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如何憋论文的

我写论文的方法丝毫不值得夸耀,更不适宜推广。每一个用自己的血液来书写文章的人,一定都有其独一无二的写作风格和方式,别人模仿不了,也没有必要模仿。

当然我的写作方式仍在摸索之中,特别是我现在还没能开始利用浩如烟海的外文资源;另外,我写论文的目的也注定将有所变化,迄今为止的论文基本上都是课程作业,而将来我为什么写论文就不好说了,目前来说还是未知。如果可能,我会尽量不写可发表的正经论文,要么是随笔,要么是专著,写论文拿去发表则毫无趣味——既没有成就感,也不痛快,更不能让人舒畅。目前来说我当时做的那个校长基金课题的论文就没啥趣味,以后再也不轻易主动揽活儿。

但作为课程作业的论文写起来还是很有趣的,为什么呢?一个主要的原因是,课程论文是某个老师强行布置的,我是被逼无奈不得不写,因此才可能是令人激动的事。

这听起来有点矛盾——怎么被逼反而有趣呢?事实上,只要是写论文就总是被逼的,因为如果是我出自内心欲望而倾泻出文章的话,那是绝无可能泻成这种正儿八经的论文的!所以但凡写论文,就肯定是带有某种不情愿的情绪,区别只是在于是谁逼迫我罢了。所以,如果不是老师逼我,而是要我自己逼自己,那我是何苦来由啊。我干啥要自己跟自己过不去?所以,当没有人逼我,而是我自己一时不慎给自己揽了个活,那就自己陷入进退两难的境况——罢工吧,毕竟是我承诺下来的课题;硬着头皮写吧,又是自己和自己过不去,实在难受。这就是当时写校长基金课题时的感受。

同样被逼,被老师逼迫的话心里就好受多了——我可以选择罢工,因为我本来就没做过什么承诺,顶多是放弃几个学分好了。我也可以硬着头皮写,因为这个时候我就大可以把“怨气”冲向老师,而不会再自己和自己过不去,心情当然就舒畅多了。

于是乎,论文是你老师逼我的,哼哼,我就要还你点颜色看看!当然,这“怨气”不是真的怨恨之气,而也是一种游戏的态度——“来来来,谁怕谁啊!”

所以,每一篇课程论文都是某种与老师“较劲”的产物。

如何较劲呢?那就是,我总要设法写出某些那位老师在课程中并未说到或并未重视的东西,绝对绝对不会整篇都顺着老师的思路,而是在顺着老师思路的同时,展示出可能是老师思路之外的东西。

我注意到许多同学写课程论文时,不是要千方百计和老师“较劲”,反而是要千方百计去怎么样顺着老师的心意写。我想问他们:你们这样写作业带劲儿吗?好玩儿吗?有成就感吗?人家强迫你写东西,你还要唯唯诺诺地顺从他的思路,多没趣啊!非但你这样写没趣,老师看这样的作业恐怕也没趣。人家上课前要准备一遍讲稿,自己讲过的东西可能年年都要重复讲,然后改作业时再看到无数重复自己说的东西,多烦呢。就比如讲你写读书报告,读的书老师早读过许多遍,他的阅读思路也反复讲授过许多年,你们再都顺着老师的偏好写,就算写得再准确,老师看来看去多闷呢?当然我也没改过作业,不知道究竟,只是猜想而已。

如果不过于在乎分数的安全系数,那么何不把枯燥的任务玩得刺激些?把作业看作是对老师的一次回击的机会如何?

许多同学常说:我自己没啥观点,想不出什么原创的思路。按我看这并不是才智和积累的问题,而是态度和胆量的问题。找到属于自己的思路一点不难,只要敢于和老师叫板就行了——看到哪个问题觉得仿佛好像老师没有注意或者说得有问题,那就赶紧抓牢,好好追究一番,然后把自己的视角写出来,这就是属于自己的思路了。学术功底并不是问题,功底差点的,可能发现的视角只是过于平常所以老师并未注意,或者说经不起更深入的推敲。但这没关系,经得住多少推敲是一回事,有没有属于自己的思路是另一回事,只有自己摆出属于自己的思路,才谈得上自己为自己的辩护和他人对自己的推敲等问题。最糟糕的论文莫过于完全没有属于自己的理路的拼凑之作,以至于别人根本无法批评——当然,这与把老师或某书籍的思路按照自己的思路重新梳理一遍是不一样的,这种解读性的文章同样要求极高的原创思路。所谓的拼凑文章是指:选择文本和论题时不是取决于自己的逻辑或者自己的理解,而是主要考虑如何凑出一篇完整的、全面的或准确的文章。这些要求固然重要,但不应该是解读性文章的首要考虑,解读时最根本的关注应该是“理解”。

