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识即链接

之前说到“现象学教育学”,又让我回想起去年提到的尚未写出的文章“知识即链接”。为什么我这个正要开始写“媒介存在论”博士论文的人,突然之间还不务正业地要搞“教育学”?是我转移方向了吗?当然不是的。转向教育问题一方面是我关注尼尔·波斯曼的需要(他本质上是个教育学家),另一方面也是我长期关心的问题。教育问题事实上涉及整个哲学的问题,从知识论到伦理学,从科学史到技术哲学,都汇聚于“教育—学习”的问题之下。

说到哲学中的教育问题,我们首先想到柏拉图的学习悖论:知道的东西不用学,不知道的东西学不会。那么学习如何可能?柏拉图的答案是,学习是对灵魂原本知道但又遗忘了的东西的“回忆”。

在柏拉图那里,“知识”被认为是完全内在的,在某种意义上是神秘的、不可言传的东西,不过希腊人给教育学留出了“实践智慧”的空间,教学过程不是知识本身,但也属于智慧或者说广义上的知识。

而到了近代,知识和教育同时被机械化了(参考数学、教育与机械一文),教育过程不再被理解为唤出知识的手段,而是被作知识本身。而且,更重要的是,部分由于印刷术的影响,教育过程(以及知识)日益书面化,铅字化,标签化,于是知识最终被理所当然地理解为那些印在教科书上的白纸黑字。

学习变成了“学舌”,学生变成了“模仿者”,学习从回忆变成了“记忆”,而知识也从完全内在的神秘之物,变成了完全外在的机械之物。

不过,我并不是要说:印刷术是万恶之源,或者说,一定不能以记忆命题的方式学习知识。而是说,我们要设法去理解的是,知识为什么势必会在印刷时代变成了铅字的形式,这在某种意义上是一种宿命——知识论不得不适应于媒介的发展。

因为在本质上,知识既不是完全内在于灵魂的,也不是完全外在地刻在纸面上的。那纸面上的铅字完全与真正知识无关吗?命题与真理无关吗?也并不是这样的。我们要理解,虽然纸面上的铅字本身并不是知识,但它的确与知识相关联,而且在某种意义上我们确实可以指着铅字谈论知识。

这就好比照片与事物的关系,我们的确可以说:“这张照片拍的是我”——我确实可以准确严谨地指着照片说:“这是我”。但这个平面的纸片是我吗?我们都知道我是个人,是活生生在大家面前的这个无限复杂的生物,而不是这么一张捏在手上的纸片。但是通过这张相片看到的确“就是我”,这也是完全没错的事情。那么,这张相片在什么时候“是我”,又在什么时候“不是我”呢?答案就是:在它作为一个被穿透的媒介时,“我”透过它得以显现;而在它作为一个客观独立的对象时,它只是一张相片。

在教科书上印着的那些命题,在某种意义上的确就是“知识”,但它们也并不是知识本身,道理与相片相同。

但知识在哪里呢?那么,这也类似于问,“我”在哪里呢?画一个空间坐标系,在其中找出一个定位,这个位置上一定形状的范围内,就是“我”的所在吗?这样定位出来的“我”和照片所刻画的“我”一样,是一种平面化的,片面的呈现,而并不是“真正的我”。但真正的我在哪里呢?我们还可以有许多“定位”的方式,比如我是北京大学哲学系的学生,我的身份证号是多少,我的户口在哪里,家庭关系如何等等……每一种定位方式也无非都是一种片面的呈现方式,但通过每一种呈现方式,我们所认识的,所了解的,也的确就是我这个人,的确是可以通过这种种的媒介,认识到或者误解到我的真实的或虚假的面貌。

我们认为,在这无数种认识方式背后,躲藏着一个“我自身”,我仍然赞同康德的思路:我们确实应该设定“物自身”的存在,但这个存在在知识论意义上是完全“消极”的,“物自身”只起限制作用而不起组建作用,它限定了知识的有限性而为神秘留出空间。我们要明确,通过任何媒介,或者它们的总和,我们都不能穷尽对事物的认识。但是除了对神秘保持敞开之外,设定一个独立于任何具体的呈现方式之外的“我自身”,对知识而言毫无意义。对事物的知识实际上就是通过包括相片和铅字在内的各种媒介的呈现而获得的。

因此,媒介的发展将会改变知识的样态。在口语媒介为主导的文化中,知识(注意其口字边和言字旁)就表现为名号、口诀、要领等,像箭矢般脱口而出是为“知”;而到了印刷媒介为主导的文化中,客观严谨的公开表达又成了知识的特征。知识的特征实际就是认知之媒介的特征。

我们不得不承认以某些媒介呈现的知识的确是真的,准确的。在某些情况下我们甚至可以判断:相片比油画更“准确”,油画比水墨画更“逼真”。我们的确可以承认现代科学通过命题的、数学的形式,所呈现出来的对事物的知识,比起许多传统的形态而言,是更精确、更真实了。但是,这无论如何不能否定其它传统的呈现方式,也不能取消新的呈现方式的可能性。相比于用一大段描绘的文字,用照片来辨认一个人也许更加精准,但文字叙述可以展示许多照片所无法表现的维度。类似地,各种前现代或后现代的媒介,也许不如现代科学的数学语言来得精确,但也都可以保有独特的价值。它们不能取代精确科学,也不能被它取代。

于是,所谓的“知识即链接”有两重意涵。首先,这表达了某种网络时代的知识形态。记忆力逐渐让位于检索的能力,检索的工具也从标签、目录、索引,转变为了搜索引擎和网页链接。尽管网络媒介仍然以文本为主导,但文本的形态却将从命题、断言,逐渐转向富含“链接”的“超文本”。

其次,“链接”同时揭示了传统的知识形式的实质。链接的实质既不是表面上的这一段说明文字,也并不是背后指向的那个目标网页,而是在于在说明文字及其所在的上下文,以及目标网页的新的上下文之间,建立起一个联结。“知识”也是如此,一方面,知识有一种表达形式,语词,文字,数学公式或图像,另一方面,这种表达把我们指引向一些对象或一些场景。但知识既不是前者也不是后者,而是两者的联结本身。

 

关于 古雴

胡翌霖,清华大学科学史系助理教授。本站文章在未注明转载的情况下均为我的原创文章。原则上允许任何媒体引用和转载,但必须注明作者并标注出处(原文链接),详情参考版权说明。本站为非营利性个人网站,欢迎比特币打赏:1YiLinDDwvBLT19CTUsNHdiQhXBENwUR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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