恋爱中的契约和咒语

这篇文章,我是想要交待一下某些问题,由于提起这些来仍是千头万绪,本文并没有特定的主题,写到哪儿算哪儿吧。

关于我本人的恋爱经历,我在稍早的一些文章中已经有了一些交待,但显然不够充分,而且也没有放在“谈情——说爱”文件夹中专题陈述,显得不够诚意,在这里专写一文来汇总思绪吧。

我大二时谈过一次小小的短暂的恋爱,随后便沉寂蛰伏了若干年,据说情绪陷入低谷,思想也陷入纠结。现在我既然早已重新出洞,是该交待一下个中缘由了。

当然,在这里,我并不会过多涉及其他人的私人事件,这不仅是考虑到避免八卦等不良影响,更重要的是,本来一切的低迷和纠结都与他人无关,都是我自己的事情。

先要说明的是,虽说是低迷或纠结,但这都是相对于我本人的状态而言的,如果客观来说,我情绪最低迷的时候对生活的热情恐怕也要比许多人高涨得多,我最纠结的时候也要比许多人洒脱得多,在所谓低潮时期,除了一贯如此的沉默寡言以及对集体活动的较少参与之外,我想我身上从不会显露出明显的阴霾感,更不会矫情和折腾,世界和生活对我而言自始自终都是精彩、丰富和可爱的。我仍然从不憎恨包括自己在内的任何事物,当然也没有否定自己,问题只是在于对于某一件事,我不再对自己拥有信心。

我也要感谢她以及我当时的朋友们,他们并没有来责怪我,也没有向我过多地追问什么,而是允许我默默地淡出,让我躲进洞中蛰伏。

还需要说明的是,我之所以又能够从洞中爬出来,并不是说通过什么闭关沉思而解决了问题。我一直认为任何问题都不是靠令人烦恼的思考而得到澄清的,如果说某个问题让我心烦意乱,让我纠结不休,那么我就不会刻意使劲去想它,而是把它悬搁在半空中,既放任自流,又不至于遗忘,等到时机来临,找到了恰当的切入点顺势而下,难题自然而然地迎刃而解。

这个难题用一个词来说,就是:“变心”。

无论是谁先远离了谁,无论最初的变化由什么缘由触动,问题在于,我发现我确实变心了。换言之,从某个时候开始,我发现自己面对她时的感情完全变了样,再也无法挽回。

此时,我才开始正视这个早已了解的事实:感情是流动的,固定的概念约束不了流动的感情。

当时我还没有这样来表述这个问题,在当时看来,困扰我的问题在于:考虑到我并不能保证自己感情的持久恒定,我又何以可能向女孩作出感情的承诺呢?

当然,这个问题之所以成为难题,前提是我持有一种较为古典的爱情态度,我不想做负心汉,更不想做花花公子,我不想玩弄他人的感情,更不想玩弄自己的感情。我渴望的并不是昙花一现的激情,不满足于擦身而过的火花……我想要的是真诚而持久的感情。

爷爷生病去世的事情正好与大二那段时期叠加在一起,让这个问题变得尤为沉重。爷爷给我讲的最后一个道理大概就是:“不要让小姑娘伤心。”是啊,我也不想让她伤心,但是怎么办呢,已经发生和结束的事情再也无法重来一遍,我不知道该怎么办。她事实上已经离开了我,我还能做什么呢?是跑去在她面前为我自己辩解,还是告诉她我其实一点都没有为你而伤心所以不必有任何自责?似乎在那时做什么都于事无补,于是我什么也不做,什么也不说,对一切事都不闻不问不关心。如果说这是一种冷漠或绝情的态度,我承认,这并不是一种可爱的态度。无论如何,我觉得这至少比矫情或反复的态度来得好些。虽然我迟迟没有能够主动说出分手二字,但分手是一次性的、清楚明了的,没有反复的纠葛,也没有互相埋怨。也正是这一个并没有明说再见而事实上已然分手的阶段,帮助我逐渐了解了所谓“契约”的虚幻。

