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后算账与论鞋

前几天我在微博上转发并吐嘈了习总的“鞋论”,我爸不淡定了,马上打电话来告诫我小心说话,以免秋后算账。

一般来说80、90后的博客和微博被家长盯上是一件颇为尴尬的事情,我也不能免俗,虽然说我的文字面向任何人,即便是家长和亲戚的围观也不会对我造成真正的压力,不过若说没有干扰也是假话。

不过产生的影响倒未必是压抑,由于我的性格,家长的叮嘱有时候会产生反作用,也就是说他们越是让我不要说,我就越是想说。倒也不是我成心要和他们对着干,情况是这样:我原本只是顺口一句吐嘈,微博上转发一句也就过去了,但经过这么一提醒,我不由得再反复想这个话题,结果就变得更加有话想说了。既然如此,我就在博客上也专写一篇吧。

当然,父母的担心也是可以理解的,毕竟中国的前几代人,特别是前几代知识分子,已经经历过一次又一次的“秋后算账”了。

一般来说,我仍然是现实的拥护者,从口头上和内心上都并不支持任何激烈的造反行动,也并不想做出头鸟去冲在前面和主流意识形态叫板,或者我可以弱弱地说,面对任何当下直接的冲突我更愿意选择明哲保身。知识分子的使命本来也不是要去站在时代的前沿。不过另一方面,所谓的“秋后算账”确实是我们期待着的。

之所以写作,就是要把自己从自己所处的时空中延伸出来,把自己的思想与业绩,光荣与梦想,流传到更远的时光,在那里接受认定。文字可以留到百年之后,让后世品评自己,让自己成为后代所尊敬和仰望的英雄,这是作为一个学者或创作者在现世的最高追求了。但更世俗一些地想,在“盖棺定论”之前,我们当然也期盼自己在有生之年就能够得到时代的肯定。无论如何,自己的文字被忽视和遗忘,是一个作者最不愿意见到的事情,哪怕是作品被人们痛骂也比被人淡忘要强一些。

问题不是有没有秋后算账,只是在于,秋后将是一种怎样的光景,究竟是由谁来算我的账?

秋后可能是下一次肃反运动,毛左当政,民族主义横行,我的文字当然将会成为我的罪证。不过那又怎么样呢?如果真的如此,既然我毕竟是一个崇尚自由的臭老九,即便我留下的文字更少一些,将来如果要找我的把柄还不容易吗?与其还要通过告密、审查、逼供之类的方式给我安插罪名,倒不如我给他们提供充足的证据吧。

但秋后也有可能是一个真正开放、自由的时代,到那个时候,现在那些阿谀奉承和胡吹海捧的言论也会被时代清算,钉在历史的耻辱柱上,成为后世的笑料。

不过如果我只谈学术,只谈科学哲学,不谈政治,特别是远离时政,这不是更好吗?我的学术文字将得到公正的评价,而我又不会在政治问题上被人抓住把柄,这岂不两全其美?也许如此——如果我的理想只是做一个普通的“资深学者”的话,我的确可以这么做,但我的梦想远不止此。

作为一个知识分子也好,或者作为一个普通的男性也好,对时事和政治的兴趣都是自然而然的,除非是一个冷漠无情、机械愚钝的人。包括我父亲在内,在饭桌边纵论时事问题也是正常人的一种习惯和乐趣。正如亚里士多德所言:人(男人)是城邦(政治)的动物。但我父亲可以只是嘴上说说而不留下文字,而我不行,因为我是一个文人,是以写作作为生活内容的人,如果我不写,这就是一种逃避。如果我的文字刻意地回避了这一类内容,那么我的文字就将是不真诚、不完整的、没有血肉的。我的“学术方面”的文字可能仍然得到认同,但这是建立在我把自己的学术和生命分裂开来的结果,受到承认的就永远只是我的学术文本,而不再是我的生命、我这个人。我希望在历史上留下的,不仅是一个偶然的名字——仅仅作为某些学术作品的作者而出现,而是说,我希望在这个时代留下刻印的是我的整个生命,是我自己的整个历史。当然这个历史有公开的部分也有私隐的部分,我的私人生活并不都会体现于文字之内,但惟独关于政治的谈论和态度,不可能只是私密的,政治就是公共性本身。

