亚里士多德的触觉世界

在谈论现代科学诸如“世界图景的机械化”[1]之类的命题以前,应当注意“世界图景”(world picture)这一概念非比寻常。在世界图景可能机械化之前,先决的一步乃是世界的图景化——世界对人类而言并非从一开始就成为一幅图象(picture),事实上,一旦世界理所当然地成为一张图片,无论这张图片是不是机械化的,人类知识的某种至关重要的变化便已经悄然发生。

正如海德格尔所说:“世界图象并非从一个以前的中世纪的世界图象演变为一个现代的世界图象;毋宁说,根本上世界成为图象,这样一回事情标志着现代之本质。”[2]

那么,“世界成为图象”意味着什么呢?海德格尔、柯林伍德、伯特等哲学家或科学史家们已强调这意味着人作为旁观者从世界之中分离出来,世界被对象化等等。这些说法当然都不错,然而,“世界图象”的最根本和最简单的一项意味乃是——一幅图象是完完全全属于视觉的,其它感觉,特别是触觉,再也不能参与对这个图象化的“世界”的认识。无论这幅世界图象显得冰冷单调还是丰富多彩,无论它是机械的还是神秘的,对于触觉而言,它永远只能是一块冷漠的平板。

在现代的人类知识理论中,触觉被彻底地驱逐和遗弃了,这也就是为什么人类成了世界的旁观者。这种状况绝不是自古如此。事实上,我们将看到,在亚里士多德的世界中,触觉才是最核心的一种感觉。亚里士多德的世界并不是一幅图片,而首先是一个触觉的世界。通过对“触觉”的反思,我们将更深刻地理解亚里士多德的世界与现代科学的世界之间的诸种重大差异。

《世界图景的机械化》的作者,戴克斯特赫斯注意到了亚里士多德的“触觉”,他这样评价亚里士多德:“仅仅凭借着某些表面的感觉经验(特别是触觉),他和前人就轻率地构造出一种如此一般的理论,”但什么叫“轻率”呢?现代科学以及经验论传统的哲学,难道不也是把整个知识理论建基于感觉经验之上的吗?如果说所谓“轻率”指的是对某些重要的前提未加反省,那么看起来现代人倒是更加轻率了。现代的经验论者似乎很少对感觉经验本身进行深入的反省,尤其是当代所谓逻辑经验主义者,往往把反思的焦点集中于语言分析,却很少把焦点指向感觉本身,特别是触觉的驱逐仿佛已成了当然之事,这一决定性的变化本身也早已被人淡忘。

正如视觉之于现代自然哲学,在亚里士多德的自然哲学中,触觉的主导地位无处不在——在本体论、认识论、物理学的各个问题中,亚里士多德都自觉或不自觉地以触觉作为中心。

我们知道:“亚里士多德强烈反对柏拉图主义的观点,即真正的存在处于超越的形式世界中。他主张,一般的哲学、特别是科学的对象都是我们感官感知的事物。关于它们的一切知识最终都来源于感觉印象,即使理智在加工这些材料时会发挥自己的主动功能。这种观点导致了一种对待自然现象的根本的经验态度。”[3]但仅仅说亚里士多德的“经验态度”是不够的,倒不如说这种经验态度在根本上是某种“触觉态度”。在亚里士多德那里,可感世界就是可触世界。亚里士多德这样说:

既然我们是在寻求感觉物体的本原,既然感觉是可触的意思,而可触又是感官的东西,那么很明显,并非一切对立都构成物体的形式和本原,只有与触觉相关的才如此;因为正是靠了对立,即触觉方面的对立,事物才区分开。所以,白与黑、甜与苦,以及其他任何类似的感觉对立性质都不构成元素。视觉先于触觉,因此,它的对象也在先,但是,它是可触物体的性质并不是作为可触性,而是由于另外的东西,即使它碰巧自然地在先。[4]

也就是说,触觉方面的对立才有资格成为物体的原则。经过进一步的分析,在“热与冷、干与湿、重与轻、硬与软、韧与脆、粗糙与光滑、粗大与细薄”等等触觉方面的对立中,亚里士多德找出了最首要的两对基本性质,即热与冷、干与湿,“其中的第一对能动作,第二对能承受;”[5]从这些基本性质之中,“可以推出细薄与粗大、韧与脆、硬与软、以及其他差异。”[6]这样一来,“物质世界的四种元素均可由四种引起触觉的主动的基本性质两两组合而成”[7]

我们不必进一步讨论亚里士多德的元素学说,在这里值得讨论的是:亚里士多德为什么非要以触觉性质为原则,来构建科学理论?

