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何带着情感来论理

感情和论理似乎是一对截然对立的事情,许多人会认为好的论证不应当过多地掺入私人的感情,而主观感受的渗入将会让论文变得糟糕。

当然,大体来说这是不错的,好的论文至少看起来总是冷酷的,除了开头和结尾之外,很少会出现任何抒情的语句。

不过,不说科技论文,就哲学而言,我以为最好的哲学论文必是浸透了作者个人的情感的,关键在于如何去灌注情感,而绝不是如何去驱逐情感。

情感就好比一腔热血,无形且散漫。它不能赋予论理以严格规整形式,但却可以为之注入力量。如果只是倾泻感情,让情感抒发流露出来,那么这些喷涌出来的流质确实与抽象的论理背道而驰,然而论理的关键在于如何让感情不至于肆意外泄,而是朝向特定的方向灌注,若没有理智搭好的架构,情感的倾泻就是盲目而散漫的,而如果没有情感的灌注,那么理智的论说就是空洞而无力的。

举一个少儿不宜的比喻(妇孺请掩面),好比说那话儿,充血后变硬,坚固可用。血液本身并无形状,也并不坚硬,然而没有血液的充入那话儿也不可能硬得起来。那么究竟是什么使那话儿坚硬和成型?是无形的血液还是柔软的海绵?都不是,或者说都是,只有当这两者以恰当的方式合作才行。有形的结构本身并不能过于僵硬,而要留有余地,才有可能充满活力。而血液虽然提供内在的力量,却不能向外流溢,因此血液必须被包裹和掩藏于表面之下……

没有情感的言词要么苍白无趣,要么软绵无力。真正撼动人心且雄辩有力的论说必定是充满着情感的,这种情感充满的方式是内蕴而不外溢的。读者所直接接触到的当然是表面的文辞,而其中的力量却是来自言词底下内含着的情感。

因此哲学家的能力有两层,一是内在的情感力量,而是表现并容纳情感的文辞功夫。哲学的论理与抒情之所以不同,并不是在于其中情感的参与程度多寡或者说是否允许情感的参与,而是在于在抒情中,文辞是敞开的,让情感自由地倾泻和流露出来。而在论理中,文辞却具有更强的约束力,它不能轻易让情感漫溢出去,让人直接感受到情感的喷涌;而是把情感包裹起来,让它隐而不显地为文辞提供力量。于是文辞也必须具有适宜的张力。如果文辞的外壳过多地超出了情感的内质,就叫做华而不实,空洞无物,虚肿而乏力。如果文辞的外壳过于狭窄,约束不了情感的流动,又可能导致抑郁或躁狂。

当然,除了这种比喻之外,哲学的论理之所以需要情感的力量,也是因为任何理智的思考最终根植于的总是情感。在这里我就不扯海德格尔的“现身情态”之类的概念了,简略来说,思考的过程也总是一连串调动情绪的过程。虽然说有一些思考的步骤可以被形式化(比如形式逻辑)而可能脱离具有情绪的存在者,而交给机械去运算。然而最后那些抽象的符号序列要被人理解,必定还是要调动相应的情绪。

不过情绪的哲学地位并不是我现在想讨论的主题,事实上这个话题来自于关于具体写文章的讨论。那么我就再说一说如何把情感带入论理的方法。

必须强调的是,我所提倡的是“带着具体的情感来整理抽象的事理”,而绝不能是“带着抽象的情感来整理具体的事理”。并不是说在论理中引入许多“爱”啊、“恨”啊之类指涉情感的抽象词语就是我所说的灌注情感了。更糟糕的是,在一些具体的情形中运用这些抽象的概念来分析事态。比如说“因为人与人应该相爱,所以在这种情况下应该是如此这般……”,“因为他做了如此这般的事,所以我应该恨他……”。——这类句式在一些具体的、当场的情境中引入了那些抽象的情感概念,并基于那些似是而非的概念而展开推理,最后来判断一些当场发生的情境,这样的模式在我看来是最糟糕的,它既破坏健全的理智,又破坏健全的情感。

