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象学笔记4:言语与命题,上手与现成


这两周读书不少,由于憋论文所以没及时写笔记,现在还是随手记一笔,因为和我即将写的论文可能也有点关系(关于海德格尔的上手和指引之类),就不按着书的顺序了。

在其他哲学,特别是早期分析哲学那里,语言往往被作为命题来分析,所谓的“真理”也被视作是某种命题或者是某种与命题相符合的东西。比如塔斯基说“‘天在下雨’当且仅当天在下雨”,据说这就是对真理的定义。

现象学并不把世界看成是命题的集合,同时也不把命题判断看作是语言的的主要意义。甚至我在想,当语言以命题判断的形式呈现的时候,恰恰不是作为本真的语言而呈现的。按照海德格尔的区分,事物对于人而言有两种状态,一是上手状态,而是现成在手状态。就比如说一把锤子,只有在用得称手时,以至于锤子本身毫不触目的情况下,锤子才最本真地作为锤子而给予我们,而到了锤子出问题时,比如缺失了或损坏了,我们开始寻视它、注目于它,这时候它对我们而言成了一个现成的事物,作为一个客观的对象而与我们打照面。但这个时候锤子所扮演的并不是锤子本身的角色。

用我的话说,媒介作为媒介而被我感知时,它是透明的,我穿过它直接接触通过它而呈现的东西(目标、内容);而当它不再透明,当我把它本身拿起来当作目标或内容来接触时,它失去了原有的媒介性。这种过程可以叫做去媒介或添媒介,所谓去是指那个原先作为媒介而存在的东西不再是媒介而成了感知的内容,而添媒介指的是为了使原先作为媒介的东西变成内容,我们需要与它拉开距离,即让另一种媒介插入进来;或者说我们需要做一个“截断”,即让作为身体的延伸的媒介从我们的身体中截除出去成为异己的对象。

那么语言也是这样一种工具或者说媒介。它恰恰是最具普遍性的媒介,也就是说,它几乎可以在任何地方插入,以便隔开我们与事物的距离,语言可以最轻易地让任何事物变成内容。

于是,语言作为语言而发挥作用时,就好比是眼镜作为眼镜,锤子作为锤子而处于上手状态那样,它所扮演的是一个媒介的角色,它一定是指向某个事物,或者让某个事物呈现,或者说,“带出”某种事物。和任何上手的媒介一样,它总是在一个具体的语境下发挥着作用,对着空气挥舞锤子时,不算是锤子的本然状态,上手状态总是语境性的。

而我们在最自然地使用语言时,它也总是处于某种语境下,发挥着媒介的作用,也就是说,指向另一些事物。比如我说“天在下雨”,根据具体的语境,很可能指向的是:你应该带把伞再出去;或者,咱应该把晾在外面的衣服收了;或者,最单纯地:你也往窗外瞅瞅?听到这句话的人并不会把注意力指向“天在下雨”这句句子,不会把它当做一个是或非的命题来看待,而是径直通过它,而去注意伞、衣服或窗外。而只有当这句话出了问题时,就像是只有在眼镜出了问题时,你才会去注意它本身,才把它当做一个现成的对象来看待,只是到了这个时候,言语才成了“命题”。也就是说,“命题”是语言的非本真状态,是语言这一媒介的现成在手状态,是对言语进行去媒介化或添媒介化的结果。所谓去媒介化,指的是此时这个命题不再指向它原本意指的东西,你把伞、衣服和窗外都撇在一边,而来审查这个语句本身;所谓添媒介化,指的是为了把这句话当做内容来审查,你需要插入另一种媒介。这种媒介也可能是语言,比如说“刚才你说了什么?”“真的吗?”“据说‘天在下雨’。”,也有可能是用符号或手势。当“天在下雨”被另一个媒介当作内容而指向时,它才成了一个“命题”。

当然,有人也许会说,毕竟还是作为“命题”的语言更为基本,因为如果你不能在命题判断意义上理解“天在下雨”,你又怎么能够通过这句话而去注意雨伞呢?这也好比说如果不先把锤子作为现成的对象制造出来,不先把眼镜作为现成的对象拿到手,又怎么能上手地使用它们呢?但我也可以反问:如果不是对“捶打”之意向有某种先行的领悟,我们又如何可能造出一个捶打之器呢?如果没有“观看”,又何来眼镜呢?按海德格尔来说,“何所用”或“为何之故”才是更基本的。

2010年4月29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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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翌霖,清华大学科学史系助理教授。本站文章在未注明转载的情况下均为我的原创文章。原则上允许任何媒体引用和转载,但必须注明作者并标注出处(原文链接),详情参考版权说明。本站为非营利性个人网站,欢迎比特币打赏:1YiLinDDwvBLT19CTUsNHdiQhXBENwUR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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