戴克斯特赫斯这样说:“在构建科学理论时,他采取了一种与原子论者截然相反的进路。原子论者的主要目标是仅仅运用那些能够确定量的解释原则:空间中的广延、几何形状、位置、排列、运动,而亚里士多德则希望建立一种质的物理科学。于是,属性的质料承载者成了解释原则。”[8]

当然,从结果上看,的确是诸如广延、位置、运动等等更容易被量化,而干湿、冷热的量度是不容易确定的。但这并不是亚里士多德的意图所在。事实上,当亚里士多德把干与湿之类认定为基本性质时,绝没有以为它们是不能量化的。

他在某处提到:“所有的人都把那种在感觉上不可减少的最初的东西当作尺度,或是湿和干的尺度,或是轻重和大小的尺度,人们认为只有通过这种尺度,才认识到这些东西的数量。运动以单纯运动,以最快的速度为尺度。……”[9]可见,在亚里士多德那里,干与湿当然也可以成为,也应当成为一种基本的量度。

不过毕竟这些触觉量度比起对广延和位置的测量而言,是远远不够精确的了——我们当然会理所当然地这么认为,然而在亚里士多德那里,他所选择的恰恰是对人而言最为精确的一种量度了!亚里士多德明明说:“……而人类的触觉恰具有最高的精度。人类于其它感觉远逊于别的动物,可是,于触觉这种官能,他却比其它诸种属为敏感。这就是人在动物界中所以是最善于思虑的缘由。”[10]

亚里士多德把触觉至于经验的中心有着多重的理由。除了如上述引文中所提示的,亚里士多德相信触觉的能力与思想的能力是相对应的[11],还有一些更深刻的理由。

首先,既然要追求一种普遍性的一般知识,而一切知识又来源于感觉经验,那么,理应通过一种最为普遍和最为基本的感觉出发来解释知识的普遍性和一般性吧?那么哪一种感觉是最普遍和最基本的呢?显然,当属触觉无疑。

亚里士多德说道:“感觉诸功能的首要为触觉,这是所有动物统都具备的。恰如营养功能可以离立于所有感觉,包括触觉,而自在,触觉也可以离立于其它诸感觉而自在。”[12]“如果没有触觉,其它诸感觉不能存在,但在没有任何其它诸感觉时,触觉是能独自存在的。”[13]

无论其它感觉是否可能脱离触觉而存在,但这充其量也只是一种抽象的可能性,事实上,触觉确实是最基本和最不可缺少的一种感觉。当代生物学有说法认为其它感官都是特化的触觉,而从胚胎学来说整个神经系统也与上皮组织同源,这些也算是对亚里士多德的佐证。无论如何,出于对普遍性和一般性的追求,确实有理由以触觉经验作为知识论的出发点。

另外,对触觉的重视也与亚里士多德的实在论或真理观有关。

在亚里士多德看来,“对于个别事物的感觉总是正确的”[14]。他说道:“感觉并不是虚假的,至少关于特定的对象不会假。但印象却不同于感觉。”[15]也就是说,作为知识的源头的直接感觉并不会错,而谬误源自于对感觉的重新整合的过程,而最基本的整合过程,就是对多种不同的感觉经验进行统合,在这一步中才会发生错误。

亚里士多德说道:“感觉到我们当前出现有‘白’色,这是不会错乱的,但于发此白色者,究属为何事物,我们的感觉会得错乱。”[16]这正是因为当你要定位白的出处时,你必须调用其它的各种感觉和记忆,在它们之间建立联系,而这种联系就有可能出现混淆和偏差。

