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算对翻译有点儿信心了

吴老师给的翻译工作至今只字未动,应该会在寒假里全面开动。

之所以迟迟没有开动,当然,首先是由于英语和现象学的功底都太弱;其次,因为我无可救药的懒病和老油条的作风;但还有一个间接的因素是,我实在难以忍受从我笔下敲出思路不通的文字。如果是一次英语测验中的英译汉,那么我当然能很快地把狗屁不通的翻译写上去,就像政治考试时我也多少能够容许自己写一些自己所反感的瞎话(但容忍力仍然是相当有限的);但除了这类明显是迫不得已的考试之外,一般情况下我对我所写的文字持有某种近乎偏执的情感,在某种意义上文字就是我生命的印记,是我的活生生的流淌着的血液。这并不是说我对自己的文字抱有某中完美主义的挑剔态度,我既不希望我的文字显得太难看,也不希望它显得过于优美,我只希望它看起来自然而然,看起来“如我所是”。

于是翻译就成了一件微妙的事情——这种文字不再是那么自由的,译文所反映的也不再是我之所是,但翻译也并非全无创造性,因为我需要自己去理解原作者的思想,并为我所做出的阐释负责,在这一意义上我仍是自由和创造性的(我的意思是,理解和阐释是一项创造性的活动)。不过相比撰写解读性的论文,翻译时所能发挥的创造性的余地无疑要小得多。

另一方面,我已说过(见“我如何憋论文”),我在写作时往往要持有一种“挑衅”的或者说“较劲”的姿态。尽管通常不会指明,但我写作时常常要设置某种“假想敌”——比如逼我写论文的老师,讨论同一话题的其它学者,大众的意见或者过去的自己。设置这样一个挑战的对手能够为我的写作提供极大的动力——特别是那些需要投入较大精力,但却并非以倾泻或溢出的方式流淌出的文字,若不能把那种工作看作一种“较劲”,那么推动我去投入其中的动力就将大打折扣。

但翻译时能够和谁较量呢?即便是某人派的任务,我也无法通过翻译工作本身与他较劲啊。除非关于此文本已有了某个翻译,而我作为第二个译本的译者或者作为校对或修订者,如此倒是能找到较量的对手了。

也许,我也可以自己和过去的自己较量——那就是,比如说,先译出一个较烂的译文,然后自己给自己校改。不过由于前述的我对自己写出狗屁不通的文字是难以容忍的,所以要我自己先译出一个糟糕的译文似乎不太可能。

总之,翻译既不是一种自然而然的文字倾泻,也难以从中找到与人较劲的乐趣,那么动力从何处来呢?如果是一件自身缺乏足够的动力的事情,即便有某些外在的威逼利诱作为推动,我也难以对其全力以赴,顶多是,比如说以前学英语的方式,也就是到了应考前夕临时抱佛脚式地突击一下。但这样更有可能导致某种恶性循环,那就是这种违背兴趣的突击强化往往更加深了我对此事的厌烦感,于是一旦没有了火烧眉毛的应试,我就越来越难以在平时投入其中。

勤奋刻苦完全不是我的性格。尽管我声称自己能够包容大多数乍看起来令人厌恶的事物,但前提是你得允许我悠哉游哉地淡然待之。而要我紧张和专注地投身于某件其本身难以叫人愉悦的事务中,那将是十分困难的。这一性格恐怕是我从小总是学不好英语,但学得好数学的原因。

好在外语方面现在也看到了新的希望,那就是我不需要为应试而拼命学外语,而是把阅读外文当作某种以别样的思维方式来进行阅读的活动,而阅读是我所喜欢的,而尝试不同的思维方式也是我所喜欢的。因此仅就阅读来说,读外语的兴趣至少是可能养成的。

那么在翻译活动中能够如何找到乐趣呢?或许至少有以下几个方面值得一提:首先是整个工作而言的“成就感”,通过努力把那么长一篇难懂的文本全部翻译出来,这一成就是可能让自己得意的事,这当然是一种重要的乐趣;其次是“文字游戏”,字斟句酌地推敲用词本身就是某种游戏般的活动,有点像猜谜、填词、对对子之类的某种文字游戏,在绞尽脑汁后找出一个恰当的译法时也是颇为得意地;最后,翻译在某种意义上也是与原作者的一种较量——我不仅要理解你的思路,而且可以在不至于扭曲原意的前提下,利用汉语的灵活性,至少在某些部分能够更圆润或更传神地再现出作者的思路。在翻译中当然免不了为了保持原意而不得不采取某种生硬和啰嗦的语言来转述,但在某些时候,也可能把原文中表达得生硬或啰嗦的语言变得更为流畅和简洁。尽管从头到尾都保持“信达雅”的高境界实在困难,但只要能偶尔“雅”上那么几处,也足以让人小小得意一下了。

