谈现象学(一)

最近看到祥龙大师的文章“什么是现象学?”,感觉大赞。他的这篇文章特别适合有一定西方哲学史背景知识,但又不了解现象学的人。张老师讲清楚了一些基本概念,也在字里行间体现了一些他个人对现象学的独到体验,可谓深入浅出的典范。

看过张老师的文章之后,我也忍不住想写写自己对现象学的理解,当然我的文章不可能和张老师相比,主要是为了厘清自己的概念。另外我争取写得更“肤浅”一些,完全不谈胡塞尔或海德格尔的专业术语。

汉语喜欢讲究“顾名思义”,现象学顾名思义就是以“现象”为焦点的学问了。什么是现象呢?网上随手搜出的含义是“事物表现出来的,能被人感觉到的一切情况。”

现象的日常含义就包含了两层意思,一是“表现出来”——现象从事物的“内部”“出来”而到了“表面”。与“本质”相对,“现象”是某种在事物外部流露出来的东西,“现象”是本质的外显。第二层意思是现象是被人“感觉”到的东西,是能够被眼耳鼻舌身触及的东西。在这方面“现象”与理性认知相对,只是感性的知觉。

这两层含义是相互构成的,因为人们往往认为,现象背后的“本质”是要通过感官背后的理智来把握的。

理智被封闭于感官之内,本质由被包裹于现象之内,所以“感官—现象”就在人与事物之间构成了一道帷幕。

于是问题就来了,哲学家们要寻求真理,那么一方面要让灵魂打破肉体的牢笼,让理智不受感官的干扰;另一方面要让真理穿透现象的遮蔽,把纷乱的表象拨开以便深入本质。

所以感官也好,现象也好,都是人认识本质过程中的阻碍,是有待穿透的东西,这是人们的日常理解,是自然而然的态度。在这种自然态度中,“感官—现象”被打上了括号,变成某种只需要穿过、越过,但并不需要深入解析的中介通道。形如:

人——(感官——现象)——本质

人们只关注本质是什么,至于中介通道,对于“人——本质”这种认识关系没有建设性,比如我们可以通过眼睛观看某物,也可以通过手指触摸某物,我们可以关注某物的发热现象,也可以关注某物的发光现象……但在以上这些不同的通达方式或显现方式之间,这个“某物”始终是不变的,“某物”现成存在,它一直都在那里等待人去挖掘,本质的存在虽然总是躲在“幕布”背后,但却与幕布的性质或结构毫无关系,即便我们偶尔也需要去分析幕布的结构或者感官的特性,但这只是为了更畅通无阻地穿过它们,而与认识本质没有关系。

说到这里,我们就注意到,把“现象”置于焦点是一件了不得的事情,这是对自然态度的逆转,是把目光的焦点滞留于通常要被径直穿过的部分。

现象学的方法与其说是“加括号”,不如说首先是拆括号,把原本被括起来的(感官——现象)打开,相反,倒是把原本被目不转睛地注视的所谓“本质”放到括号里。

所以现象学首先就是这样一种关注焦点的切换,这种切换说高深也不高深,它并没有彻底颠覆一般常识中的“现象”概念,甚至可以说它仍然承认“人——感官——现象——本质”这样的认识结构,只不过注目的焦点滞留于或回旋到原先的“中间环节”。

“人”和“本质”这两端不再被认为是固定不变的现成存在,相反,这端点恰恰是通过抽象、构建和极端化而得到的。并不是先有了那个“X”,然后我们通过各种不同的方式去触及它,它通过不同的媒介显示给我们。相反,这个“X”的存在是我们在各种呈现方式之间总结提取出来的东西,是我们通过符号化的思维设定的东西。

因此这个X不是已经实现和完成了的现成物,仿佛所有的属性都早已附着在X上面,然后等待人们一点一点去发现。相反,与其说这个X是个现成在场的东西,不如说是一个缺席留白之位置,这个“空位”可能不断由感官和意向去填充。甚至这个“空位”都不是现成固定的,它的边界和性质都是有待构成的。

这样一来,那些躲在“幕布”背后的“本质”,不再与幕布的性质或结构毫无关系,相反,剥离开幕布之后剩下的只是虚无。帷幕本身是有厚度的,帷幕的结构决定了留白的空间,帷幕的阻滞决定了显现的方式。于是现象学的目的不再是千方百计去穿透或撕开帷幕,反而是要在帷幕之中探寻事物的奥秘。

那么,要怎么样才能去探究这个作为中介的帷幕呢?当然,我们需要进行“反思”,但这种反思并不能再通过一种现成化的观审,例如,我们再将中介设定为“Y”,我们把X搁在一边,但又树立起了Y,这又有什么两样呢?我们很快会发现,对这个Y我们仍然需要通过中介去认识,那就还需要追究某个“Z”……

当然,这些对Y、对Z的探究并非没有意义。比如说,事物通过仪器显示出来,我们可以进一步研究仪器的结构;图像通过视力被观察到,我们可以进一步研究眼球的结构。这些研究当然是有意义的,然而却无法帮助我们直接去理解原本的现象。例如,我们再怎么细致地告诉一个盲人眼球的结构如何,这个盲人就因此理解视觉了吗?眼球的确是视觉现象的条件之一,然而眼球究竟扮演着怎样的角色,这个问题光靠把眼球作为一个现成物体拆解下来研究,是难以理解的。

