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主反民本:微博上的一次争论

前些日子在微博上与一位左派学弟进行了一番争辩。我并不是很喜欢给别人扣上右派左派这样的帽子,但确实这次争论具有一定的代表性,因此我要注明该学弟的左派背景,而挑起争论的我也并不是专门针对他表达不满,而是借机表达了我对所谓毛左的论调的由来已久的反对立场。我曾在“自由vs平等——我是一个右派的社会主义者”一文中表达了我个人的立场,但主要是建设性而非反驳性的。但我也愿意以更富斗争性的方式重新表述一番。

虽然我也并不完全支持所谓右派的许多主张,但显然与左派更加对立。而我之所以急于反对毛左,倒不是因为他们对毛的态度,而是因为他们对“中国传统文化”的态度。在毛左眼里,右派等同于“西奴”,而左派反倒是中国传统文化的继承者了。而我在文化上也是保守主义者,也推崇中国传统的延续。正所谓不怕神一样的对手,就怕猪一样的队友。马克思正是被最热衷的恭维者们搞臭的,现在他们再恭维毛,我没意见,但又去推崇中国传统,这就不得不令人警惕了。如果最后人们都把右派的胜出理解为中国传统的失败,就是莫大的悲剧了。

由于争论的内容比较多,我就把它转帖在这里单独成一篇网志,接下来再就其中涉及的一些问题单写几篇文章。例如先写一篇“夜读孟子”,再写一篇“为何要研究西学”,再写一篇“民主与理性”之类。

 

以下内容转自微博(我的言论标以粗体):

napsol:民本绝不等于民主,民主依旧可能是以权力为本位、以资本为本位~民本虽然可能还是有个君,但是君为轻,民为重。民主民就真正重了吗?现代民主依旧是建立在权力运作体制之上的宪政民主、代议制民主,现代民主与古希腊民主运作机制不同~

:民主关心的根本不是谁更重的问题,而是什么叫重的问题。民为重大家都同意,但怎么才算重呢?教育重还是养老重?就业重还是医疗重?科技重还是环境重?评判 标准说了算?民主要解决的是这件事情:公开争执、各抒己见,最后共同决定轻重优先的问题。所谓民本,如果评判标准取决于一小撮人的密谋,就是暴政 (3月16日 13:06)

窃以为民主关心的不是什么叫重的问题~公开争执、各抒己见也不就是民主的特权,民本说说是暴政?孟子见梁襄王也是暴政?各抒己见、共同决定怎么运作?民主一定就能共同决定?那就小国寡民,回到古希腊民主吧~ (3月16日 13:14)

窃以为民主关心的不是什么叫重的问题~公开争执、各抒己见也不就是民主的特权,民本说说是暴政?孟子见梁襄王也是暴政?各抒己见、共同决定怎么运作?民主一定就能共同决定?那就小国寡民,回到古希腊民主吧~ (3月16日 13:14)

另外,到底多少人才不叫一小撮人?十三亿一起决定? (3月16日 13:36)

也许梁襄王能仁政,但孟子见梁襄王上来就说“不嗜杀人者”能统一天下。因为别的王都嗜杀人,极难得出一个不嗜的,就能万众所归了。事实证明最后统一天下的恰恰是个嗜杀者,孟子的幻想并未成立。但孟子的前提恐怕是成立的,那就是一个不太恶的统治者都很难得出现。(3月16日 16:13)

多数人的暴政是更糟糕的暴政。比如以“民本”、“民生”之类的概念为旗号,借用大多数民众的名义,推行某一种特别的标准,就是多数人的暴政。(3月16日 16:19)

所以说民主的关键是争执而非投票,是“反决定”而不是“决定”。暴政的关键也不是密谋的一小撮人有多小,而是密谋有多密。决定之前有没有公开辩论并开放批评,有没有充分释放并展现出社会中的矛盾和冲突。(3月16日 16:28)

师兄还是从历史的角度看下孟子吧,或许就是他构成了你所说的争执的精神~ (3月16日 17:36)

民主难道不也会如此吗?实际的政治还要讲可操作性和有效性。否则只是乌托邦。另外,师兄应该读过六国论和过秦论吧? (3月16日 17:38)

可操作性很简单:放开言论自由和结社自由,别的都好说,再来结成左党右派,慢慢争论民不民主都行。但这个“放开”的障碍就在于类似“民本”的要求,放开则必有乱象,经济增长和社会安定将有所阻滞,一个“以民为本”就足以扼杀改革。(3月16日 20:43)

