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下而上的改良

围观方咬韩事件(见我前两篇文章)期间,顺手补了一下传说中的“韩三篇”。不得不说,韩寒还是更适合吐嘈,而不太适合立论……

不过就对这三个大概念的基本态度上我完全支持韩寒:反对革命、对民主有所保留地质疑、强调并争取自由。

我为什么“反革命”呢?中学的时候,我的确持有某种“素质论”的立场:中国的国民素质还太低,缺乏自律意识,乱起来就不可收拾了。现在当然早就不这么想了。现在我仍然认为中国不适合空降西式民主,因为政治制度并不是悬浮于社会文化之外的通用工具,而一定是由自身文化传统中生长出来的。中国要民主,势必要让它从自己的土壤中慢慢生长出来。

西方的政治制度都是在各自的文化环境下慢慢生长起来的,而那些通过革命或空降而得来的民主多半状况不佳。而且,正如韩寒所说,革命未必民主,民主未必自由。后来的那些民族主义专制国家多半都是来自以民主的名义进行的革命。越是革命得凶,经常也越是专制得猛。这并不是巧合,正如韩寒所说,革命初期大家可能诉求一致(反腐败),到了中后期,就根本不存在什么统一的诉求,各种知识分子和文艺青年向来各说各话,互不买账,而老百姓希望的总是安稳太平,因此革命总是需要铁腕的领导,没有领导革命就将分崩离析,而无论是老百姓投票也好,还是期待内战和斗争也好,最终胜出的领袖一定是能镇住局面的强人。这个结果相比现在不是倒退就不错了。

不过好歹至少先实现一人一票的普选?我们现在不就已经有一人一票的选举权了么?只不过选的不是最高的那一个而已。关键在于,民主的实质根本不在于选举,而在于争执,我们看美国的大选不能只盯着一人一票说事,在整个选举活动中最关键的不在投票而在于竞选者们的公开辩论,这些辩论活动成为公民政治生活的一部分,辩论呈现着社会的矛盾,政治家的使命是把人民的分歧以夸张、尖锐但和平、可控的方式表达出来,而不在于把分歧“和谐”掉。真正的和谐不是无分歧无矛盾,而是各种分歧之间保持一种微妙的张力。相反,如果以革命的方式把矛盾和分歧集中爆发出来,结果通向往往是一种强力的统一,矛盾和冲突被剧烈地崩断而得不到温和地舒展的足够余地,那么激烈的冲突将造成你死我活的局面,幸存下来的很难变得丰富多元,而是更加铁板一块。

因此,我希望的是 一种自下而上的改良:自下而上地,缓缓地把矛盾和冲突舒展开来,不要视分歧为洪水猛兽,不要试图在萌芽阶段就扼杀矛盾,而是要逐渐去展开矛盾、适应矛盾,让分歧的人们逐渐接受他们的分歧。这是一个自下而上的渐进过程。等到这个过程渐入佳境的时候,顶层的体制再做出这样那样的调整,就是水到渠成的事情。西方近代的民主是起源于一小撮知识分子的设计或者依赖于某些开明的统治者自革自命吗?不是的。除了希腊、罗马和日耳曼文化的传统元素之外,伴随着行会的兴起,现代民主就开始萌芽了,后来借着印刷书逐渐形成的公共领域更是直接的基地,经过这数百年的酝酿才最终有的启蒙时代。

有人听到“改良”就理解为自上而下的,而听到“自下而上”就想到闹革命。但在我看来自下而上的革命和自上而下的改良这两种愿望并没有本质的区别——都是在有意无意中要期待某一小撮领导者的出现。但是,不要幻想!即便真出现了这样有力的领导者,这也恰恰不是什么好事。你怎么能指望靠某些人来统领我们走向一个反对“统领”的社会呢?

当然,我也希望“上面”做些什么,准确地说,我是希望“上面”不要做什么。不要再搞什么与时俱进的新发展。一边要维稳一边要与时俱进是不恰当的,真正的维稳应该是不要去急于应付新事物、新现象和新矛盾,让这些新矛盾自然地展开出来,被动一点,滞后一点,不当先锋队而当后卫队就对了。政府要保障的是民众的退路而非进路。如果“上面”总是要来引导“下面”,总是冲在民众前面去披荆斩棘,在矛盾的萌芽呈现在民众面前之前就去砍除它们,那么“自下而上的改良”就举步维艰了。

关于 古雴

胡翌霖,清华大学科学史系助理教授。本站文章在未注明转载的情况下均为我的原创文章。原则上允许任何媒体引用和转载,但必须注明作者并标注出处(原文链接),详情参考版权说明。本站为非营利性个人网站,欢迎比特币打赏:1YiLinDDwvBLT19CTUsNHdiQhXBENwUR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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