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主是什么?民生?平等?民主就是宪法第三十五条

这篇文章在放寒假前就准备写了,一不留神竟拖到现在。先写完一段吧:
 

之前发了一条状态,虽然在似乎在follow5卡了半天,不过总算是顺利地同步出来了:“在我看来民主既不是普选也不是什么平等,民主就是宪法第三十五条。言论和社团。这才是民主的核心。选举制和分配制是另外问题,民主是权力问题,而不是权利问题。”

校内上有几条回复,不过考虑到这个问题说来话长,又充满敏感词,我就不直接回应了,另写一篇日志稍微解说一下吧。

和科学一样,民主是个“大词”,承载着太多的含义。无论是鼓吹者还是批判者,往往给这个词赋予了许多美好的或罪恶的内涵,自由、平等、博爱、科学、进步、理性……都仿佛是民主的一部分。

的确,这些观念是纠缠在一起的,很难单独就抽出某一个来诉求。不过它们毕竟是不同的概念。尽管民主问题与平等问题纠缠在一起,但要说平等是民主的一部分乃至民主的基础或条件,这就不好说了。
 

促使我写这个问题的缘由是当时我看到汪晖的一篇文章在转载,他提到:

“围绕着民主问题,存在着不同的理论和实践。谨慎的民主理论家因而也都强调他们谈论的是某种民主实践和民主理论。不过,在当代语境中,人们谈论民主,大致包含两个不同的面向,即作为政治体制的民主与作为社会形式的民主,前者包括普选权、个人权利的保护、言论自由、多元主义等等,而后者的核心是平等,主要体现为社会保障,公共物品向全体社会成员的开放,再分配等等。这两者的结合就是所谓社会民主。法国政治理论家皮埃尔·罗森瓦龙在分析民主的上述两种形式时说,在法国革命和美国革命中,民主的这两个方面是完全重叠的,因为那时的平等概念并不涉及再分配的内容,而只涉及人的社会关系的性质,即平等的还是等级的。那个时代的平等政治直接地体现为打破各种身份和等级制,以国家-公民的关系形成民主的社会模式。”

这里关于“作为政治体制的民主”与“作为社会形式的民主”之区分,还是不错的。不过把所谓“作为社会形式的民主”解释为“平等”,这就让人难以接受了。

在我看来,当然,民主与平等是有着一定的内在关联的。但这种关联也许还比不上“民主与科学”的羁绊来得深刻。它们毕竟是两个不同的概念。

民主原意就是“人民统治”,意思是民众的自我管理,它和“自由”(自律)的概念倒是更加接近一些。而平等的概念,说的是否定人与人的差等,强调每个公民在原则上拥有相同的地位和身份。显然,它们说的是两个不同方面的事情。

不过,平等的确在许多语境下能够推导出民主,因为如果说“统治”的关系是一种差等的关系,那么否决了人与人的差等,就否决了一部分人统治另一部分人的资格,那么结果就只能是人们自己统治自己,进行自我管理。

但即便是在这里,“平等”到“民主”的关联也不是绝对的,平等的统治体制仍然可能以非民主的方式实现。例如,第一种办法是,设定一个非人的至高存在,比方说上帝,我们说在上帝面前人人平等,但人们并不需要自我统治,不需要自律,而仍然只是臣服于外力,只不过这一外力的来源不是作为人的国王,而是作为非人的上帝。

除了上帝,也可以找到其它更实在一些的非人事物来进行统治。例如教条或法律。如果说我们制定了一套严密而精确的行为规则,强令每一个人完全平等地顺从这一规则去行事,那么“平等”也有了,但还是没有人民的自我统治。神权统治或技术(机器)统治都不是民主,即便它们是“为民做主”的共和体制,也仍然不是“以民为主”的民主社会。

我很早前就提到过,“平等”取代了“自由”是现代科学与现代民主之困境的共同症结,在那里我已经对自由与平等的分别作了一个基本的说明,虽然民主与自由也并不是一回事,不过先引在下面吧:

“自由”的理念是反权威、反功利的——我自说自话,你也自说自话,这就都算自由了,不需要有另一个权威或者用某些实际的东西来赋予我们自由,如果那样做,我们就都不自由了。但“平等”或“平权”就不一样,我和你两个人的“权利”或“权力”是否平等,总需要援引某个公共的权威或标准来裁定,至少“平等”不会排斥第三方。如果我和你都依赖了某个他者作为权威,即便我们依赖的是同一个权威,我们也都是“不自由的”;然而如果我们依赖的是同一个权威,我们就可以说我们是“平等的”了。这就是“自由”与“平等”两者最重要的区别。

当然,人们的公共生活总是要求适当的法律或规范来约束或衡量,而法律往往应当是维护人与人的平等的。然而问题恰恰在于,法律如何产生?法律的权威性或合理性如何得到支持?