操作性没这么简单,势不像我们这些整天憋在象牙塔的键盘政治局想的那么简单~“改革”成为一种意识形态,貌似改革就一定会好,就一定好~ (3月16日 22:30)

操作性之所以简单就是因为我们现在需要的恰恰是不操作、不控制,集权主义的最大问题就是想要把一切都搞好,但掌控一切既不可能也不可求。我相信改革不是一定会好,而是一定会坏,按照现在的社会体系来说改革一定会变坏,但同时新的社会体系会不可预控地孕育出来。(3月16日 22:35)

正是因为改革一定会变坏,所以我要反对“民本”的逻辑,因为按照以民计民生为本的逻辑,让社会变坏的改革是不可能被放行的。但是最终需要重新建立的恰恰是整个社会的价值体系。(3月16日 22:39)

一旦不考虑可操作性,最后的结果很有可能就是不可控制~谁的利益会受最大损害?小老百姓吧~言论自由到最后也不过是控制者媒体资源、掌握资本、掌握概念人的所谓自由和权力分配~我觉得现在言论挺自由的,微博都实名了,我们不也在讨论问题吗? (3月16日 22:39)

我在和你讨论,又不是在和孟子讨论。我看到的是“最后的结果很有可能就是不可控制~谁的利益会受最大损害?小老百姓吧”——这就是我所理解的你所谓的民本的逻辑,而我就是反对这一种思路。(3月16日 22:44)

你为什么反对呢?我为什么这么说呢?背后本身就是问题~我觉得师兄首先就误解了儒家得民本,而批判的是自己理解的民本,所以我觉得你应该去看下孟子,孟子为什么讲什一税?其背后的民本逻辑何在? (3月17日 11:46)

窃以为对老百姓来说,稳定是最大的利益 (3月17日 11:47)

这就是我反对你所谓(我不是反对儒家,除非你认为你足以代表儒家,代表孟子)的“民本”的原因。老百姓的思想是主流价值观长年累月有意无意灌输的结果,如果放开言论,在充分辩论之后,老百姓的价值观也可能会发生变化,但如果以稳定为本,就必然放不开。(3月17日 19:08)

我批判的当然是我理解的民本,正如你批判的是你理解的民主那样。不要躲在孟子后面,不要说我当然读过孟子,即便没读过又怎样呢?我并没有在反对孟子啊。言论自由就是不要为老百姓代言,也不要为权威代言,不要躲在老百姓后面,也不要躲在权威后面,你就代表你自己。(3月17日 19:17)

这就是你理解的老百姓,实际上按照你的观点,那每个人只是他自己,最后政治也就是不可能~但现实政治就是这样~ (3月17日 21:29)

充分辩论是谁来辩论?自然是那些掌握资源和概念的人,老百姓价值观的所谓改变,也只不过是被忽悠,只是换个被忽悠方式而已~只不过你觉得老百姓那么被忽悠更好~ (3月17日 21:31)

以稳定为本,我没有说不要放开,而且我觉得现在已经很放开了,我觉得现在不做出反政府的实际行动,我们什么都能说~哪个国家又允许你做出实际举动呢?我们 哪里不够放开呢?只不过那些觉得要放开的人我觉得不是要放开言论,而是自己要获取权力更冠冕堂皇的忽悠老百姓而已~我党现在忽悠能力太差~ (3月17日 21:34)

为什么权威就不好?为什么言论放开就好?我觉得这些都是需要证明的,而不是带有价值预设的来说的~为什么你就觉得我理解的民主是不对的,你理解的是对的?我觉得也需要证明~ (3月17日 21:37)

不要为权威代言我觉得没问题,不为老百姓代言,我觉得也可以,但是,同样作为老百姓,而且是草民,我们都要考虑自己的利益,而且是切身利益,有多少孤立的 草民能表达自己的利益?放开言论,最终可能只是会哭的孩子有奶吃~你会哭,我也会哭,我觉得我爸我妈就没你没您父母会哭,他们只是最一般的草民 (3月17日 21:41)

第一,我没说你理解的民主是不对的,我不也不会认为只要不支持你所谓的民本就一定是没理解它。我不想证明你不理解民主,当然我需要对自己的主张作辩护,这就需要言论自由的环境。如果别人一反对我我就说你没读过这个没读过那个甭跟我谈,那么我自己的论证就根本不能开始。(3月17日 23:46)

不管是谁来辩论,辩论至少意味着多个声音。我不是认为某一种忽悠方式比另一种好,而是认为多种忽悠方式比一种忽悠方式好。老百姓应该能够听到不同的声音。而现在,我们当然能辩论,还会翻墙,有机会接触到各种针锋相对的说法,但老百姓听不到争执,看不到异端。(3月17日 23:52)

