技术意向性与潜意识

昨天韩连庆师兄在北航作北京技术哲学论坛讲座“居间与构成——人工物意向性的含义和功能”,吴老师上午给我们发了短信,但最近我鼻炎大犯,赖在家里不愿出门,结果就没有去。这鼻炎虽说是天天有,但还是一阵一阵的,当天下午就感觉好了不少。

晚上问吴宁宁要到录音,问韩师兄要到论文,补了一下。韩师兄的视野和思路其实与我有较多共通之处:现象学、媒介环境学、技术哲学。不过在他那里对媒介环境学的利用较少,而对伊德的借助较多。在我看来,他似乎还是受伊德的限制太深,虽然时而引用一些对伊德的批评,但火力并未集中。

这些背景相通的部分,韩师兄对我的启发倒不大,因为我自己的思路也开始独立地成型了,他的报告并未搔到我的痒处。不过讲座中一带而过的一个细节倒是引起了我的兴趣,那就是韩师兄提到他下一步工作计划中将要引入精神分析学的研究。但韩师兄并未在报告中展开,只是在附上的两篇论文之一“爱情的现象学分析”中提到了对拉康。以引入“一种没有主体的悖论式的现象学”。

我对精神分析这方面的资源还缺乏挖掘,只是当年从张祥龙老师那里得到了启发,隐约意识到精神分析与现象学的关联,但精神分析的东西读来的确感觉神神叨叨,始终不得其门。对精神分析学派的了解始终停留在弗洛伊德的潜意识、里比多,荣格的集体无意识等基本概念的常识性的一知半解之上。但听韩师兄讲人工物的意向性的时候带到的精神分析学,倒是让我对海德格尔与弗洛伊德之间建立关联的又可能性有了新的兴趣。

说技术物,说人工物具有“意向性”,这是技术现象学的一个出发点。但这一步最不能被传统的现象学家理解。当年在广西现象学技术哲学会议上,靳希平老师对此就表示抗议。他坚持认为意向性是关乎人的意识的,说锤子有意向性,让他感觉锤子会自己飞起来砸人那样,仿佛是不可理喻的说法。说技术有偏向、有导向、有倾向都可以,唯独不能说有“意向”,这正是因为意向性的概念关乎“人的意识”。

但技术现象学偏要说技术的意向性,这也恰恰是要强调技术与意识的内在关联。如果只是谈技术的“倾向”,那么只要媒介环境学或批判学派的技术哲学就够了,用不着现象学的介入。

而要谈技术的意向性,就必须重新审查“意识”的概念。的确,“意向性”关乎“意识”,但问题是,什么是意识?“意识”是否也有其表里、内外的多层结构,以至于说技术物分有人的意识也是完全合理的?

精神分析学派恰好在这里提供了一条思路。传统理解的意识总是显白的、自觉的、主动的。因此要说锤子有意向性就会想到它是不是会自发地跳起来砸人。但弗洛伊德揭示了意识并不只有这一个层面,还有一个隐匿的、不自觉的、非主动的层面,那就是“潜意识”。

弗洛伊德发现了“潜意识”的存在。但这个潜意识究竟潜在哪儿,仍是一个问题。仅仅是在个人的右脑的沟回深处吗?荣格所说的集体无意识又潜藏在哪里呢?是不是可以说,潜意识恰恰也潜在身体和技术之中?借用“潜意识”的理论,是否可能给技术意向性以一种更整全的诠释?

“潜意识”不只是在说人养成的一些习惯,一些行为倾向。关键在于,潜意识与显意识同属一体,并不是一个外在的部分,而是同一座冰山的隐于海面之下的部分。显意识可以说是在潜意识之上“浮现”出来的一小部分,而它们之间的边界也是浮动的。

显意识具有意向性的结构,那么潜意识呢?潜意识是否也总是关于某个对象的意识呢?当然,当潜意识始终处于隐匿状态时,我们很难把握它的结构。但总有直接或间接的揭示方法。精神分析学通过催眠,神经心理学通过实验设备和统计,试图来揭示潜意识的结构。但如果说潜意识从一开始就并不只是一个内含于单个大脑的东西,我们对技术物的分析,就有可能是某种意识分析,“物的精神分析”。当物具有精神的结构时,物的意向性也就是一个顺理成章的概念了。这种意向性结构不能像在显意识中那样进行自我反省,就像潜意识那样,它对显意识而言是某种他者,但同时也参与着组建同一个自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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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翌霖,清华大学科学史系助理教授。本站文章在未注明转载的情况下均为我的原创文章。原则上允许任何媒体引用和转载,但必须注明作者并标注出处(原文链接),详情参考版权说明。本站为非营利性个人网站,欢迎比特币打赏:1YiLinDDwvBLT19CTUsNHdiQhXBENwUR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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