简而言之,我之所以蛰伏了多年,为的是重新确立自己的信心——下一次,我不会再让小姑娘伤心了。

当然,如果是有人自寻烦恼,这是我不能控制的。比如把我当做自己理想中的王子,把自己的幻想和要求投射在我身上,结果发现我并不合她心意,这样造成的失望和伤心是无可救药的,这不是我的问题。于是我绝不做虚幻的王子,而是要做真实的王。所谓王者,不会臣服于任何他者,不会成为他人的玩偶而按照他人的心意来设计自己,王者只对自己负责。

对自己负责,具体来说就是对自己的言行负责,始终能够骄傲地把自己的所言所行承担下来——对,这可不是我说过的!对,那确实就是我干的!——不仅在他人面前,更重要的是,自己在自己的面前,始终能够昂然面对,不愧不怯,这才是王者。

而在那几年中,我始终不敢直面爱情的话题,虽然谈不上惭愧或后悔,但无疑是怯意难克,始终不愿意正面谈论相关的事情,于是失去了王的资格,而直到我重新确立了全面的自信,这才能够自封魔王再度出山。

对我来说,要能够始终为自己的言行进行辩护并非困难,只要始终最真诚地说话和行事并且始终不否定自己的过去,我就可以做到问心无愧。然而,即便我从来无愧于自己的过去,但是对于自己的未来却不再那么有信心了。也就是说,如果我将来确实“变了心”,我相信我也并不会感到愧疚,只要我始终诚实地面对自己的情感,并且不去自欺欺人,我就没有什么可愧疚的。然而这样一种固执对于女孩来讲是否显得残酷了些?——坦白地说我是个难保随时可能变心并且变了心后也能够理直气壮的人——这听起来非常糟糕,虽然我作为多元主义者,也并不否定花花公子式的生活方式,但这并不是我的形象。可是除了这样的形象,我还能够承诺什么呢?我能够给愿意与我交往的女孩提供怎样的信心,我如何可能告诉她我是个安全可靠和值得托付终身的男人?我觉得我是这样的人,然而我自己的信心也有所动摇了,这可如何是好?我并不会要求任何绝对的保证,但我需要确立足够的信心。

重新确立信心的过程并非一蹴而就,而是由若干次“开悟”达成的。这种开悟并不是说突然一下就想到了解决方法,而是说突然一下就发现问题已然被我解决了。

最重要的一个发现,就是把“哲学”与“生活”融合起来,让哲学成为生活的一部分,让生活成为哲学的一部分,当然,当我发现这一点时,这一融合已然发生,并不是刻意为之。或者换言之,我的发现就是这个“顺其自然”,就是发现我再也不必刻意地在所谓哲学与生活之间划分界线,我不必再害怕哲学干扰我的生活,也不必害怕生活败坏我的哲学,因为干扰和败坏已然发生,而且结果并不是破坏性的,反而是如果我要硬生生地分清哲学与生活这两种活动,造成的撕裂倒是破坏性的。作为生活的一部分的所谓“哲学”,与社交、游戏、吃喝等等生活的其它部分相比地位并不会更超然或更低下;作为哲学的一部分的所谓“生活”,与看书、写作、听课等等其它学术活动相比也并不会更有益或更无益。我再也不必受这种哲学与生活两级相对抗的精神分裂症的困扰,因为我不需要去考虑我要更多地哲学一点点,还是该更多地生活一点点。这个两难从一开始就是自寻烦恼。我只要考虑“成为我自己”,只要我愿意,我可以随时在我的生活中分割出不同的侧面或不同的部分,但是,我并不是要去成为其中的某一个部分的自己。“我是一个统一的整体”——这是一切思考的前提和全部生活的旨归。关于哲学与生活的关系,确切地说我并不是想通了这个问题,而是想通了这不是个问题!

