政治即争执——从无烟校园谈起

北大的门口不知何时起挂起了“本校园是无烟学校”的告示,我曾经还见到保安当真地劝阻叼着烟进门的人。在毒雾弥漫的今天(11月1日)我又注意到了这个告示,顺手写一写观点吧~

我不吸烟,也不喜欢别人在我身边吸烟。不过我并不支持“无烟校园”。特别是“无烟北大”就更糟了。因为禁烟是与自由相悖的。

吸烟有害,而且会影响他人的身心健康?这也许没错。但关键问题在于:首先,衡量有害无害的标准是谁来制定的?即便说吸烟有害身体这一点异议较少,但吸烟还能够增加快乐、促进社交等等,总也有人会觉得功过相抵,吸烟毕竟是有益的;其次,即便是一件公认有害的事情,就可以禁止了吗?所谓的群体性生活,各成员在互相协助的同时,必定也会有互相妨碍,你总有一些事情会给周围的人造成麻烦。试图区分“必要的麻烦”和“不必要的麻烦”是困难和做作的事情,某一种特定的麻烦也许总可以避免,但是避免不了的是一个人总得或多或少地妨碍到他人。

既然人总是免不了要添乱,而衡量危害大小的标准又不是绝对的,那么人们如何可能融洽地相处呢?于是,共同生活总是一种互相迁就,互相对抗,最终以至于达成动态妥协的状态。

如果说自由是自己想做什么就能够做什么,那么在能够做的同时,也必定要和他人发生冲突,他人可能接纳你的行动,可能迁就你的行动,可能避开你的行动,也有可能对抗你的行动。一个社会和谐与否就在于其人与人之间的张力是否处在某种恰当的均衡之处,或者按照儒家的说法,社会的和谐是一个“乐”的问题。关系过于松弛或过于紧张,都不会有恰当的张力——一个所作所为完全不会干涉他人从而在他人那里受到的阻力的人,生活在一个孤岛上,难以有自由可言;而如果一个人的所作所为完全受制于他人,那么也难有自由可言。一个自由的人是能够在人际关系所形成的富有张力(弹性)的网中游刃有余的人。

但是,一个健康的社会是否总得有些禁忌?比如你毕竟不该在印度的街头大吃牛肉?比如你毕竟不该在小学的门口跳钢管舞?……当然,自由的社会并不排斥禁忌。但禁忌是怎么来的呢?许多情况下,禁忌与礼仪一样,或者说属于礼仪的一部分,都是约定俗成而来的。在默会的习俗之上进行调整和编写,就进一步出现作为教条或法规的禁忌约束。但关键是,这些禁忌的约定,也都是经过不同立场的人们之间在共同生活的种种碰撞之间互相对抗,互相迁就,互相妥协这样的过程所形成的。

例如吸烟的问题,没有什么法律的规定,不靠什么红头文件的下发,在校园里就早已形成了某些礼仪。例如教师和学生不会在课堂之内吸烟,但在课间,教师可以跑到通风良好的走廊上吸一支烟。

即便是专制体制下,任何要求或禁令的执行也都是一种对抗和妥协的结果,上面下达任何一个指令,例如创建无烟学校,必定会在各个环节遇到或多或少的阻力,甚至许多时候,积极或消极的抵抗是如此之大,以至于上令总是难以下达。而民主体制下也并非没有单方面的上令下达的过程,当然也存在着各种阻力和对抗。专制与民主之间的区别在哪儿呢?——恰恰在于,专制制度以一种制度性的方式,抵抗着“抵抗”,而民主制度则以一种制度性的方式突显对抗和冲突。民主制度的基本政治模式是竞选,而竞选的要害不在于一人一票,而在于为竞选而进行的辩论和对抗——候选者们把民众中的冲突和对抗加以放大并以一种最安全和有序的形式展示出来。至于社团、工会、学生会等组织,其宗旨也在于抗争,其使命在于能够及时和有效地传达出特定群体的抗议。而在专制社会中,“对抗”总是以恶的面目出现,整个制度厌恶对抗,期许着“未经对抗的妥协”——即“顺从”。因此专制制度即便有投票,也不允许辩论,即便有争执,也尽量不能让争执公开化、放大化。至于工会、学生会之类的东西,其宗旨就变成了“为特定群体服务”,其使命在于能够及时和有效地取消民众的冲突和对抗,尽量不让抗议展示出来。