事实上,民主指的是权力而不是权利,权利是由法律赋予的,而权力却并不位于法律的允诺之内。权力首先是一种力量,一种能力,一种可能性。法律和管理可以限制和延伸权力,但是法律的制定和管理的运转也是权力的结果。法律应该民主地产生,而不是民主依靠法律来保证。
 

民主的主要体现更不是所谓社会保障,换换句话说,民主和民生是两码事,要不然所谓的“三民主义”干脆叫二民主义得了。民生与平等一样,在某些情况下并不是与民主的诉求相一致的。

打个比方来说,一个孩子在父母的关照下活得很滋润,不愁吃不愁穿要啥有啥,这是“民生”了,但没有“民主”。即便父母毫无私心,一切都为了孩子着想,任劳任怨、无微不至地照顾着孩子,把孩子养的白白胖胖的,也还是一丁点民主也没影。

而孩子可能会说:我长大了,我要独立,我能够自己管好自己不用你们多管——他与父母争夺管理自己的权力,摆脱了父母无孔不入的看管后,获得自由的孩子也许再也不能不愁吃不愁穿了,原先的各种“保障”都没了,生活条件也许下降了,他牺牲了“民生”,换来了“民主”。

很明显,最能够保障民生的是开明专制,而民主只是避免最糟的情况。但是即便说民主不能换来最好的民生,可以想见,某些“傻孩子”仍然会宁愿选择民主,就好像心智开启后的孩子宁愿自己受苦受累,宁愿把事情都搞成一团乱麻,也要尽可能摆脱父母的看管而自我管理。
 

民主既不是平等的权利,也不是充足的权益,不必从一开始把问题弄得太复杂,虽然权利、权益、权力,平等、民生、民主等等概念确实将会纠缠在一起,不过正本清源来说,民主的含义很简单,就是由人民来治理。

由人民来进行统治或治理,那么统治或治理的对象又是什么呢?当然,还是人民。但是究竟是哪些人民以怎样的方式去管理哪些人民呢?这就可能有不同的组织结构了。不过万变不离其宗的根本在于,人民必须首先是主语,即必须是人民来统治。

所谓人民管理人民,抽象地说的话,一个极端模型是单数的人民管理自己,每一个人管理他自己;另一个极端模型是,仍然是单数的但是大写的人民作为一个整体管理自己。但这两种都只是抽象的情形,而不具有实际的意义。民主作为一种“权力”结构,它首先是具体的、实际的力量,而不是抽象的理念。即便我们可以谈论抽象的平等、“原则上的”平等,在协商某些问题时,例如制定法律时,我们可能援引抽象意义上的平等原则,抽象的原则作为实际的力量在发挥作用。然而“民主”并不是这样一种原则,它根本不是我们定立规则或协商问题时所立足的抽象原则,而是关乎我们之如何“能够”参与这一“定立”或“协商”活动本身的能力。民主意味着人民拥有参与治理的能力。

这里所说的“能力”指的是一种现实的可能性,既不必定是处于实现的状态,但也不仅仅是一种“理论上”的可能性。这听起来有些微妙,但举个例子就很容易说明:比如我说我有举起这块石头的能力。我的意思并不是说我一定要正在举着,或者曾经举起过这块石头,但我的意思也不是说如果我再锻炼三五年就举得起来。而是说,“我现在(现实地)就能(作为未实现的可能性)举起这块石头”。那么我们说所谓民主的能力,并不是说每个人都正在进行着自我管理,也并不是说某个人通过漫长的努力(例如科举考试)就可能实现自我管理,而是说每个人都现实地拥有自我管理的可能性。