言归正传,再来说一说鞋论——“鞋子合不合脚,自己穿着才知道。一个国家的发展道路合不合适,只有这个国家的人民才最有发言权。”——这个说法和猫论一样通俗浅白,不过却并不那么单纯,而是牵涉到许多环节,每一个环节都值得推敲:

1.鞋子:

何谓鞋子?这并非毫无歧义。鞋从汉字来看最初指的是革制品,而且应该也是中古的新叫法,那么草履、木屐等等是不是也算鞋?那么袜子算不算呢?有一些结实的袜子,穿着直接可以在野地里走,而且显然更加贴合脚形,这算不算合脚的鞋子?对于一个国家来说,一种发展道路究竟算不算一种合法的发展道路,这是一个问题。比如希特勒之前的德国发展道路,人民不满意,希特勒之后,人民很兴奋,但这新的道路本身似乎是不合法的。问题在于,究竟何谓鞋子这件事情,鞋子作为鞋子的合法性这个问题,是不是也算只有穿鞋者自己才有发言权?还是说,首先我们还需要约定一些公理或者说话语规则才行?

2.合脚:

合脚包括两个问题:什么合什么?何谓合?

2.1.鞋合脚还是脚合鞋?

首先,究竟是鞋合脚还是脚合鞋?我们都知道“削足适履”这个成语,鞋不合脚了,把脚整整形就合了,这样做行不行?发展路线有别扭,就让人民去配合、适应,把一部分反抗的言论“削掉”,这样也就达到了适合人民的结果,这样做行不行?另外如果从一开始就限制脚的自由生长,比如裹小脚,到最后我们问一个小脚女人究竟是三寸金莲合脚还是正常的鞋合脚,那么她恐怕会毫不犹豫地选择三寸金莲,但这就意味着三寸金莲才是好鞋吗?通过对脚的矫形和限制而达成的合脚是否妥当呢?这似乎是不妥当的,但也并不绝对,在有些时候,足确实是需要削,比如有畸形的部分,或许也正需要通过特制的鞋来校正,相反太过舒适的鞋反而不利于脚的健康,即便是没有畸形的部分,某些太过舒适的鞋也未必适合脚的发展,比如给小孩长期穿厚软的鞋子可能会导致平脚板,这个时候合脚与否就不是唯一需要考虑的事情。那么问题在于,什么样的脚是正常的,什么样的脚是需要矫正的,这个问题谁有发言权呢?也许医生比我自己更有发言权,但谁有资格当医生呢?

2.2.合脚还得合地

其次,何谓合脚?刚才我们默认把合脚等同于穿着舒适,但事实上我们穿鞋总是为了去做些什么的,如果我躺在床上啥都不干,那么压根就不需要穿鞋。因此鞋子之合不合适不仅仅是一个自身舒适的问题,也更是一个需要根据“为了什么”而衡量的问题。如果我瘫痪在床,那么我永远都不需要鞋子;如果我只是在家里走动从来不出门,那么穿拖鞋无疑是最舒适的,但如果我要出去走动,那就需要穿特定的鞋子,例如跑鞋适合跑步但未必适合登山,雨鞋适合淌水但并不适合晴天,棉鞋在冬天温暖舒适但不适合夏天,更有一些时候我们需要穿诸如皮鞋、高跟鞋、芭蕾舞鞋等等本身并不舒适,但是在特定场合更加美观、得体或有效的鞋子。总而言之,鞋合不合脚不仅和脚本身有关,更与脚在哪里活动有关。那么,如果说我的生活范围被限制了,比如我被剥夺了自由,关在家里,成天只是在家里活动,那么对我来说拖鞋显然是最合脚的。但这合脚的鞋恰恰限制了我自由驰骋的许多可能性,安于现状的我也可能顺势就宅在家中不思变化,但这是好事吗?