想通了这个“不是问题”之后,我随即获得了无尽的力量。我原本担心哲学的修炼将可能会损害我在生活中的热情,而生活的散漫将可能会损害我在哲学中的深入。也许在我将二者隔离开来看待时确实会有如此的危险,然而一旦打破了那一条界限后,情况正好相反。我发现我在生活中变得日益热情洋溢,而我的哲学也变得越来越富有力量和灵感,而且更重要的是,这两个领域中的魔力是可以流转不息的,在互相补充中源源不绝,形成一个不断增幅良性循环,我的哲学世界变得更丰富时我的生活世界也将变得更多彩,反之亦然。

这样的贯通一下子就重树了我对于恋爱的信心,因为我对我的哲学的信心也可以同样地支持我的爱情,特别是我又把爱智之爱与爱情之爱联系在一起。总之我的哲学的力量将能够保障我的激情源源不断,不会轻易枯竭。

然而问题还没有彻底解开。因为哲学的追求并没有特定的对象,或者说哲学的对象就是“我”。而爱情的对象却是“她”。如果说我能够保证“爱”的持久不竭,但又何以一定是对“她”的爱呢?

当然,这样的问题仍是我现在重新回过头来表述的,当时我并没有提出这样的问题,我只是觉得时候还未到,但是并没有明确地表达出还有什么问题。而一旦这样表述出问题,答案往往就已经近在眼前了。

当我把哲学与生活融为一体后,我的状态大概是已经可以自信地面对女生的追求,但还不会自由地释放我自己的感情。我的爱情仍然是被我关着紧闭。

这段时间里,我有了一种信心——“这个问题只要我落笔写,就能讲通了。”这也是我一贯的状态:许多问题在我写出来之前,我并不清楚我究竟想说什么,但是我能够非常清楚地确信我一定能说得通。换言之,几乎没有什么问题是我单纯在脑袋里想通的,我总是仿佛在积蓄一股气势,在蓄满气后靠键盘带出并终结这一个阶段的思考。

将这一阶段的思考落实为文字的标志性的文章就是我的那篇“征mm”长文。不过在此之前,在大四末尾,通过与unic网友的交流已经带出了另一些关于爱情的基本立场。这一基本立场可以说非常简单,那就是“要爱,不要恨”,或者说,“不要让你的爱通过憎恨来表现”,我不希望人与人之间通过共同的憎恨而结伴同行,至少我不需要敌人,也没有敌人。爱理应是美好幸福的,而不该是痛苦的抗争。更关键的是,首先要爱自己,而不要憎恨,不必憎恨自己的私欲。不懂得自私而要把自己奉献给某个理想或者某些他人这些偶像,这种迷信和狂热才是更危险的。无论你如何坚持,我至少要坦诚地说:我是一个爱自己和世界的人,是一个缺乏憎恨的人,是一个拒绝通过“同仇敌忾”来与战友相爱的人。如果你对这种人感到憎恶,我也没有办法。

从此我更确认了两点,一是,我确实可以包容相异的价值观而不感到厌恶;二是,让相异的人也不对我心生厌恶是不容易的。因为我的哲学可以说是强势霸道的,除非你不来与我争,而一旦你试图和我争论,那么我不会掩饰我的观点,而无论我的观点是什么,光是我表述和论证时的咄咄逼人的气势和冗长烦人的文字就足以吓跑大部分人。

即便是现在,我每写一坨新文章后仍是会略感惶恐不安,生怕这些文字最后有可能吓跑我绝不希望吓跑的人。事实上正如我把我的文字称作“排泄物”,对着这些丑陋不堪的物事,我自己时常都是难以忍受的,更何况让他人去咀嚼呢。

因此,我事实上再不指望仅凭我的骇人的博客来吸引到mm,于是我又骇人听闻地写了那篇“征mm”。那篇文字正如我多次坦白的,并不是一篇真诚的征友帖,我个人并不指望能够通过此方法征到女友。那篇文章旨在集中地阐述我的相关理念。而之所以以征友的形式帖出,是要展示我的理论并非空谈,我是言行一致的。

在那里我所要表达的理念,细说起来简直无穷无尽,几乎可以把我迄今为止的所有哲学思考牵扯出来,但简单地说也就是那两个字——“自由”。重点在于,爱的对象是一个现实的“人”,而不是一个理想的偶像,更不是一个抽象的符号。现实的人是自由的,是活的。也就是说,他总可能会不按你的设计而发生变化。一个固定不变的理想人物要么是你的自欺欺人的幻想,要么就是束缚双方自由的枷锁。