这种现实的力量(当然,能力不仅有有无之别,更有大小、性质之分),就是“作为社会形式的民主”。我们说某个社会具有民主的形式,那就意味着在这个社会中,人民普遍拥有自我管理的能力。而“作为政治体制的民主”,涉及的是管理机制和政策法规是不是去维护民主的力量,而不是压制它。

于是,要讨论何种制度有利于维护民主,首先要弄清楚,这种力量究竟是如何可能的。

我们说到,作为单数的人民(无论是大写的整体还是小写的个人)进行自我管理,都只是一种抽象的模型而非现实的力量。在政治意义上的管理,基本的语境是复数的“人们”的互相交往。正是在人们的交往活动中,才谈得上现实的政治权力。在交往活动中,人民的权力总是以复数的、具体的人民为单位实现的——既不是“我”的自我管理,也不是“人”的自我管理,而是“这些人”和“那些人”的自我管理。

当然,在这里我的论证是过分简略的,相关的问题以后再详细探讨,在此就直接给出我的结论:作为社会形式的民主,其核心是“结社”。这才是宪法第三十五条的关键词。当然,其它三个词,言论、示威等等,也是相似的,它们都意味着民众作为复数的、现实的“这些”或“那些”得以在政治活动中展示和运用自己的力量的主要方式。

2011年3月2日

关于 古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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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 条评论

  1. 你的意思是,说白了民主这种政治权力是一种交往、沟通权,所以其核心是结社。赞。

    • 准确地说,我强调的是,如果民主是你所说的“交往权”,这个”权“是权力的权而不是权利的权。民主首先是一种力量。但人民如何拥有政治力量呢?一个个人拥有掌控自己身体的能力,但是政治生活并不只是肉体生活,而且是人际交往的、社会性的生活。那么在人际活动中拥有力量意味着什么呢?如何可能呢?这就需要通过某种形式来延伸自己的控制力。结社是一种基本的交往形式,这种形式给参与者赋予相应的身份,如此获得了一种在交往活动中调控自身的可能性。

  2. 请注意我首先说这种权是“政治权力”了。。那我的意思也肯定了你的意思必定是权力。不过感谢你后续的解说。

  3. 顶!从自由的角度谈民主从力量与可能性的角度谈民主颇具原始性。随轩说民主的关键在结社;我看自由的关键在言论。言论自由是最基本的政治自由,是发出声音,形成主题,争取其它自由的第一步。甚至也是结社的主题和政治功能所在。当然,结社和言论的关系正如民主和自由的关系,难分难解。

    就此,保障民主的最根源之处并非法律(正如随轩文中所说);而是自由(自由是比民主更原始的提法);结社自由,言论自由。然而自由自身的问题更复杂了。更加牵涉到,何为人的自由?需要什么样的条件才能发生和保障?和政治权威的存在性什么关系?也就是说,在“统治”之“统”和“实际民主”之“复数”之间的张力与关联和“自由”又有什么样的回溯或者实践关联?实际民主和实际自由的关联如何(所以,社团一条还应补充上自治原则)?

    所以,根本的关键点在于:“复数”之“复”的程度(哪怕是社团中)对“能力伸张”的贡献,和“复数”之“复”的程度与“统治”之“统”(简单把“统”理解为与自由相对立)的关联,这两者之间的矛盾、平衡与实践。在社团自治的基础上,对总体结构有机性的考虑必然成为主题。

    • 我一向认为言论自由是一个理性社会的基础,“自由”在我看来不是一项权利或权力,而是一种相应的责任,自由就是每个人要对自己的行为负责。而什么是负责呢?根本的方面就是“辩解”,就是说每个人必须承担为自己的行为作辩护的责任。在此前提上构建一套法律体系,从而形成一种自律的社会结构。若没有这个辩护的责任,就形不成一种自治的环境。于是,自由在某种意义上就是言论自由。言论自由不是说随便你说什么都可以不被追究,而恰恰是说随便你说什么都会被追究,但是一定是要在言论的层面上被追究,而别的层面上的行为也是要在言论的层面上被追究的。我打了人,你起诉我,在法庭上辩论,我对我的行动的辩解没有成功,而把我关押这一行动通过法庭辩论得到了辩护,那么我就可以被关押起来——言论层面的交流始终是作为其它行动的合法性基础,而不能颠倒过来。剥夺了我说某些话的权力,事实上就妨碍了我完整地承担自己为自己辩护的责任。

