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约瑟夫•皮珀:《闲暇——文化的基础》——★







[]约瑟夫·皮珀:《闲暇——文化的基础》。刘森尧 译,新星出版社2005 

我经常有某种被命运(善意地)捉弄的感觉——人、课、书等等,每每在一些奇妙的时机与我不期而遇。就书籍方面而言,常常是我刚刚成型了一套想法,就有一本简直就像是我自己写的书出现在我面前。

昨天下午在新岛听我谈我的哲学观的朋友,看到下面的一些引文大概会感到很亲切,仿佛就是在重复我昨天说过的东西。但这本书的的确确是我今天上午随手拿出来翻的。

本书封面上又是标榜“二十世纪最重要的哲学著作之一”,和《伦理学的邀请》类似,这种赞誉似乎是有些过头了,不过还是类似地,它确实是我书架上最值得推荐的书籍之一了。

不过毕竟作者的思路和语言风格,加上翻译似乎并不流畅,这本书的文字比起我亲自的言说而言,还是显得有些疏远和生硬。不过毕竟我没有任何身价,同样的道理借由这个号称重要哲学著作的书来讲出来,显得更有份量一些了吧?

 

 

35 ……闲暇似乎便成为……缺乏韵律、也缺乏理性——事实上,已经变成了无所事事和懒惰的同义词。       然而,中世纪全盛时期对生活观念的态度则是与此完全相反:人之所以沦于懒惰或无所事事,正是由于缺少闲暇,没有能力去获得闲暇;不眠不休地为工作而工作,其真正导因不是什么别的理由,惟懒惰而已。说来难以置信,……

36 我们现代的人会把“懒惰”的行为看成是“一切罪恶的根源”,但是古代的人并不是这样解释。以古代的行为观念来看,懒惰有其特别的意思:人放弃了随着其自身尊严而来的责任,他不想成为上帝要他成为得样子,换句话说,他不想成为他自己的真正样子。柯尔恺郭尔曾经这样说,懒惰是一种‘软弱的绝望’……

 

97 ……好比一个人不能‘为了这个和那个’或是‘为了做这个和那个’而去爱一个人。

 

107~108       “精神”……是某种原始而基本的特质之展现:具有和存在事物之总体建立关系的能力。因此,精神指的乃是一种建立关系的能力,是那么的无边无界河具有广泛之包容力量,涵盖它所指涉的整个关系场域,并且远远超越了其自身环境的界线。////——按我的说法:人凭借“爱”的能力,通过与他者(世界与他人)建立(和维持)关系的(交流)活动,得以不断超越自己自己的局限性。

 

117~118哲学思索的意义是:去体验由日常生活之迫切需要所形成的环境被加以可动甚至必须撼动。……我们去经验这一撼动,此即哲学行动的意义所在。……

 

122       我们在从事哲学思索时,亦即通过哲学行动去超越日常的工作世界之时,没有必要把头转向另一个方向,必要把眼睛从工作世界的事物上面移开——换句话说,没有必要脱离工作世界中具体而带功利性的一切事务——我们没有必要为了掌握宇宙世界的本质而把眼睛望向别的地方。

123       没错,摆在我们眼前的,我们双手触碰得到的,正是哲学家在注视的一个有形的世界,但是他会以一种特别的方式去探索这个世界以及这个世界里头的一切事物;……哲学性问题所涉及的乃是出现在我们眼前的“这个”或“那个”,而不是“世界之外”的任何事物,也不是“另一个世界”的任何事物,简单讲,不是超乎日常生活经验世界的任何其他世界。但哲学性问题这样问道:在仔细分析之下的终极意义而言,什么是“这个”?……

 

124       ……这才是哲学的开始:惊奇的经验。

 

127       我们可以这么说,在平凡和寻常的世界中去寻找不平凡和不寻常,亦即寻找惊奇,此即哲学之开端。依亚里士多德和托马斯看来,哲学行动和诗的创作,此两种现象可说不谋而合:哲学家和诗人都关切“惊奇”,关切其原因与深化。歌德70岁时写过一首短诗,篇名叫做《示意咏》,里头有一个句子这样写道:“我为惊奇而存在”。等到歌德80岁时,他在和艾克曼的对话录中这样说道:“人类所能冀望的最高境界乃是惊奇。”

 