于是,要尽可能地追求知识的真实正确,作为知识的根基的感觉经验就应当满足以下两点:直接性和独立性。

而惟有触觉(以及作为触觉的变体的味觉)“不须经由任何外物为之间体(介质)”[17]就能发挥作用。其它感觉器官“为之感应,必有赖于它物为之介质,这就须通过间体。但‘触觉’直接感应于对事物的‘接触’”[18]

同时,触觉中的干湿、冷热等性质,与视觉中的颜色、听觉中的声音一样,都是专属于特定感觉器官的性质,而不需要联合多重感觉器官来确定,因此才是“都可明确而是不会诳惑的”[19]“但,关于运动,休止,数,形状,大小(度量),这就得有几种感觉共同参与,……例如运动,触觉与视觉两都有感觉。”[20]

到这里,我们了解到,亚里士多德之所以拒绝原子论者们以运动、形状、大小等作为解释原则,并不如戴克斯特赫斯所说,是出于究竟要建立量的还是质的物理科学的考虑。而是由于那些东西作为感觉经验而言远远不够单纯和基本。它们是一些复合的感觉,而复合就意味着它们是不够可靠的,是可能出错的。因而绝不适宜于作为一个精确而可靠的知识体系的基础。

触觉的中心地位不仅左右着亚里士多德的实在论和经验论,也在亚里士多德关于因果性的理解中扮演着不可忽视的角色。我们注意到,在现代科学的“世界图景”中,“因果性”再也“看不见”了。然而在亚里士多德的触觉世界中,因果性从来就不是通过“看”,而是通过触觉来真切地感受到的。另外,在亚里士多德的物理学中,为何如此地执着于“直接接触”的“推动”,为什么会如此强调推动与被推的不对称关系,现在都容易理解了。[21]

主要参考资料

亚里士多德:

《形而上学》苗力田译,中国人民大学出版社2003年

《物理学》张竹明译,商务印书馆1982年

《灵魂论及其他》吴寿彭译,商务印书馆1999年

苗力田主编:《亚里士多德全集》,中国人民大学出版社

注:阅读过程中参考了相应书籍的其它中译版本,个别段落比照了网上找到的某英译本。

[荷]爱德华•扬•戴克斯特赫斯(E. J. DIJKSTERHUIS):

《世界图景的机械化》(THE MECHANIZATION OF THE WORLD PICTURE),参考张卜天译文。

汪子嵩范明生陈村富姚介厚:《希腊哲学史3(上下)》,人民出版社2003年


[1]例如E. J. DIJKSTERHUIS, THE MECHANIZATION OF THE WORLD PICTURE

[2]海德格尔:“世界图象的时代”,载于孙周兴选编:《海德格尔选集》,上海三联书店1996年, 第899页

[3]《世界图景的机械化》(采用张卜天译文,后同)I-20

[4]《论生成与消灭》(采用徐开来译文,后同)329b10~330a10

[5]《论生成与消灭》330a10~25

[6]《论生成与消灭》330a35

[7]《世界图景的机械化》I-26

[8]《世界图景的机械化》I-20

[9]《形而上学》(采用苗力田译文,后同)1053a10

[10]《论灵魂》(采用吴寿彭译文,后同)421a20

[11]《论灵魂》421a25

[12]《论灵魂》413b5 ,另见435b17等。

[13]《论灵魂》415a5,另见435a15等

[14]《论灵魂》427b11

[15]《形而上学》1010b

[16]《论灵魂》428b23

[17]《论灵魂》422b7

[18]《论灵魂》435a17

[19]《论灵魂》418a10

[20]《论灵魂》418a10

[21]关于触觉的退隐与因果性的消失之间的联系,在我上学期给吴老师的课程论文“‘力’的机械化”中有过许多论述,当时的论文并没有明确指明“触觉”的意义,本文可以视作对前文的一个补充。那篇论文参见:http://hps.phil.pku.edu.cn/bbs/read.php?tid=86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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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翌霖,清华大学科学史系助理教授。本站文章在未注明转载的情况下均为我的原创文章。原则上允许任何媒体引用和转载,但必须注明作者并标注出处(原文链接),详情参考版权说明。本站为非营利性个人网站,欢迎比特币打赏:1YiLinDDwvBLT19CTUsNHdiQhXBENwURb