从古希腊城邦开始,所谓的政治活动就是争执活动,没有争执就没有政治,只有“治理”。民主政策的旨趣是在充分展现冲突之后逐渐达成妥协,在互相迁就中约定俗成,最终形成一些法律和规范;而专制政策的旨趣是我先颁布好需要达到妥协的规范,然后再慢慢化解可能出现的对抗和冲突。

如果说我们的“无烟北大”只是先提出一个官方的倡议,从而来激发大家的争议,慢慢达成妥协的方案,那么,我还可能支持“无烟北大”。但是现在我看到的是什么呢?——“本校园无烟学校”——我分明看到了一个先行的定论。

 

关于 古雴

胡翌霖,清华大学科学史系助理教授。本站文章在未注明转载的情况下均为我的原创文章。原则上允许任何媒体引用和转载,但必须注明作者并标注出处(原文链接),详情参考版权说明。本站为非营利性个人网站,欢迎比特币打赏:1YiLinDDwvBLT19CTUsNHdiQhXBENwURb

11 条评论

  1. 我觉得你有点太强调自由了?

    • @Helium: 反正我给出一个对比,但你还是可以认为效率比争论更重要,吃饭比空谈更重要,民生比民主更重要。。如果那样的话,你就会认为管理比政治更重要,认为“为人民服务”比“放任自由”更善。“专制”未必是个坏词,我甚至向往中国古代的官僚帝制,因此不是西化主义,而是希望采取某种富有张力的路线。但问题的关键不是现在有许多人不强调自由而是强调专制,而恰恰是人们都在强调自由,比如说中国网民是“世界上最自由的”,中国人有这样那样的自由,这些并不是我去强调说的,而是官方在这么说。无论你说该不该强调自由,该强调到多大程度,这是另一个问题,但你强调的东西究竟是什么,是不是借自由之名模糊概念、自欺欺人,这是首先的问题。现在的官方不是对自由强调得少了,而反而是太多的强词夺理。

      “正名”是哲学家的任务,至于实际怎么去施行,怎么去权衡,是政治家的事情。我之所以在这里强调自由,是因为这个概念本身陷入了泥潭。

  2. 从法律角度来讲,本校园应当[是]无烟学校。
    《北京市公共场所禁止吸烟范围若干规定》
    第二条规定:
    下列公共场所禁止吸烟:
    (四)高等学校和其他教育、培训机构的教学区域;
    (八)对社会开放的文物保护单位;

    至于涉及到本规定的法律效率就是另外的问题了。

    • @daviddvd: “教学区域”的范围并不明确:教室应该算,走廊算不算?卫生间呢?体育场呢?……

      另外,本来中国的法律就成问题,很多所谓的法律既不是法律也不是“规范”,顶多是一个“规定”、“要求”乃至“意见”,单方面的颁布,执行力差,却又并不容忍反抗。也就是说,中国的法律往往只是遭到消极的、被动的“对抗”,那就是其执行力极低,相反西方许多地方的禁令执行起来更加严苛得多。但区别是,西方的制度能够容纳积极的抵抗,而中国的法律即便形同空文,但一旦你要站出来质疑上层的决策,仍然要被和谐。

  3. 写的很好。。但我觉得无烟学校的梦想是可以有的!毕竟我还是觉得吸烟是一种病态的消遣社交方式。。。“没有争执就没有政治”还有这个不断妥协对抗的理论太精彩啦。。。以前有这种感觉不知道怎么说。。。

  4. 引用通知: 随轩 » 自下而上的改良

  5. 引用通知: 随轩 » 少年与政治

  6. 引用通知: 随轩 » 谈政治正确(一):政治正确与上帝视角

发表评论

电子邮件地址不会被公开。 必填项已用*标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