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十字会是做啥的?公益组织是做啥的的?

郭美美事件已经热闹了好一阵了,我也应该写一两篇文章来谈谈吧。不过么,就郭美美其人其事而言,其实我没啥可多谈的,郭美美的意义在于把这个话题捅了出来,让人们来关注红十字会等公益组织,但中国的公益组织的问题是根深蒂固的,和有没有包养一个郭美美没有关系,甚至和有没有挪用和腐败现象也没有关系。

红十字会的问题就是挪用善款或者滥用职权或者贪污腐败吗?不是的。事实上,即便我们的红十字会十分清廉、无懈可击,仍然不是什么好事。它的存在本身就是错误的,虽然它还比不上希望工程那样彻头彻尾的荒谬,它至少也有一大半是荒谬的存在。

为什么说红十字会的存在本身就是荒谬呢?难道说中国红十字会不是国际红十字会的“重要成员”吗?难道伟大的国际红十字会的存在也是荒唐的吗?当然不是。关键在于,此红会非彼红会,它们完全是两个存在,目的根本就不一样。

国际红十字会是做什么的?让我们看看其官方的说明:“红十字国际委员会是一个独立、中立的组织,其使命是为战争和其他暴力局势的受害者提供人道保护和援助。国际法赋予红十字国际委员会的永久职责是为受到冲突影响的被关押者、伤病人员和平民采取公正行动。”它的信条是“战争中的博爱”。

红十字会的主要目的很明确,在红十字运动的章程上第一条原则写的就是:“人道:国际红十字与红新月运动的本意是要不加歧视地救护战地伤员。在国际和国内两方面,努力防止并减轻人们的疾苦,不论这种痛苦发生在什么地方。” 而某个国家的红十字会要得到国际红十字运动的承认,第一条要求就是:“……改善战地武装部队伤者病者境遇之日内瓦公约已在该国生效。”

也就是说,国际红十字会从一开始,它的基本职责就是在武装冲突中救助伤者,无论伤者的立场如何,无论他们是否是国家的敌人,红十字会都要以中立的身份展开救助。这是红十字会的根本。举例来说,比如我们这儿有群众造反了,结果被坦克或城管打伤了,红十字会就可以过来救助,而无论这些伤员是否感谢国家。

我们现在在利比亚、也门、阿富汗、索马里等等战乱的地方都能够看到国际红十字会的活跃,它仍然是一个伟大的组织。但在中国的红十字会呢?它是做什么的?

我们也可以看一看官方的介绍,中国红十字会的职责比较多,主要是“备灾救灾”,还有卫生救护和宣传、以及协助政府改善基础医疗条件等。当然还包括宣传和募捐。只有在“宣传和筹资”一项中,才笼统地提到了“《日内瓦公约》及红十字运动的基本原则”,但仍然没有提及任何“战争和暴力”的字样。

当然,中国并不处于内乱之中,没有卷入战争,持续的暴力冲突状况也并不多。这些顶多是意味着,中国的红十字会没有必要搞那么庞大,却并不意味着中国红十字会就非得转变自己的职责和定位,以至于非但不再以本来的宗旨为核心,而且连提都不提一下。

那么,虽然宗旨和性质改变了,但中国的红十字会是否也可以是合理的存在呢?备灾抗灾的事业不重要吗?医疗和卫生事业不重要吗?当然,这些事情也是重要的。问题在于,这些事业应当是一个公益性非政府组织的本分吗?就像“希望工程”所承担的职责也是类似——让孩子们拥有读书上学的最基本的条件,这种事情应当是一个非政府组织的本分吗?防备灾害应当是一个非政府组织的本分吗?建立基础的医疗卫生条件应当是一个非政府组织的本分吗?那么,政府又该是做什么的?这些最基本地社会保障资金如果需要通过捐赠来筹集,那么,纳税又是做什么的?

国外的公益组织之所以有存在的意义,是因为它们独立于政府,管的是政府的分外之事。比如在战争中救助政府的敌人,这个并不是政府本身的分内之事,而必须一个中立机构去协助。又比如说,人们希望对特定的领域进行捐赠,比如我想支持攻克艾滋病的研究,比如我特别想救助白血病患者,比如我特别想关怀盲人。有的时候,人们除了通过纳税把资源交托给政府分配之外,还有某些个人的想法和关切,这个时候就可以通过特定的公益组织来捐款,让更符合自己心意的组织而不是让政府来代为支配,这种时候也需要各种非政府公益组织的存在。然而我们看到,中国的红十字会、希望工程等等,并不具有这样的特点——它们能够做到的,政府也能够做到,他们支配资源的方式,也和政府的支配方式没有多少两样。它们和政府几乎是一体的。它们作为所谓非政府公益组织而独立存在的唯一的意义,就是在于获取资源的方式不同,一种是纳税,一种是捐献。因此我们就理解了,只有在“宣传和筹资”的栏目下,红十字会才会提到它原本的背景。

所以说,红十字会的问题不在于它究竟挪用了多少善款,而是在于它如何可能与政府相独立。比如红十字会收到玉树捐款(假设)有十个亿,那么真正的问题并不在于这十个亿里头究竟有一个亿还是五个亿被挪用或滥用了,而是在于,这十个亿和政府应有的投入有什么区别?如果红十字会一分钱也没有筹到,一个城市发生了这样的灾难,国家政府就会视而不见吗?当然不会。纳税人的钱本来就应当用在互相救助、互相保障上面。但政府原本应该调用多少资金来救灾和重建?如果说原本政府该调拨二十亿,而有了红十字会的捐款之后,政府就只调拨十个亿,那么红十字会的意义又是什么?只是为了让政府节省财政支出吗?如果说有了红十字会的捐款后,政府非但不调拨了,而是反而要从捐款里抽出一笔,那么我们岂不是越捐赠,越不利于灾民吗?关键在于,这是一笔糊涂账,我当然不能证明我们越是捐赠,政府的应有投入就越是少;但同样也难以证明我们越是捐赠就越是有利于灾民,在根本上我们并不是捐款给灾民,而是捐款给政府,我们唯一能确信的是我们的捐款能够为政府减轻负担。当然,政府会说,你们要相信政府,政府一定是为人民服务的,很好,我是愿意相信的。但是,那么,既然政府那么可信,还要红十字会做什么呢?直接捐赠给政府不就行了?红十字会等公益组织究竟有什么存在的意义呢?

中国的公益组织的首要问题不在于透明不透明、腐败不腐败,而在于其定位的根本性的模糊。没有真正的非政府组织(NGO)就没有真正的公益慈善活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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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翌霖,清华大学科学史系助理教授。本站文章在未注明转载的情况下均为我的原创文章。原则上允许任何媒体引用和转载,但必须注明作者并标注出处(原文链接),详情参考版权说明。本站为非营利性个人网站,欢迎比特币打赏:1YiLinDDwvBLT19CTUsNHdiQhXBENwUR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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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引用通知: 随轩 » 灾祸与专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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