130       当我们感受到惊奇时,……必然会有所失落,因为当我们经验惊奇时,以前一目了然的事物这时丧失了具体感和确定性,其终极价值自然而然也跟着消失了。可是无可否认的是,惊奇的感觉会挑起我们对这个世界更深刻和更宽广的视野,大大超越了我们日常生活习以为常观看事情的角度。惊奇的内在世界充满神秘,其所主导之方向绝不在于挑起怀疑,而在于认识存在事物之不可思议和其神面纱:存在事物本身即是一种奥秘但这样的奥秘绝非漫无头绪,也绝不是非理性或是一片黑暗。“奥秘”所代表的意义远为广泛,至少说明着现实世界的不可理喻,其所投射光芒是不可测量和不会熄灭的,甚至是没有止境的,而这正是存在事物令我们感觉到惊奇的地方。

 

131       感受惊奇的人不仅不理解,他甚至也相当清楚他的不理解以及无法理解这样的事实,但这种不理解状况并非意味着弃绝,人一旦感受到了惊奇,一趟旅程便展开了,沿着惊奇不断往前摸索,他也许会中断片时,会沉默不语,但他会持续前进摸索。

 

132       这种“不”和“是”的连接,反映出惊奇内在的希望,一种怀抱希望的结构,而这正是哲学家和人之存在特有的本质。我们是天生的“旅行者”,我们一直“在路上”风尘仆仆,却“尚未”抵达那里。谁敢说他已拥有一切对他有意义的东西!帕斯卡就说过:“我们仍不是,但我们希望是。”

 

134       柏拉图在其对话录《会饮篇》里头,通过迪奥提玛这么说:“神并不从事哲学行动,愚蠢者也不,因为这对无知有害。”“那么,迪奥提玛,我要请问,谁才是哲学家?因为哲学家指的既不是那些知道的人,也不是那些不知道的人?”然后迪奥提玛回答我说:“苏格拉底,事情很明显,连小孩都懂:哲学家指的就是那些处于中间的人。”这个“处于中间的人”才是真正处于人性的领域之中,一方面因为他们不知道(不像上帝那般全知),另一方面他们又不是愚钝。但他们想去知道,他们不愿意把自己束缚在日常生活的牢笼之中,当然更不愿意让自己沦于无知,同时却又想保有儿童般轻松游荡的倾向,这些只有心中怀抱希望的人才可能做得到。

 

138       因此探索事物之本质也正是哲学问题提出之要旨,但提出问题并不;代表即能得到答案。哲学的主要特征乃是一直企图探寻其永远探寻不到的智慧可这又不是说,哲学所提出的问题和其答案方面毫无关联,我们只能这么说,哲学所要探寻的智慧是某种令人以爱心追求的对象,而不是某种被占有的东西。////——这又是我说的话了……我确实是今天才看这本书……

 

142       上述所言正是哲学所要导引的方向:以统一性的最终原理去了解现实世界,但就哲学本质而言,要达到这个目标,究竟只能行走于迈向目标的“途中”而已(以、以探索、以希望!),最后还是无法达到目的。上面所述,可以说是古代对哲学观念的理解和诠释,所涉及的两个方面。////——爱、探索、希望……这三个关键词……呃,这本书确实不是我写的……

 

2009322星期日

新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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附译序:(译序中有大段大段的“抄袭”。虽然说是在一本书中由译者转述书中的内容,但毕竟没有注明出处,甚至没有加引号标注,分不清哪些是译者本人的阐发,哪些是作者的原话。事实上至少关于《何谓哲思》部分的评述几乎全部都是抄袭的了!)

  


刘森尧:《闲暇文化的基础》译序哲学的乐趣

 

——一本充满真知灼见的智慧之书

  

(译序)

 

刘森尧

 

 

哲学的门外汉向来视阅读哲学为畏途,总觉得许多哲学观念老是充满让人摸不着边际的高深学问,不是哲学家天马行空式的冗长喃喃自语,就是大谈跟我们实际生活扯不上关联的抽象道理,事实果真如此吗?的确,依T.S.艾略特(T.S.Eliot)的看法,他认为西方哲学自康德以来的两百年历史,在逻辑实证主义和自然科学的影响之下,已然走向偏锋而脱离了西方自西希腊时代以来的哲学传统——提示有关人生之洞见和智慧的伟大传统。

 

 

