华大学科学史系助理教授。本站文章在未注明转载的情况下均为我的原创文章。原则上允许任何媒体引用和转载,但必须注明作者并标注出处(原文链接),详情参考版权说明。本站为非营利性个人网站,欢迎比特币打赏:1YiLinDDwvBLT19CTUsNHdiQhXBENwURb

5 条评论

  1. 课程名改成《技术如何塑造我们自己》会不会好一点?学生可能会觉得“技术塑造生活”是太过平凡的常识而不感兴趣,尽管他们所以为的含义跟课程的内容并不一样。

    • 可能是好一点,其实我想表达的大概是“反思日常生活——技术如何塑造我们”。不过也没关系,因为是面向大众而且要求学生主动思考的,真不一定非要深入到比如说塑造我们的精神和人性层面,而是只要意识到一些生活方式中对技术的依赖性,也不错了。

  2. 很期待,时间应该是在周末吧,有时间一定参加!

  3. 比如典型的中式炒菜需要使用耐用的铁锅和大量植物油。但植物油的炼制其实有赖于现代的石油化工产业,因为能够大量产出廉价植物油的浸出法,需要用到汽油作为溶剂,这一工艺是19世纪中叶在欧洲发明的,从此之后植物油才可能成为廉价的日常消费品。所以今天中国以炒菜为主的八大菜系,大多都没有更悠久的历史,而是工业时代的产物了。—这个可能不准确 中国的植物油是最近的事情 动物油才是中国炒菜的最初必需 10年前浙江农村过年熬炼猪油是一件家家都会做的事。猪油熬制只需要柴火。

    • 我这一小段当然不严谨。我说的是“典型的中式炒菜”,“今天以炒菜为主的八大菜系”……首先炒菜,包括使用植物油的炒菜,历史也颇为古老,至少宋代就有了。但最初是大酒楼的不传之秘,后来逐渐普及民间之后,也始终很小众,古代中国的炒菜与今天相比,既不“典型”,也不“主流”。

      石油工业对现代菜式的影响只是一个方面,这个方面是许多人想不到的。当然还有一般人想得到的一些影响,比如大量来自海外和美洲的食材和调料的引入,另外还有油温的问题,炒菜需要薄铁锅,在没有燃气而只有柴火、木炭的灶台还需要鼓风机来控制火候……

      再说猪油,虽然古代很普遍使用,但也属于精贵之物。一般蒸、煮、烧、焖、熬等菜式也都用得着,炒、炸等大量用油的技法并非日常。

      我讲技术史,特别关心技术对生活的影响,而不是最初的出现或发明,炒菜古已有之,这没问题,但古今炒菜在日常生活中扮演的角色大不一样,这个更值得探究。当然,我其实对这部分历史不熟,我提了个头之后,有兴趣的学生可以自发去深入考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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