很早以前,我曾把爱情比作枷锁,在某种意义上我确实是改变了我的观点,不过当时的说法也并非谬误,现在的我更愿意把这种束缚性的联系说成“羁绊”,详细的解释暂不展开,这里值得提一下的是:羁绊或者束缚往往既是前进的阻碍,又是前进的助力。就好比粗糙的地面既是行走的阻力,但没有地面的话则更是寸步难行。恋爱关系可以说是一种自由地为自己设置的羁绊,它应该有利于两人的前行,而不是从此让两人再也静止不动。

我明确了这一点早已知晓的道理:人是成长变化的,相爱并不要去固定自己和对方,反之,相爱意味着能够互相接纳对方未知的变化。

于是,我开出了“无条件之条件”,想要传达的一点就是:尽管我当然会有这样那样的偏好,但是我不希望我的任何一项偏好成为束缚对方的包袱。我不是不能像正常的征友贴那样开列出一条一条的加分减分项目,然而我的那篇征友文并不是志在征友,更重要的是要表达我最基本的一些理念。我的意思是,如果你并不符合我的某些“加分项”,你千万不必刻意去设法让自己符合,如果你符合我的某些加分项,你也不必刻意去保持那些特征。比如说,看动漫的女孩在我眼里显然会获得加分,但如果说你就是不爱看,只是为了与我亲近而勉强自己去看,那将是更糟糕的;在思想和性格方面就更是如此,我固然有一些偏爱的特征,但如果你不认同我,完全不必在意,如果能够对我的思想进行反抗,那可能是更让我欢喜的事。不过为了让我欢喜而刻意非得要来找我的茬也不是好事……总而言之,我有这样那样的偏好不假,但如果你非常在意我的偏好,努力想要迎合我的偏好,那么与我交往也许是一件相当辛苦的事,你将发现本王实在是百般刁难,是无论如何也服侍不周的。但其实,与我交往实在又是件非常简单的事情,只要你不再考虑那么多问题,你会发现原本就不存在什么问题,你只需要去做你自己,只需要诚实地面对自己的情感,绽放属于你自己的性格,那就一切都好了。

所以我的整个征友帖的核心观念,就是要表达我所渴望的是一种真正自由的恋爱:我不要你来符合我的要求,我也不会去符合你的要求,在自由这一前提下,我们可以谈一谈,交流交流,看一看究竟凑不凑得到一块儿。无论如何,有交流才有可能性,没有交流什么也不能开始。

毕竟相比于一个活生生的个人而言,通过文字和其它形式的资料所能传递的信息始终是苍白的,不能只通过这些死板的东西就确立一份恋爱。恋爱也是一种活的、会不断变化成长的关系,它需要在活生生的、“当场”的交流中来建立和维系。不过,发出征友帖时我并不指望能立刻开启靠谱的交流,事实上,正如我已想到的,那篇骇人的征友文足以把靠谱的人吓走,而吸引进来的人有时莫名其妙。于是,把征友帖悬挂了足够长的一段时间后,我便撤下了它。

到了这学期,我才真正完全地确立了自信,那就是说,我又可以主动出手去追求女孩了,我不再会害怕她爱上我或我爱上她,这一次整合的思想说起来更为复杂,比如,首先是确认了情感的地位以及理性作为情感的呵护者;其次是确认了“变化才得恒久”,流动的水是不竭的,坚固的事物才是易朽的;再次是确认了“暧昧”的意义,流动的概念传达流动的感情;最后是“关系主义和交流哲学”。等等。相关的话题我并不想在这里过多地展开。

说起“暧昧”,我的意思绝不是指那种不肯直面自己情感或不能够诚实地表白自己的意思,更不是那种以调戏异性为乐又逃避责任的态度。我所谓的“暧昧”。恰恰是要寻求一种最诚实的表白方式和负责任的态度。

什么才是最诚实的表达呢?用斩钉截铁的语言表达感情是一种诚实吗?事实上情感本身总是朦胧和流动的,用清晰分明的概念来刻画与用婉转暧昧的语言来暗示,这两种方式哪一种更“真实”?