诚然,对大多数人而言,读哲学的至大乐趣无非是期盼能够从哲学家那里领略到有关生命现象的洞见和智慧,哲学家的真正天职不是从事抽象的事理思维,也不是进行演绎逻辑推理,当然更不是在搞语言的结构分析,哲学家必须和文学家一样,为我们诠释有关人类存在现象的伟大真理,指示我们思想上的迷津并点出我们生活行为上的盲点,继而缓和我们存在的痛苦。人生是痛苦的,难道不是吗?当然,有许多时候他们甚至还要带给我们有关生存现象的“惊奇”感觉,然后引领我们步入发现人生真理的“惊奇”之旅,从而感受到如伍尔夫在《达络维夫人》一书中的惊呼:“啊,活着真有意思!”因此,哲学家应该带给我们喜悦和沉静,而不是绝望和困惑,这层道理,简单讲,就是洞见和智慧。

 

 

二十世纪德国著名的天主教学家约瑟夫·皮珀(Josef Pieper)正是一位这样的哲学家,而他写于1947年的《闲暇:文化的基础》一书所带给我们的正是上述那种充满洞见和智慧的感觉。诚意,就二十世纪的西方哲学而言,这本书比不上柏格森(Henri Bergson,1859-1941)的《创造进化论》或海德格尔(Martin Heidegger,1889-1976)的《存有与时间》那般有伟大的创见发明,但本书的至大特点不在于创见发明,而在于指陈历史上曾经盛行但如今却为人所忽略的哲学事实:闲暇的观念。皮珀不厌其详地从希腊的柏拉图和亚里士多德以至中世纪的托马斯等人身上举证说明闲暇曾经是古人最为珍贵的哲学概念,更是高贵文化的根源和基础,可惜今天这种观念却不知不觉被工作至上观念消蚀殆尽了。工作至上我们的生存世界沦为庸俗空洞,因为我们忙碌得没有闲暇去思考人生的一些严肃问题,同时也变得不爱去反省自己是如何活在这个世上;人活着降了忙碌工作之外,意义在召里呢?放眼望去,这似乎已变成一个麻木而缺乏深度和感情的世界了。电影《黑客完结篇》片中有一位角色说,存在并不具意义,意义是人杜撰出来的。不错,我们正是想利用“闲暇”来创造人生的意义。

 

 

那么,什么是闲暇呢?依皮珀的看法,闲暇是一种寻常的人生哲学,是一种生活的观念,但闲暇不是休闲,也不是玩东,当然更不是懒惰的代名词。传统根深蒂固的勤勉观念告诉我们,工作是神圣的,是人赖以安身立命的必要生存手段,人类的文明乃是借由大多数人的共同努力工作所造就出来,只是我们不应该忽略的是,人的存在并非仅是为了工作,工作只是手段,闲暇才是目的,有了闲暇,我们才能够完成更高层次的人生理想,也才能够创造更丰富完美的文化果实,因此,闲暇乃是文化的基础。

 

 

皮珀这本书事实上乃由两篇在观念上互有关联的论文所组成,第一篇的德文版原来篇名叫做《闲暇与崇拜》(“Musse und Kult”),第二篇叫做《何谓哲思》(“Was heiβt Phiosophieren”)。前者主要在阐明西方哲学史上有关壮闲暇观念的重要事实,并在最后特别指出闲暇的真正源头是古代人的节庆崇拜活动,但这类活动的真正精神和意义却为今人所忽略了。后者主要在于诠释哲学行动正是由于对闲暇的适当利用所促成,因为闲暇的中心主旨是在于追求沉静的生活,哲学思想正是由此而来,皮珀趁此更进一步指出,哲学来自最早年代神学的熏陶,神学为哲学提供思想的养分。

 

 

皮珀在谈到闲暇的观念时,有些论调颇能发深省,比如他认为难对世界的认识并非如康德所言,由推论工作而来……而只是简单由“知性观照”去获得,这无疑问打破了两百年来康德如此说过:“理解力并不能用眼睛去观看出什么。”他因此认为,人的认知乃是一种活动,亦即一种努力工作形式的表现,此外什么都不是,他批判浪漫主义注重视觉和直观的哲学不能叫做真正的哲学,理由乃因这种哲学不是“工作”。但皮珀和古希腊时代哲学家如柏拉图和亚里士多德,或甚至中世纪一些伟大思想家如托马斯,他们的看法并不是这样,他们一致认为:不管是感官的感觉或是知性的认知,都一样具有一种感受性很强的“观看”能力,也都一样具有“倾听”事物本质的能力。而适巧观看和倾听正是拥有闲暇的最大两个特质,我们追求闲暇并不是为了休闲和娱乐,也不是什么都不做,我们要处在“沉静”状态中去观看和倾听这个世界。

 

 