      和其它行为不同,言论是可以在内部得到辩护的。而如果一种言论不能在言语内部加以追究,比如造谣和诽谤,这些经不起追问的,“不负责任”的言论,就不能是完全自由的。但是对这些言论进行限制的仍然还是在言论层面。如果要在肉体的方面惩罚一个言论行为,那就不能是针对言论行为本身,而是针对着通过言论而做成的事情。比如我通过诽谤来陷害某个人,那么就要得到惩罚,受惩罚的是陷害的行为,就好比我通过锤子来伤害别人,获罪的是伤害的行为而不是拿锤子的行为,尽管锤子在整个语境中也将受到追究和控制。

      除了作为自我辩护的空间,作为对其它层面行为的约束和限制,言论当然也有积极方面的作用,各种群体通过言论来宣示自己的力量,表达自己的诉求。但作为施展力量的途径的言论行为似乎是另一个层面的问题了。

      把言论与结社放在一起,发现民主社会一个非常关键的元素就是“学术自由”。学院的地位就象征着言论的地位,学院的独立性就代表了社团的独立性。

      • 这样理解的“言论”固然深刻,但我觉得不能忽视“言论自由”这一原则的简单明快之处。简单来说,就是针对公共事务(政治)的观点言者无罪;针对另一公民(侵犯隐私?诽谤?)的言说则是僭越妄为了。

      • 关于言论自由的一篇随笔

        我认为“不能因言治罪”这一限定指的是不能仅仅根据言论的行为而判罪,而是要根据其后果。比如我使用刀本身不能被定罪,甚至我对着你用刀也未必是犯罪,比如做手术或者比武等语境,要看整个语境及最终的后果才能判定。但有些东西是被规定为持有本身就是犯罪的,比如大规模杀伤性武器,比如巨额假钞等等,无论如何使用,仅仅占有它就是对社会安定秩序的危害,就可以被定罪。而不能因言治罪的意思是无论怎样的言论或观点,仅仅持有它们并不能构成犯罪。

        言论的对象究竟是公共事务还是其他公民我觉得并不是关键问题,我谈论公共事务,比如说我造谣说马上要盐荒,结果造成社会失序乃至恐慌,造成许多人的经济损失,那么我这个造谣虽然不是针对另一个个人,但也是可以被法律追究的。另一方面,我针对另一公民说闲话,家长里短说三道四,这未必构成诽谤,而很有可能是日常闲聊的形式,如果范围局限于亲密好友之间,说一些别人的坏话,这很正常。但如果同样的闲话不是跟自己亲密的人,而是针对对方的关系圈去散布,就是另一回事了。

        至于针对公共事务的言论一般来说确实是“言者无罪”,是因为要判断一个言论对某个个人带来的伤害较为容易,而要判断一个言论对整个社群带来的伤害非常困难。一味说好话未必是有利于社会的安定团结,说坏话也未必会造成社会动荡。所以根据无罪推定的原则,一般的针对公共事务的言论都应当推定为无罪。但这并不意味着通过言论来谋求颠覆国家和破坏社会永远不可能被定罪。关键在于,对于这种罪行的审理应当是公正和公开的。

      • 恩,在日常直观的言论自由的口号背后确实有很多值得深思之处。

        再比如说,言论自由在实际上得到实现,还要有资源的公平。有话随便你说,但是种种借口不让你办报不让你收电视信号,再好的话说了也没啥力度。

        现实的言论自由主要应该就是说的这种资源,其中最特殊的资源(或许不应用资源这个词了)——说出言论的人,这种资源的保障就对应着随轩说的“罪行的审理应当是公正和公开的”。

        随轩说的对。确实,现实的感受和理论的分析是不应该混同的(我想的混同了)。真要按宪法办事,中国的宪法对诸种自由都有保障。对宪法背后法理事理之基础的思考,和基于现实感受的要求伸张,这是思索和探讨的两个不同方向。

  4. 引用通知: 大学是公共领域吗——再谈公开成绩和公开评点作业 | 随轩

  5. 引用通知: 政治即争执——从无烟校园谈起 | 随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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