对这些乐趣的可能性的体验,得益于最近因孙老师的课而做的一个翻译——或者准确地说:校对,的工作。事情是这样的:孙老师的科哲原著课在后半学期的安排是每次课的前半部分由两个同学作关于各个主题的报告,老师事先发下摘自某本科学哲学指南中的相关条目的参考资料。我选的是将在下周报告的关于实在论的题目,同时报告的另一位是一个医学部的同学。我么仍旧是懒且老油条,非要拖到这最后一个礼拜才会发奋准备,但那位同学倒是早早地做了功课,竟把整份参考资料翻成了中文。那么正好,讲材料的任务就交给她了,我就按自己的思路讲一些材料之外的东西吧。不过毕竟她不是学哲学的,把讲材料的事全甩给她也说不过去,所以我就说我帮你校一遍译文吧。

我先把她的译文敲入电脑,然后对照原文审校一遍。这不看不要紧,一看吓一跳,真是乖乖弄的冬,这活儿真要了亲命了……只见那翻译几乎句句不通,非但修辞不通,意思也完全不通,时而更让我怀念起金山快译来了。对照原文一看,显然是没有理解原文的思路,各种译反的语句也层处不穷……

当然我没有贬损那位同学的意思,本来她翻译也只是为了自己用而已,是我主动讨来折腾的。那些拿着类似藕麦嘎德的译文去出版成书的“翻译家”才是令人发指。我想说的是我在一个合适的时机得到了一份足够糟糕的译文,并且由于承诺了“校一遍”,我硬着头皮整了一遍,总算让我对自己进行翻译的可能性建立起了一点儿信心。

校改别人的译文的最大的好处在于:那狗屁不通的文字不是由我敲打出来的——那不是我干的!我只是在别人的基础上作一些调整,我当然要对我作的调整负责,但却不再必须对译文本来的“性格”负责。如此,尽管校改后的文字仍然显得各种不通,不过对我而言显然是更容易忍受一些,工作的启动也成为可能,而不至于像让我直接译时连一句话都憋不出来的状态。

即便是几乎没有考虑去做修辞上的润色,而只是校改那些意思上出现偏差的不得不改的地方,我做的调整也足以使原来的译文面目全非。这篇文章毫不晦涩,然而作为哲学文本,思路的连贯性是不容忽视的,一旦有一些关节要点没有读通,对后文的整个理解就可能变得乱七八糟,结果是整个译文变得非常诡异。由此看来,说翻译工作是“学术第一,中文第二,外文第三”真是有道理的。一旦我对这一论题或作者的思路有了某种大体上的把握,那么即便不对照原文,就足以看出译文的毛病;尽管对某些英文语词的微妙用法缺乏了解,但是结合在语境之中,只靠金山词霸甚至于不用词典就足以确信它的意义。如此看来,以我现在的程度在下学期初就差不多做好那份翻译工作或许也不是不可能的事。

当然了,帮人校改和我直接翻译毕竟还是两回事,要我能够勇敢地敲出第一句译文似乎还需要一些时日来酝酿感情。也许我可以先找个翻译软件来帮助我弄一份狗屁不通的译文,然后让我得以放开包袱进行校改?即便说九成以上的语句可能都会被整个重写,不过有一份特别糟糕的底稿毕竟有助于我减轻对文字的负罪感……呃,要不以后咱翻译一本书径直就标:金山快译、金山词霸、谷歌/等译,古雴/审校。不知道有没有出版社敢出呵,此事可算行为艺术吧?

2008年12月22日

最新评论

  • mist

    2008-12-24 20:48:56 匿名 219.234.81.62

    我来是说一下twitter页面已经关闭,邮箱更为imist——就是把班级通讯录中的aleph改为imist,139限制了长度为5以上,否则就会是mist了,此外live.com那个邮箱也恢复,但是gmail的是已经删除了,恢复不了,那就算了

  • 古雴

    2008-12-24 21:39:56 

    很好很好。啥时候bg呢?
    话说我的通讯录貌似丢了。。不管了。。

  • mist

    2008-12-25 09:44:12 匿名 124.205.78.223

    等我tg之后再bg。。。预计要工作的时候了
    或者下次我生日再bg,那就还有一年

关于 古雴

胡翌霖,清华大学科学史系助理教授。本站文章在未注明转载的情况下均为我的原创文章。原则上允许任何媒体引用和转载,但必须注明作者并标注出处(原文链接),详情参考版权说明。本站为非营利性个人网站,欢迎比特币打赏:1YiLinDDwvBLT19CTUsNHdiQhXBENwUR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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