中世纪的思想家把人的智力(亦即认知能力)区分为两种,一种叫做理性(ratio,另一种叫做理智(intellectus)。理性的特点是擅于推论思考和抽象思辩,而理智则擅长于表现“简单观看”的能力,前者必须卖力“工作”才能达到,后者只要拥有“闲暇”即可。对后者而言,真理就好比风景一般,展现在其眼前,一览无遗。人类心灵的认知能力,依古代人的理解,的确是包含了理性和理智,一切认知活动都离不开此二者。我们可以这么说,在推论思考的过程中,由理智的炯炯目光一路紧紧跟随并穿透,以至完成认知的活动,而这种直观基本上不是主动,是被动的,但同时却又充满敏锐的感觉能力,这正是我们的心灵活跃而具有接受能力的主要特征,我们追求闲暇的至终目标就是期待能够把这样的能力发挥到淋漓尽致的地步,借以拓宽我们的观物眼界,然后丰富我们的生活内涵。

 

 

皮珀在谈到有关哲学的基本概念时,他首先提出“自由的艺术”(artes liberales)和“卑从的艺术”(artes serviles)这两组对立的有关人类知识的看法。托马斯在其《亚里士多德形而上学评注》一书中曾针对这个问题加以厘清说明:“凡是为知识之认知目的而提出的艺术皆称之为自由的艺术,如是经由行动为功利目的而提出的艺术则称之为卑从艺术。”因此,自由艺术是一种意义稳藏不露的人类活动方式,卑从艺术则一种含有目的的人类活动方式,其目的必须是经由实际动作之后产生有用的效果。自由的艺术之所以“自由”,主要还是因为其中并不牵涉目的的要素,它并不为社会功能或是“工作”的制约而存在,因此是自由的。我们今天说哲学是一种自由的艺术,实乃因为哲学的思索活动并不包含任何功利性质,因此在一个一切以效益为依归的工作至上世界里,哲学是无用的,自由探寻的观念并不存在,但就了解存在意义之探寻活动而言,没有一样学科比哲学更有用了,因为哲学直指一切事物本质和核心。

 

 

古代人认为,在人类的活动领域中,“无用的”形式肯定是存在的,所谓自由的艺术也是有的。世界不仅存在着功能作用的科学,同时也存在一种所谓的“君子的知识”,牛津学者纽曼(John Henry Newman,1801-1890)在《一个大学的理念》(The Idea of a University)中曾如此称呼“自由的艺术”,他把这个古代术语巧妙翻译成现代人的说法,他称之为“君子的知识”,指的当然就是哲学了。我们应该注意的是,任何东西不能因为无法被归纳为“有用”,即认定这个东西就是无用的,许多表面上看来无用的思想,实质上却是最有用的,许多人类历史上的文明跃进,经常都是由表面无用的思想在暗中推动进行的,我们不得不强调,闲暇恰恰正是酝酿这些“无用”思想的最大温床,缺乏闲暇,人类永远是工作的奴隶,被束缚于狭隘的世界之中而脱身不得,没有闲暇,人不不可能有思想活动,文化就无从产生,托马斯在《名言集锦评注》一书中有一句主知说得真好:“为了人类社会能够变得更和谐完美,我们当中需要有些人去过无用的深思默想的生活”。

 

 

皮珀在本书第二篇论文《何谓哲思》中提出两个精彩而发人深省的命题,我认为值得在此特别一提,第一个,人的世界是一个什么样的世界?第二个,哲学思索是什么意思?关于第一个命题,人的世界是一个整体性的现实世界,人生活于其中,和存在事物之总体面对面,亦即和宇宙面对面互相照看——但条件是,人必须具有精神性!然而,人正因为具有精神性而不得晃时时面对精神的困顿,因此大多时候必须“很艰难困苦地生活着”,人由于生命里的迫切需要,比如工作,因而为自己塑造了一个狭隘的世界,把自己局限在里头,可是人的精神本质却是:去追求认知自己屋顶之外的事物,去跨越常规所设限的可靠范围和日常生活习以为常的一般存在事物,简单地讲,去超越自身狭隘“环境”以进入另一个广阔的“世界”。

 

 