师兄说不需要有人代表老百姓,且说不反对孟子,在我看来,这就和孟子所说不同,所以我说让您去看孟子~儒家士大夫心底都有为生民立命得意识,在我看来,老 百姓不是不可以被代表,关键是谁代表,怎么代表,中国的草民当然不能被忽视他们的意志,但也不是被随意代表,我相信毛主席说的要调查才有发言权 (3月18日 08:20)

多个声音?如果多出的声音都和草民无关或者利益相反,不多也罢~声音能出来也不是你想让他出来就出来的,背后还是话语权,可能就是知识和资本或者政治的共谋~ (3月18日 08:22)

老百姓不会翻墙不意味着他们不了解什么,可能正是因为他们不翻墙,所以他们的理解更素朴~ (3月18日 08:23)

我说“代表”时具体说的是“不要为老百姓代言”,其它形式的代表当然不反对。如何有权“代表”老百姓?你说你调查了,他也说他调查了,不同调查报告之间的 高低谁来判断?按我说就得公开辩论,交回老百姓来判断。除非你相信凡调查就会结论一致,但这不可能,除非还是话语权和共谋的结果。(3月18日 13:15)

你不能把“草民”视作一个铁板一块的抽象概念。事实上“草民们”的利益本身一定会存在冲突,有些草民的利益与另一些草民无关,有些草民的愿望与另一些草民 的要求相反。我重视人民,因而把人民看作现实的复数存在,而非一个抽象的符号。既然人民定有分歧,那么分歧就应在话语层面表达出来。(3月18日 13:21)

恰恰是人民有些最基本的利益~而且人民自己对自己的利益是否理性?最近看过一些维权事件,最后就是政府和草民的双输… (3月18日 20:33)

之所以有双输的维权事件,正是因为民众的诉求不能找到合适的渠道表达。我一直说,工会、学生会、村委会之类的结社或团体,其主旨必须不是为人民服务,而是为人民抗争。结社自由是民众诉求得以理性表达的保障。(3月19日 13:50)

也许你认为,既然民众不能理性表达意见,那就不要表达,由你去“调查”就行了。但你再日理万机也调查不到全部情况,人民有复数的情况,有分歧的利益。而 且,谁有资格调查?谁来评审调查?谁来研究并制定政策?你说你很理性,我说我很理性,谁说了算?最后不还是掌握权柄的既得利益者发言?(3月19日 14:32)

我想说双输不是因为没有找到合适团体,恰恰是结社之后~现实的政治操作永远比什么民主自由结社更复杂 (3月19日 14:54)

这就和当时说吴英集资是一个问题了,我认为没有合法的结社渠道,凡结社皆黑社,自然不可能稳重而理性地行事。另外我一直强调政治的复杂,因此不是一小撮人搞搞调查就能统筹安排的,而需要自下而上的自组织。自然形成的有机体系永远比人造的机械更复杂。(3月19日 16:34)

现实的政治操作是复杂的,不是喊喊民主自由或者民本之类的口号就可以解决的。但你似乎认为读读孟子搞搞调查就还是能够统筹,但我认为政治更加复杂,超过了任何策略能够掌控的程度,因而“自由”是一种明智的放弃,任由自组织的力量自动生长。(3月19日 16:39)

我没有认为能够统筹,读孟子是因为我觉得师兄没有理解孟子,搞调查我觉得是发言的基础~我觉得当代局势,没有那种自动生长向善的保证~吴英案我不想提,我觉得应该炒冷饭~有些时候事情热着的时候,我们看不清~自然形成有机系统更好,可能和师兄关于政治的基本预设有关~ (3月19日 17:14)

你不认为能够统筹,那么你认为应该由谁来做“政治操作”?谁来贯彻执行民本的思想?谁是向善的保证?(3月19日 18:56)

当然,我有某种关于政治的基本预设,你也有你的基本预设,这种预设决定了各自关于“善”的标准。大家都希望社会向善,希望人民更好,但善和好的标准谁说了 算?你让我读孟子,我也可以让你读康德你说你调查了这些,我说你没看到哪些,谁该服谁?每个人总觉得自己有发言权,这是关键。(3月19日 19:02)