特别是这几年写博客的经验让我深深地体会到,表达的过程同时是确立自己的过程,表达的方式将会左右表达的内容,进而反过来塑造自己的想法。一个确定的判断并不是在表达它之前,而是在表达它之后才最终成型的。就好比在量子力学中,状态是由测量所构造的,而不是先有一个确定的状态等待着测量把它显示出来。

关键在于,人的心智和情感都深深地受制于语言,人们总是要拿概念来切割和分辨自己的情感——这是爱还是恨,这是理性还是感性,这是思辨还是诗意……事实上,那些二分和冲突原本并不是人的内心之中的,人的内心与外部世界一样,在人们使用各式各样的概念、语词和理论去对它进行切割和命名之前,都是一团混沌,或者说所谓的“杂多”。当人们运用着那些现成的概念框架去描述那一团杂多时,并不只是在客观地描述着事实,而是在以某种特定的方式塑造着事实。那些划分和界定既是源于那个原始的混沌物的,但同时也是来自人用之以观审世界的概念框架,而事实上我们永远不能超脱媒介的局限,没有任何一种语词是“绝对客观”的。甚至我们应当发现,由于任何语词都是固定的符号,它们无法刻画变化的世界和流动的情感,越是想要去精确地钉死它们,这种语言就越是具有破坏性(也许这还是好比玻尔的那个互补性……)。

总之,简单地说,“表白”并不是这样一个简单的行为——你的内心中有一种对你而言明白无疑的状态,你把这种状态用最精确的语言传达他人听就行了。事实上,不用说那种精确有效的语言是不可能的,就算不考虑语言的局限性,至少这一表白过程本身必将参与并重塑你内心中的状态,而这种表白越是激烈和确凿,它对于内心状态的扰动就越是巨大,而这种作用的影响经常是不可预知的(怎么总是像在讨论量子力学……)。

无论如何,我并不认为“爱/不爱”、“喜欢/不喜欢”之类的语词能够恰当地传达真实的情感,或者说,它们将是一些“咒语”,需要在某些特定的环境下,在某种仪式下,再表达出来,这样才能够真正有效地发挥出这些语词的魔力。而在不同的语境下,那些乍看起来更“暧昧”的言词往往更能够传达出内心的情感。也许现象学家们寻求言词的“回旋空间”或“余地”时的考虑也是类似的——不是要故意狡猾和模棱两可,而是要以更确切的方式传达想法。

与此相关地,我也不认为“恋人”这样一类概念拥有某种至高无上的权力。

总有人喜欢这样问:成功了没?到手了没?——当然,我们可以谈论各式各样的“成功”,比如说每一次约会,都可以说是一次成功;明显暧昧地表露一些心迹而没有把对方吓跑也是一种成功;牵手、以恋人相称等等当然也都是成功。但每一个“成功”都只能看做是阶段性的,根本就不应该有什么“追到手”这样的状态。哪怕你们的关系发展到了共同生活乃至领结婚证,也不该有那种一劳永逸的“到手”状态。因为人始终不是“现成”的,人是自由的和不断变化的,于是“追求”是永无止境的,只有不断延续着交往,不断去追求,才可能始终能够正视和拥抱对方的变化,一旦你在心目中把两人的关系固定下来,你便早晚会发现:你会变心,她也会变心,而如果终止了追求,两人就很可能从此擦肩而过,各奔东西。

爱情是一辈子的事,青年人有青年人的爱,中年人有中年人的爱,老年人又有老年人的爱。人在变化,交往的方式在变化,生活的世界也在变化,爱的形式也在变化。你可以把爱情当作一个在这个不确定的世界中逃避不安的避风港——当然,这是合适的,爱确实可以让人获得归属感和安全感——但也不要指望这一避风港能够简单地以不变应万变,须知不变的东西一定是没有生命的。一旦你用“到手”一词硬生生地把活的对象变成了固定的器物,也许感情的危机就已经开始了。