3.穿着:

说穿着鞋的人最有发言权,这事实上并不准确,事实上,应该是“穿过”此鞋的人才有发言权。如果一双鞋从小到大一直都穿在我脚上,那么我对于它究竟合不合脚其实是没有发言权的,因为我根本不知道还有啥可能性。有时候我可能会觉得别扭,但就好比我自己的脚有时候也会让我觉得别扭那样,一般来说我不会说我的脚不合脚,除非我有几双脚可以换着使,我才有资格说这双脚不合适那双脚好用。现在,如果我没有穿过其它鞋,甚至根本不能脱掉这双鞋,那么我没有资格说这双鞋究竟好不好——穿着这鞋走了二里路就脚疼,这说明这双鞋不好吗?也许只是我自己体质堪忧罢了。除非我穿过另一双鞋,走了二十里地脚都不疼,那么我才可以回过头来说之前那双鞋不合脚。也就是说,除非我有选择的能力,否则我哪里能有发言权呢?另一方面,即便我有一定的经历,也未必能够得出恰当的判断,比如说我穿过铁鞋、铜鞋和破草鞋,那么我的结论可能是破草鞋最合脚,但如果说我的这些经历不过都是井底之蛙的狭窄视野的话,我的结论很可能是幼稚的。

4.知道:

什么叫知道呢?在这里,“知道”似乎不仅仅是一种即兴的感觉,而是某种经过理性分析,通过反思和推理才得到的结果,比如说我走着觉得脚疼,这“疼”的感觉本身并不就是意味着我已经知道了鞋不合脚,而是需要等我的头脑反省了这些经验,对比了其它的可能性,排除了干扰的因素——我脚疼不是因为脚底生鸡眼,不是因为摔了一跤,而是因为鞋不合脚——只有经过了一系列的反思,我才能“知道”。也就是说,我要知道鞋合不合脚,需要的不仅是穿过鞋,还需要想过鞋,需要我已然被培养出健全的理性分析和怀疑、辨别的能力。而同时,这种理性能力有可能提供某些超越当下即兴感觉之外的推断力,比如说我穿着这33码的鞋觉得略紧,那么即便我从未穿过34码的鞋,我也可能“知道”那双34码的同款鞋比这双33码的鞋更合脚。同时,如果我对鞋的结构或功用有了足够的理解,我也可以通过观察和归纳其他人穿鞋的状况,把我的脚型和运动习惯与其他人相对比,分析出我适合什么鞋。当然,他人也可以帮助我进行这种分析,例如如果我遇到一个只穿过破布鞋的乞丐,我就很可能比他自己更懂得如何挑选一双更好的鞋子。即便他自己有充足的自由,可以任意试穿整栋百货大楼的全部新鞋,我在一旁指手画脚也仍然可能是有益的。特别是,穿惯了某一种鞋之后乍换新鞋还可能需要一个适应期,最初换上的时候可能还会遭遇不适应的别扭感乃至阵痛,必须多走几步然后根据情况灵活调整鞋带松紧之类,慢慢地才会走上正轨。而在这一适应期,如果紧紧考虑合不合脚的“感觉”而不依靠理性分析以及从他人那里获得的信心的话,我们可能在一开始就抵制任何变更。

5.发言

知道被对应于发言权,但知道与发言还不是一回事。有的时候,自己的事情恰恰不需要自己来发言,正如前面的例子中,我在选鞋子的时候,有时很愿意听一听旁人的发言来提供参考,但反而我自己是不会发言的——这双鞋不好就脱掉再换一双试试呗。理性分析和归纳判断恰恰是出于旁观者身份才更适合给出的,所谓“客观”即是此意。而我自己所“表达”的,其实更多地不过是一些主观的意见和实际的行动。正所谓“用脚投票”,很多有钱人不多言语,纷纷脱了中国鞋换成了美国鞋,没钱的人也不言语,眼巴巴地看着美国的绿鞋希望自己的子女换上,这可不都是在表明态度了么。当然也有穿的合适的,但他们往往自顾自跑得欢畅,也不怎么会成天发言称赞,至于那些想发言的,许多时候也只是絮絮叨叨的抱怨之语,我们又会觉得这些发言不理性、不主流、不值得重视。

总而言之,鞋论是一个很好的主题,它提示我们必须做好这一系列环节:

1.正名:名不正则言不顺,界定概念,约定规则,是合法性的基础;

2.对脚之为脚以及鞋之意义有所追求并充分反思;

3.提供足够的选择余地;

4.启蒙教育,培育健全之理性;

5.容忍并正视用脚投票的意见表达。

 

关于 古雴

胡翌霖,清华大学科学史系助理教授。本站文章在未注明转载的情况下均为我的原创文章。原则上允许任何媒体引用和转载,但必须注明作者并标注出处(原文链接),详情参考版权说明。本站为非营利性个人网站,欢迎比特币打赏:1YiLinDDwvBLT19CTUsNHdiQhXBENwUR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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