孟子的民本在中国历史上发挥作用恰恰是在野的力量~我没有批评康德,而师兄直接批评了孟子~在政治社会,我觉得统筹的都是政客,我们这些在野的知识分子始 终代表不了人民,我们憋在象牙塔里,可能只是通过网络想象了人民疾苦~这几年最大的收获还算是有机会到基层里去,所以对自由民主没兴趣 (3月19日 19:13)

人民的单数恰恰是人民最需要孟子的原因~能够成为有力量单数或者复数的永远是掌握话语权、概念、资本、权力的人~所以我不喜欢谈知识分子喜欢说的自由民主,这些概念背后的西方预设我觉得太多,所以我宁愿用中国固有词汇~西方词汇背后的话语权,裁判永远不是我们~ (3月19日 19:16)

我哪里直接批评孟子了?你提到孟子见梁襄王,我反驳了一句,意图不在批评孟子,而在于怀疑你引用这件事究竟能证明什么。而你始终不言明你如何理解孟子,只 是让我去读孟子。那么我便转移话题,本来也没想纠缠于孟子的问题,孟子只是与你讨论时你举的一例而已,你自己不展开说却让我去读?(3月19日 19:28)

现在的问题是,现存的这个制度,现存的既得利益者,现存的统治者,都不是中国传统的东西,现行的政策和法律有多少中国传统的概念?如果退回到晚清,我一定 做保皇派,但问题是现在传统断了。保持“稳定”就能复兴传统吗?拒绝西方概念究竟能保住什么?是保住孟子的概念,还是保住毛的概念?(3月19日 19:34)

我觉得现代中国政治到底是什么模式,大家看法都不一样,我不想说,传统是否就断了呢?另外,我觉得任何政治模式下都有既得利益集团,只是看利益如何分配~中国我觉得现在要求改革的,尤其是掌握话语系统要求改革的,更多是想重新分配权力,人民只不过是旗号罢了~ (3月19日 19:39)

一开始你就转移了话题,我那条微博的直接目的,不过是想表明我不喜欢用西方概念,你一下子就给升华了。我要谈我的理解,你也会说那只是你的理解罢了~ (3月19日 19:40)

我还想说中国现在主张稳定的更多的以人民为旗号是眷恋权力呢。要以这样的方式互相攻击,那就没法讨论了。而且,要求民主的人也都要求掌握话语系统吗?未必如此。民主最基本的意义就是话语系统的多元化,没有任何一个集团有可能垄断话语权。(3月19日 20:48)

napsol: 西方概念背后的话语权永远不会是我们中国人,所以,在谈论一些问题时,我不喜欢用西方概念,如自由民主人权,这些概念的讨论,我们中国人永远处 于“亚”的位置,背后可能含有很多我们怎么也转化格义不掉的价值预设。所以我更愿意使用中国固有词汇,我希望我们能够综合创新(张岱年先生语),继往圣绝 学

每一种话语背后都预设着一种典范,我们使用西方话语,其实在不自觉的承认西方典范~是否我们离开了西方话语或者西方典范就没办法谈中国问题?我在有一点上很佩服毛主席,就是能用人民最熟悉的话语向老百姓讲明白道理,而不是用大概念~这点我做不到,但是,想向毛主席学习~

“革命”不是西方话语?“反动”不是西方话语?“阶级”是中国传统的日常俗语?不是毛使用人民熟悉的话语,而是毛使人民熟悉这些话语。(3月19日 21:31)

革命出自周易,中国自古有汤武革命的说法,反动出自道德经,阶级在俗语中指台阶,这些用语的翻译实际上指向另外的问题~关键是毛主席可以用人们最熟悉的话语,而不是概念去谈清楚这些问题,也毛靠的是这样的能力使人们熟悉这些话语~ (3月19日 23:09)

民主和自由当然也都在古籍中有~关键是只有毛主席有这个向民众灌输的话语权。现在美国选举的电视辩论,哪个政客不是以最通俗的话语向民众表达政治问题的? 波斯曼为此痛心疾首说政治的低幼化……现在言论不放开,争论局限于象牙塔,当然难以通俗。一旦放开争执,你想让政治话语不通俗都难。(3月19日 23:24)

补充一下,我反对全盘西化,尤其是反对普选制。而话语将不可遏止的庸俗化是我之所以也反对西式普选制的主要原因。(3月19日 23:30)

关于 古雴

胡翌霖,清华大学科学史系助理教授。本站文章在未注明转载的情况下均为我的原创文章。原则上允许任何媒体引用和转载,但必须注明作者并标注出处(原文链接),详情参考版权说明。本站为非营利性个人网站,欢迎比特币打赏:1YiLinDDwvBLT19CTUsNHdiQhXBENwUR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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