不过爱情的变化与世界的变化有所不同,世界的变化是几乎不受你的控制的,它将介入你的生活,而你却难以对等地介入它(相关可以参见“关于命运”一文),这是一种“我与他”,他的变化可以影响我随之变化,但我的变化却几乎影响不到他分毫。至于我自己个人的变化则是受我自己的控制的,我自己通过反思和行动不断地确认和促成自己的变化,这是一个“我与我”的关系。而与他人(恋人、亲人、朋友)的交往则是一种“我与你”的关系。在这种关系下,交往的双方能够以对等的方式互相介入对方,特别是一对一的亲密的恋爱关系,这种专属性和亲密性使得两人就仿佛是一个人那样,能够即刻地、直接地互相影响、互相塑造;但同时两个人又毕竟不可能成为一体,他们始终都是互相独立的个人。这意味着什么呢?她既是如此亲近和可靠,又是如此遥远和迷人;既触手可及,又永远追求不得。这种奇妙的感觉与哲学的探求是相似的。

我用我的哲学态度来谈恋爱,或者说用我的恋爱态度来做哲学,也许这会吓跑许多人,因为他们印象中的哲学是生硬枯燥的,我也不必多加辩解,我想说的是,如此一来,我完全确信了我能够拥抱不可知的变化,只要这些变化在自由而密切的交往中顺乎自然地发生。因为通过这样的交流,任何一方的变化都不是孤立和突兀的,她的变化要么本身就已有我的参与,要么就是即将会参与到我自己的变化之中。于是,只要我始终能以开放和自信的心态去面对自己——只要我能够始终不否定自己的过去,也不局限自己的未来,并且始终真诚地表达自己,那么,我就有信心维系着自己感情的恒久。

不过,如果双方的交流被切断,我还能保持我的情感吗?我不能保证。如果说交流被外力切断,比如某种强制的隔离,那么也许我会更多地等待,到再会时再尝试来从头开始建立一份崭新的爱情。但如果说是对方主动地选择离开,那么,只要我确信她的选择出于自己的意愿而不是受到了可能去克服的外力的逼迫,我也不会让自己从此驻足不移。终止了交流,她在我内心中的形象就不再是活的和变化的,我可能不断回忆起她的形象,但是再也不能与她进行那种自由而对等的交流,于是,我的“变心”将不再与她相绊,换言之,在悲伤过后,敬请放心,我一定会“变心”的。这样的说法也许又显得冷漠绝情,然而坦白说我更不欣赏那些所谓“痴情”的男人,当女孩离开他后迟迟不能够“变心”,始终坚持着所谓忠贞不变的爱情,老是在痛苦中挣扎不休。这样一来,仿佛那些“变心”的女孩做错了事,仿佛她需要承担让痴情男人痛苦的罪责——要么是她原本不该答应与他交往,要么是她不应该与他分手,总之,痴情的男人没有错,变心的女孩错了。

本来,恋爱的事并无对错,但如果你非要挑错的话,我愿意说,不是变心的女孩错了,而是痴情的男孩的错,他错就错在他的“不变”,于是他无法紧追女孩的变化,也不愿意让她自由地离去。他把女孩当作理想的玩偶或者抽象的代号,而不是一个现实的活生生的人,所以他的恋爱才注定会失败。只要是富有生命的现实的人,就一定会“变心”,问题不在于她是否变心,而在于你能否紧追她的脚步。

于是回到当初的问题:关于爱情的持久,我能够提供给女孩,以及给自己怎样的信心和保证?答案是,我的整个人格(或者说我的哲学)。我可以在交流中真诚地展示出我自己的方方面面,而这整个的“我”就是可以给人提供信赖和依靠的物事。除了我之外的任何外物都不足以提供这样的力量。有些人需要给出某些严肃的许诺,有些人需要借助某些明确的名份,有些人需要交换信物,有些人则需要靠口头乃至书面的契约来约束双方的感情。当然,所有的这些我都可以提供,但是,我只是把它们当作咒语和仪式来提供。因为这些外在于我的语词、条文和器物都没有力量凌驾于王者之上,王者只对自己负责,而不会对别的什么东西负责。当然,言词的魔力和舆论的压力当然也会对王者造成困扰,因此也都可以作为有限的约束而起作用。然而问题是,如果说这些约束对于我来说是可以随时轻易地挣脱的,反而对于她而言(如果她尚未树立如此的自信)却更容易成为心理和舆论的负担,那么我就不必急于去建立那些约束。