情感并不是抽象的符号,而是现实的,在具体的情境下的鲜活的感受,以及由关于这些感受的记忆所唤起而重现出来的感受。比如作为情感的爱意是捉摸不定的,不过却是有着具体的情境或对象,或者说爱或恨的情感总是在具体的情境中与具体的对象照面或交流时被我们切身地感受到的东西。因为有这些活生生的感受,所以“爱”这个抽象的词语才不是完全空洞的。没有具体情境下的情感体验,而空谈“人与人应当相爱”之类的抽象理论,或许也能说得头头是道,但恐怕最终难免沦于空幻。所谓的“抽象理论”未必是带有“爱”之类的情感词汇的,比如“价值”、“利益”、“生命”等等,各种各样的概念如果没有切身的好恶体验,是难以得到真正的理解的。比如当你要说某件事情是有利的时,必有某些相近或同类的体验,让你切身感受到相应的结果是美好的,而如果口口声声说此事有利,而自己却只能感受到类似事情带给自己的痛苦感受,那么这种“此事有利”的观点就是糟糕的,特别是如果还非要去利他主义的话,没准就是去传播苦难了。

只有当抽象的言说背后有足够丰富的活生生的情感体验作为支撑,这种抽象的言说才是可靠、可信和有力的。当然,为了向他人传达时仍能教人信服,论证就要从具体的、私人的语境中抽取出更公共的原理或模式来,但是在这种抽象的过程中,你不必要忘掉具体的情境,而是相反,可以更多地联想那些具体的情境,让涌动的情感来影响自己的言说。并不是说要去抽象地概括那些具体的情境,而是好比说听着音乐来跳舞似的,情境的联想与事理的论说是彼此不同的两种活动,但只要让他们自然地协同进行,它们就会自然地互相适配。

我本人的写作就是如此进行的,当然,不是说任意的话题都可以伴随鲜明的情感印象,大多数情况下涌动的情感显得朦胧不清。但我的一项特色技能就是,在反思或回顾一些具体的情境时,作为副产品,我可以写出一些抽象的论理文章来。在这些文章中你很难看出我的私人经历和体验的影响,似乎我就是在谈论完全客观的事理,特别是关于爱情啊,关于伦理政治啊等等。事实上当我在写作那些文章时,都是同时深深地沉浸在一些具体的、私人的情境之下的。我心中涌动的全是个人的感受,而笔下写出的则是抽象的论理——再次强调绝对不是用抽象的概念去概括具体的情境,而是让情绪和思考自然地同步发生。

另外还有一点:抽象符号的推演本身不涉及真诚和虚假而只有正确和错误,而刻意抒情的文字则可能是娇柔做作的。要从一个人的文字中明白无误地读出他的真诚,最有效的方法就是去读他的论理文字——浸透在冷酷的论理之内的情感绝不能作假。特别是如果你在他的关于各种表面上互不相关的话题的论说背后读出了同样的一股情感,那么这时候对于作者整个人格的真诚你就可以确信无疑了。

这篇短文写的时候有各种因素多次耽搁,结果导致思路迟滞心不在焉,要不是刚巧向人预报了题目,大概我就干脆换
题了……最后还是勉强憋完,将就着吧……

2009年7月7日 

最新评论

  • uniceros

    2009-07-08 00:25:37 匿名 115.155.143.90 

    可以来点重口味的,继续说下去~比如:“带着感情论理是一种类似勃起的过程,那么……”
    ———–
    总之要根植与感情,自然而然地表达。
    ———–
    “这篇短文写的时候有各种因素多次耽搁,结果导致思路迟滞心不在焉,要不是刚巧向人预报了题目,大概我就干脆换题了……最后还是勉强憋完,将就着吧……”
    呃,我说什么呢   抱歉……

  • astrophil

    2009-07-19 10:40:52 匿名 222.95.19.8

    那是。好论文可都是带血性的,所以我就特别佩服那个叫福柯的人。

关于 古雴

胡翌霖,清华大学科学史系助理教授。本站文章在未注明转载的情况下均为我的原创文章。原则上允许任何媒体引用和转载,但必须注明作者并标注出处(原文链接),详情参考版权说明。本站为非营利性个人网站,欢迎比特币打赏:1YiLinDDwvBLT19CTUsNHdiQhXBENwUR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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