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学生的政治使命?

前些天和人讨论这个问题,说大学生的使命就是好好学术,还是应要扮演某种政治角色?当然,所谓大学,并不只是个职业技术学校,不是培养“人材”而是培养“人”的,而作为一个健全的人,自然包括其社会政治角色和历史的使命,这是没有疑问的。

然而,同学们提起大学生的政治角色的时候,想起的只是各种轰轰烈烈的“学生运动”,言外之意,如果说要承担政治使命的话,无非就是说要搞出点大规模事件来。

群众运动当然是一种政治性的活动,但以这种方式承担自己的政治使命,实在是一种最为极端和最不可预期的方式,换言之,它决不是一种正常的方式。而且在中国的现实来说,不要说学生运动的组织和契机越来越难以发生,就算是再掀起一场二十年前那样规模的活动,学生的命运再难带动整个社会的全面响应。

那么,如果不再有进行学生运动的天时地利人和,学生们就只该好好学习天天向上,一心一意做学问了吗?也并不是这样的。政治使命并不只有那样一种承担方式。中国人自古以来对于政治使命的理解就是倾向于如此单纯和狭隘化的,这和中国的传统的社会结构有关:中国社会的权力结构是简单的“官—民”两极模式,掌权者为官,无权者为民,只有这两种势力。“官”是一个整体,官官相护,从上至下共同贯彻一个统治权,而“民”也是一个整体,“官—民”关系一般而言只有两种:好的情况是“官为民做主”,坏的情况就是“官逼民反”。而学生或者说知识分子或者说士人,则处于官和民之间的过渡阶段,他们参与政治的方式要么是成为官吏,要么是回归庶民,从古至今都是如此,现代的中国学生们要么就是努力进入官场,要么就是像农民起义那样造反,几乎想不到第三条道路来扮演政治角色。

但西方的传统有所不同,自古以来,他们就并不只是这样的“官—民”二元结构,而是向来还有一个中间领域,这个领域内还有着多元的结构,既不是单纯的统治者,也不是单纯的被统治者。大学一词University的前身就是“行会”,各行各业相应的团体形成自治的组织,对内管理,对外作为整体进行交涉。这种多元自治的模式当然不仅限于大学和行会,也体现在西方社会的教会、封建领主、骑士团、商业公司等等机构方面,也就是说,除了绝对的统治阶级和绝对的被统治阶级之外,还存在各式各样的相对自治的结构,权力的生态更具多样性,层次更复杂,因此不像中国那样只是单纯地通过“官逼民反”的机制来调节权力关系。自治的势力并不是通过激烈的、你死我活的反抗来主张自己的权力,并不非要去对抗官方,也并不是要去统治民众,而首先只是保存自己,独立的存在本身就是在担负着一种政治角色。

现代中国虽已不可阻挡地全盘西化,但化的都是表皮上的模仿。若真是中体西用也好,但中体也不知道丢哪儿去了, 如果说当代的大学生应当承担某些政治使命的话,我想第一条就是争取自治——不是要我们去争取反腐败,不是要我们去争取改变整个社会的体制和环境,大学生的使命并不是要替代政府去施行政策,也不是要去代表民众去进行造反,这二者都是最为极端的情形,而大学生之为大学生更为基本的事情,首先是自我独立,在欠缺自我独立的情况下,首先去争取自我独立,争取自治。

对于官方而言,也应当改变思维,满足于传统的“官—民”两极结构,并不能保持长治久安,就像中国传统的王朝更迭那样,一旦王朝过了鼎盛之年,走向衰亡乃至覆灭将不可拦阻,一旦开始了民众的造反,就只有压制这一种办法,但民众的积怨只会日益深重,最后经过数次积怨的爆发,国家机器日益衰弱和疲惫,最后只能通过改朝换代来更新。如果形成一个多元自治的公共领域,起到缓冲和调节作用,只是要求维护自己的独立,而并不非要来反抗官僚,对于统治者们而言又有什么不好呢?

当然,说首先要争取自治而不是造反,并不是说这里头并不需要勇敢的,乃至激烈的抗争。我只想说,抗争需要找到恰当定位,而不是非得去要求整个社会体制变革。不要总是试图去代表别人,更不要试图去代表所有人,说知识分子是社会的良心,只是说他们对时代对命运应有的敏感,而不是说知识分子理应代表全社会民众来说话,社会上大部分的民众是功利而冷漠的,我们代表不了他们。知识分子的特点在于他们的独立,也就是说,他们可以代表他们自己——如果需要去抗争,那么首先不应去代表全社会提出什么诉求,而是代表自己提出诉求,诉求自己的独立性。例如,我们可以为每一个小小领域的恰如其分的独立自治而抗争——例如未名的一个版面。

2010年6月3日

最新评论

  • 依芜

    2010-06-03 19:36:30

    “如果形成一个多元自治的公共领域,起到缓冲和调节作用,只是要求维护自己的独立,而并不非要来反抗官僚,对于统治者们而言又有什么不好呢?”
    这必然是权力结构的变革。对于原先是被管,现在要求自治的情况,其实本身就是一种对现有官僚的反抗。
    当然,寻求自治是理想主义者行动的很好的选择。不过这需要毅力,因为很多时候,进步总是微不足道,很容易让人疲累和放弃。
    要形成自治的意识,首先需要传播真正的自我的意识。否则无论是官民还是大学生,都将是从自身角度而要求完美和推卸责任的。

  • 依芜

    2010-06-03 19:41:25

    还有昨天想到,中国的中小学教育内容,文科知识实在是太浅和无序了,对所谓的理科的重视程度实在是有些过高。初高中生本应思考更多的更广泛的内容,爱情、生活、社会…但是却没有机会。体制教育其实是有能力在这方面加以帮助和引导的。但是,说白了,现行体制教育从最低年级就没有起好头啊……还是基础的思想问题,即“什么是理想的人”“为什么教育”。

关于 古雴

胡翌霖,清华大学科学史系助理教授。本站文章在未注明转载的情况下均为我的原创文章。原则上允许任何媒体引用和转载,但必须注明作者并标注出处(原文链接),详情参考版权说明。本站为非营利性个人网站,欢迎比特币打赏:1YiLinDDwvBLT19CTUsNHdiQhXBENwUR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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