本文的标题是写作前记下的,现在明显是各种跑题了,但我也想不到什么更合适的主题,就这样吧。

2009年5月18日

 

smw

2009-05-24 00:31:35 匿名 222.189.172.153

其实,恋爱是“谈”出来的……大概是世上为数不多的理论几乎无用,全靠实践积累得以成功的事情了。弗洛姆就是很好的例子。


  •  古雴

    2009-05-24 00:40:02

    本来所有的“哲学理论”都不是为了使用,而只是为了反思。当我说我把哲学与生活合而为一时,我说的是哲学渗透在我生活之中和身体之内,成为我的一部分,而不再是一个外在于我的工具。某些工具对生活或对自我是有用的,但生活本身和自我本身无所谓有用无用。


  • smw

    2009-05-24 11:20:21 匿名 117.91.154.16

    所以我才说“几乎无用”。出发点不一样,我的出发点是实用的角度。或者说,反思固然是不可否认的,但是可能对于交往这个事情来说,需要思或反思的不仅仅是“爱”这个关系,或者对这个关系造成正负影响的原因,还应该思/反思交往的对象,也就是女性到底是个什么样的群体。她们在爱情中需要什么。当然,你也可以将这种思考称之为“迎合”。


  • NKM

    2009-05-24 18:34:29 匿名 124.205.76.73

    师兄你说不想用语词和概念来固定两个人之间的关系,当然我也承认这种关系也在流变中,可是这种想法ms对于女孩子来说是难以接受的、甚至是可怕的,女人更容易成为结婚狂,她们更希望两个人之间的关系获得保障,不光是结婚这样的形式,更多的是想要感觉到你内心对于维系原有亲密关系的决心。
    就好像再精妙深奥的“道”,也无法改变多数人对于有形实体崇拜的需求。于是也就出现了耶稣所宣讲的“道”和耶稣肉体之“道”之间的争论。
    有时候我觉得对于两个人之间的感情进行过多的思考是这种关系发展和维系的最大障碍,在你不想用理念框死这关系的时候却已经预先把这种关系框死了。你的理念越丰富,你所期待的人就越难出现,有的时候就是原因难以名状的情感的作用。我承认自己有神秘主义倾向……


  • 古雴

    2009-05-24 19:27:42

    你说得有些道理。
    你觉得我是一个可能“对于两个人之间的感情进行过多的思考”的人吗?对于这类的理解我也没办法,但事实上我是一个几乎不会刻意思考什么事情的人。我只是阅读和写作,以及顺乎自然地做任何事情。如果说这里的文字是思考的产物,那么都是自然的流泻,所以我把它比作排泄物,在生活中它们不会成为凌驾于我的当场直觉和习惯之上,通过读书和写作或许可以磨练直觉力和培养新习惯,但最终人还是靠直觉和习惯生活,而不是靠观念生活的。
    至于如何让mm感觉到我内心中的决心之类,我觉得我是有这个力量的。这种决心当然不是通过这类文章能够传达的,也不是通过某几个单词可以让人信服的。但是相信实际与我交往的mm将能够在我的所有言行中透射出来的整个性格中找到足够的信心,只要她愿意感受,就一定能感受得到我的决心。
    用某种契约来做担保确有效果,但所谓契约都是可以撕毁的东西,只不过撕毁它需要付出或大或小的代价而已。但是,我用整个人格来提供的担保是连撕毁都不可能,在某种权衡之下,我可能会甘愿付出任何程度的代价,但无论何时,我不会也不可能撕毁我的整个人格。所以这就是我的力量,但它只有与我直接进行交往的人才能最终感受到这种保障,当然,这种保障就不必向师弟你或者其它旁人展示~