关键在于,作为媒介条件的眼球,和作为客观对象的眼球,其扮演的角色已然不一样了,其差距好比尸体与鲜活的肉体之间的差别。

不是说“死体解剖”对于理解“活体”毫无意义,关键在于,再多的客观研究,都需要纳入某种超越的角度,才能得到综合。例如说,只有对于那些对眼球之于视觉的意义早已有了某些先行理解的人来说,对眼球的解剖才可能被理解为对视觉的分析。

研究现成的客观对象是具体科学的任务,然而把对各种X、Y、Z的分析集中起来,并不能自然而然地得到对“Z通过Y看到X”等现象的理解。要把某一现象拆解为X、Y、Z等相对独立的环节,或者把各自独立的对X、对Y、对Z的研究统括起来,这就是现象学的视角了。

现象学不是“死体解剖”,而是把活体作为活体来研究,现象学研究生活本身。

然而,我们如何可能不把眼球当作一个客观的球体拆解开来,而是在完整而鲜活的视觉活动中理解眼球的意义呢?我们需要对视觉现象作某种非对象化的,或者说前对象化的思考。也就是说,我们不能把眼球从视觉活动中剥离开来,而是在保持视觉之“活动”的同时展开反思,这样才能体会到眼球在整个“活动”中的建构意义。

这就是张祥龙老师说的“随做而识的热思,不是做后才识的冷思”。在看的活动中把握看的结构。这种“热思”之所以可能,是因为人的思维本来就不像计算机程序那样“单线程”,在“看”的同时,人的意识本来就不是一门心思义无返顾地直冲向目标对象的,即便是最专心投入的活动中,人的意识都存在“冗余”。张老师所谓带有“盈余”的、溢出的随附意识。但“盈余”这个词太褒义了,事实上,这种盈余在许多时候确实表现为干扰和杂音,是现成化认识中有待排除的部分。比如我们盯着某一事物看的同时总是不能完全不看其“背景”,我们可以对视野中无关紧要的部分“视而不见”,但它们仍然顽固地存在于视野之内,而且随时可能让你分心打断。

如果真正分心了,转移了焦点,注目于另一个事物了,那么这无非是从现成的X转向了Y。问题在于,更多的时候,“分心”仅仅是作为可能性存在,那些可能让你分心的东西,在你尚未分心之际,就已然存在于你的视野里了,它们不仅在你分心时起作用,而在你专心致志时也在发挥作用。某一事物得以显示的“背景”,在其喧宾夺主转移你的视线之前,对于你的“专心致志”恰恰可能是发挥着积极的作用的,背景衬托出主题,恰恰是恰当的背景才特定的对象成为焦点。

眼球的存在也是视觉现象的背景,在我们“看“的同时,我们也始终在感受着眼球的存在,因而在看不清楚即”眼花“时,我们会自觉不自觉地揉眼睛。”擦亮眼睛“、”瞪大双眼“、”目不转睛“、“一眨不眨”……这些专注于视觉对象的方式,恰恰就是控制和调节眼睛的方式,这暗示出我们不仅在分心不看的时候注意到我们的眼睛,而且在专心进行视觉活动的同时,也始终对眼睛有所注意。

我们只有在这种作为视觉现象的冗余意识的眼球觉知中,才能真正理解眼球在视觉活动中扮演的角色,当然其中的冗余意识不仅包括眼球,而是包含丰富的结构和层次。

当我们“看到一个对象”时,我们意识到了这一对象,但在这一视觉现象中蕴含的意识超出了这一对象,我们不仅意识到了这一对象的结构,还意识到了“看”这一活动所附带的各种结构。传统哲学把这些冗余意识视作干扰而排除,而现象学则试图抓住这些冗余意识,它不是添乱而是”盈余“,是有待挖掘的宝藏。

先讲到这里,以上其实是在讲“意向性”概念,还没讲到“本质直观”,下回再说吧。

关于 古雴

胡翌霖,清华大学科学史系助理教授。本站文章在未注明转载的情况下均为我的原创文章。原则上允许任何媒体引用和转载,但必须注明作者并标注出处(原文链接),详情参考版权说明。本站为非营利性个人网站,欢迎比特币打赏:1YiLinDDwvBLT19CTUsNHdiQhXBENwURb

3 条评论

  1. 引用通知: 随轩 » 胡翌霖的招生启事

  2. 这个“热思”或“冷思”,我可以理解成对应到生物实验上的“in vivo”(细胞在活体内)或“in vitro”(把细胞单独拿出来)吗?
    如果这样理解,那么就是动态/功能性观察——工作中的眼球——或静态/结构性观察——眼球解剖——的区别了?似乎还有更多蕴意吧,尤其当观察工具掺杂了人的感情的时候

    • 并不对应。无论是in vivo还是in vitro,生物实验中进行思考的都是生物学家,而不是细胞。生物学家都是在以一个局外的、旁观的、俯瞰的视角,去审视细胞。这都是“冷思”。

      所谓热思,是随做而思,是在“看”的同时反观自身,比如说,生物学家在研究细胞时,是冷思,细胞是你思考的对象。如果你想要反思你如何研究细胞之“研究”活动,那么你就不能再以细胞为思考对象,而要把“看细胞”作为反思对象。但这仍然是冷思,是在事后,你跳出了细胞实验的场景之后,做一个实验报告,然后反省实验过程。什么是热思呢?既不是把细胞作为对象,也不是把整个实验过程当作对象,而是某种非对象的、前对象的考察。在仍然身处实验过程之中的时候,正在观察细胞的同时,进行某种反思。说来玄乎,其实这种意识是每个人都自觉不自觉地进行的,现象学只是希望自觉、加强并整理这一类反思活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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