“哲学思索是什么意思”的命题可以说和一上个命题息息相关,因为哲学思索的意思是:去经验由日常生活之迫切需要所形成的环境被中以撼动起来。被如何撼动呢?被外在“世界”,或者说被反映事物之永恒本质的总体世界之频频召唤所撼动,我们去经历这个撼动,此即哲学思索的意义所在。简言之,哲学思索就是步出工人世界,然后去和宇宙面对面互相照看,把视野导向世界之总体性。但我们必须注意的是,当我们在超越日常的工作世界之时,没有必要把头转向另一个方向,没有必要把眼睛从工作世界的事务上面移开——换句话说,没有必要脱离工作世界中具体而带功利性质的一切事务——我们没必要为了掌握宇宙世界的本质而把眼睛向别的地方。因此,哲学性的问题,亦即我们在从事哲学行动探索问题时,根本上还是导向摆在我们眼前的日常生活世界,只是我们看事情的姿态和角度这时变得尖锐起来,摆在我们面前的世界这时也跟着顿时变得“透明”了起来,在这里的世界里,一切事物因而显得有一种奇怪的、不熟悉的、不确定且更为深邃的外貌。

 

 

总之,去从事哲学思索的意思就是,并非把自己从日常生活世界的事物里抽离出来,而是重新以不同眼光去看大家习以为常的事务及其所代表的意义和价值,但这样做的意思并是不说,我们要以标新立异的姿态去想别人所想的,主要还是为以崭新视野去看事情。实际情况是这样:在日常生活里,一般事物并非处于一种特殊本质的状态之中,我们不会看出其中之深刻的其实面貌和意义,因此,我们在日常生活经验中对所遭遇的事物所引发的注意力,经常总是导向其中不显眼的部分——惟有深入其内在之经验,这才是哲学的开始:惊奇的经验。

 

 

托马斯说得好:哲学家就和诗人一样,都在创造“奇奥”。这里所谓的奇奥,指的就是令人“惊奇”的经验。一个为狭隘工作世界所束缚的人(皮珀称之为“布尔乔亚”),他只懂得以既坚固又紧密的姿态附着于他的生存的“环境”(由当下生活目标所设限的世界),他把这样的行为当做一种终极价值看待(比如赚钱和累积财富),他看不到一个更宽广更具价值的本质世界,他这时根本再本感受不到“惊奇”,心灵不得不变得平凡庸俗,甚至麻木不仁,他会把一切事物看成“不言而自明”,因为他已无法正常运作他的感觉,他再也体尝不到“惊奇”的经验。从另一方面看,一个能够感受惊奇经验的人,他则是感觉到了这个世界更为深层的一面,在这样的时刻里,他凝视着这个世界令人惊奇的意象,继而感受到了事物存在之本质的奇妙事实。简而言之,我们可以这么说,在平凡和寻常世界中去寻找不平凡和不寻常,亦即寻找惊奇,此乃哲学之开端。

 

 

歌德在和艾克曼的对话录中说过这样一句话:人类所能想望的最高境界乃是惊奇。那么,什么是惊奇呢?托马斯在《神学大全》一书中把惊奇定义为“对知识的渴望”,换句话说,也就是一种渴求认知的积极态度。人的精神性由于渴望超越,遂衍生“不理解”和“不弃绝”的困顿现象,但恰恰又是由于有此困顿现象才会有能力去体验惊奇,进而体验喜悦,惊奇和喜悦是并行不悖的,凡是有精神之喜悦的地方,惊奇亦必随之而至,反之亦然,凡能感受惊奇者,必亦能感受喜悦。当惊奇带来喜悦时,这时人的灵魂就会跟着骚动起来,开始准备去经验新的、闻所未闻的事物。另一方面,当我们真正感觉到惊奇时,必然会感到有所失落,因为以前在我们眼中一目了然的事物这时丧失了具体感和确定性,其终极价值自然而然也跟着消失了,但惊奇的感觉却会同时挑起我们对这个世界更深刻和更宽广的视野,大大超越了我们平常看事情的角度。惊奇的内在世界充满神秘,其所主导之方向绝不在于挑起怀疑,而在于认识存在事物之不可思议和其神面纱:存在事物本身即是一种神秘,说明现实世界的不可理喻,其所投射光芒是不可理喻和永不熄灭的,同时也是没有止境的,而这正是存在事物令我们感觉到惊奇的地方。

 

 

越是反复细读玻珀这本书,越是感觉这实乃一本充满真知灼见的智慧之书,他以言简易赅的笔调点出我们早已忽略多时的生活道理:如何追求并擅用闲暇,同时如何培养简单的哲学思索习惯。他简单告诉我们怎样在日常生活中拥有闲暇,然后去体验生命中的真实时刻。我们不必是哲学家,只要能掌握闲暇,即能感应人生的真理:不断去体验惊奇的感觉,然后怀抱希望,不停继续摸索前进,直接走向哲学的至终本质:洞见和智慧。

 

 

 

2003年秋末   逢甲大学外文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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