  • NKM

    2009-05-26 13:27:54 匿名 124.205.76.85

    嗯,师兄说得是。不过我还是认为师嫂不要看到你这篇文章以及表达你理念的pie文比较好。


  • 古雴

    2009-05-26 18:45:38

    谢谢关心。。。不过还是顺其自然吧。我是不打算通过这些文字来引诱mm,至于如果已经有进一步的交往,那么我的文字总是逃不掉的,我也相信可能最终与我结伴的人,是不会轻易被这些文字吓走的,她既不要过分看重我的文字,但至少也不必完全拒斥它们,既然我的哲学是我血肉躯体的一部分,那么它尽管有些丑陋,但总还是要受得了才行。。


  • unic

    2009-06-12 15:41:40 匿名 115.155.143.90

    “恋爱关系可以说是一种自由地为自己设置的羁绊,它应该有利于两人的前行,而不是从此让两人再也静止不动。”
    这里的前行时一种作为生命体的生长变化,但你的上面一句话似乎暗示了某种变化的方向,能否阐明?
    还有,一个明显的问题,在文中,是男人——女孩,这个显然在词语上是不平等的~
    还有,你承认自己有某些偏好,虽然说自由意味着两方只要做最真实的自己就好了,可是偏好的存在是现实,这种现实到底会不会带来某些影响呢?


  • 古雴

    2009-06-12 17:16:28

    当然有一种“方向”,这种方向不是说你一开始就确定好了某种方向。而是说你只要是走路,只要是携手共同走过一条道路,那么这条道路就展示了一种方向。未必是你行走之时就确定好了方向,但走过之后,任何一条道路都有它自己的方向。
    男人—女孩当然是一种不对称,本来男—女就是一种不对称。这种措辞虽然只是一种语言习惯,但确实包含某些可以追究的东西,不过无论如何,在我这里,第一:男与女是不同的、有着不可忽视的不对称性的两种存在,这一点我从来都是肯定的。第二,这种不对称性并不意味着价值上有高低优劣之别。
    现实当然会带来影响,本来我整个理念都在强调恋爱的现实性和“影响”的必然性。我要做的,恰恰就是让现实的偏好作为现实而存在,而不至于变成某种理念化的存在。比如我喜欢做A,那么我就让这种喜欢作为现实的感觉而得以肯定,却不要把它作为一条理念的规则来规定自己,如变成“我是喜欢做A的人”,乃至于规定感情,如“我必须找一个同样喜欢A的人”。我会把喜欢或厌恶都作为现实的感受而肯定,但要避免的是把它们抽象出来用以规定现实。


  • unic

    2009-06-12 17:23:48 匿名 115.155.143.90

    这里的不对称能否形象的说明一下?
    就算不把这种感觉变成一种理念来规定自己的思维,但是作为直接的感觉,你感到了不喜欢恋人的A行为,你会对自己和她怎么做呢?


  • 古雴

    2009-06-12 21:40:27

    形象地说明一下?凹凸算不……另外,这里的不对称还体现于这一事实:即“男人”是我用以自称,而女孩用以指代他人。“我”与“他/她”当然是一种非对称的关系。如果“我”是女性,当然也可以用“女人”自称而用“男孩”称呼他人。而“男人”和“女人”这两个词用于称呼他人的时候是什么感觉?你可以注意到在我文中称呼男性他人的时候也是用的“男孩”、“男生”之类,很少会用“男人”称呼他人。
    当感觉作为感觉被肯定的时候,被肯定的也包括当场的反应,比如掩面、皱眉、摇头、反抗、避开等等。然而当你避开之后,如果没有理性的帮助,这些反应就不容易会固定下来,我不需要去设计相应的反应方式,下次再感觉不适时仍可以掩面和反抗,但我不必去考究她的行为是否正确或我的反应是否合理。这样随着相处的深入,有一些感觉会趋于和谐,另一些始终无法忍受的方面也可能找到恰当的回避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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