回顾从大一的第一篇论文到现在,我的每篇论文几乎都是“较劲”。第一学期先是哲学导论课和叶秀山叫板不必说了;阎步克的通选课论文也有较劲成分,他讲中国古代官僚制度却没怎么讲元朝,但我觉得很重要,所以我就写元朝;第二学期同时上三个老师的环境伦理学课,但觉得他们的介绍少了太多东西,我奋力写8万字的“生态哲学”,整个把这个课题按我的逻辑梳理一遍,同时可以拿出来震一下老师……早期的那几篇论文现在看来从学术和思想角度看都非常幼稚,但无论如何我永远都可以自信地说:这些论文都是按照我自己的思路写成的。

在所有老师中,我受吴老师的影响最大,他的思想和思路也是我相对而言最为亲近的。但他的所有课程论文也无一不是“较劲”的产物:第一篇是自然哲学导论的古希腊自然哲学,我注意到古希腊自然观的一个重要的特点在于相信世界的可知性,而吴老师在之前的课程里没有强调,于是我就强调这个——不过恰好在交作业的那堂课吴老师就补充提到了这个问题,我记得很清楚,因为当时真是百感交集,心想如果这个问题是上节课就提了,我的论文就不会这么写了……第二篇还是自然哲学的,我写“物质的扩张”,因为吴老师都在讲时空嘛,物质这个概念即便没有时空那么重要,但还是相当重要吧,你不讲我就写喽!第三篇是科学通史的命题作文,从托勒密天文学看希腊化科学的特征,写什么呢?我发现吴老师讲科学通史几乎不讲数学史,所以我就特别找了数学史的材料来讲,不过那篇论文犯了一个失误,漏写了一些我明明知道该写的要点,导致写得不尽如人意(详见那篇博文的评论),好在正巧那篇作业不是吴老师亲自批改的;第四篇是科学通史的第二篇命题作文,比较近代科学与希腊古典科学的异同,由于前一次作业因为漏写要点只得88分,再加上这次作业竟然限制只能写一页之内的字数,多加了几重怨气,于是乎——上次漏了要点不是吗?这次我就把所有的要点都写全,确保一个不少!第五篇貌似是技术哲学导论的论文,最初我想选海德格尔和吴老师正面硬撼,可惜还是心有余而力不足,结果就写了芬伯格,重点也都是吴老师未曾强调的。至于最近的这篇论文当然仍是如此。

通过论文和老师“对抗”的方式有两种,一是直接正面对老师的观点进行批评(当然未必要指名道姓,只要先说“有人可能会这样说”之类就行),不过这种方法一是不太容易,二是鉴于我的多元主义,通常来说是不会主动攻击他人的,所以一般较少使用,除了叶老的一次,后来上形而上学有一次,其它时候大多使用第二种策略:就是写出老师所不曾重视的视角来。

于是,写论文时,选题成了最最重要的一环。当然,这与我一贯对文本的理解是一致的——我认为一篇学术论文最重要的价值就在于其视角和问题,其次才是其论证的理路和方法,再次是其提供的进一步思考或检索的路径,最后的结论则毫不重要。如果前几点做得精彩到位,得出自己的结论应当是读者的任务,为了便于他人引用(从而便于他人批判)的考虑,作者也不妨用简明的语言摆出结论(靶子醒目一点),但除此以外,简明的结论对一篇文章而言意义不大。当然,这无非是我的趣味。

而选题也是整个写论文过程中最最难以找出“方法”的一个环节。至少我至今还没有摸索出一套行之有效的方法,也就是说,我始终不能保证在一定时间内确定出满意的主题。所以每次写论文都非常提心吊胆,生怕到最后时刻都找不到合适的题目。不过从至今为止的经验来看,我每次都能够赶在火烧眉毛的时候把主题定下来——无论该论文的期限是一个礼拜、一个月还是半年,我总要等到最后剩下1/5左右的时间,才能把大致的主题定下来。

许多人以为我写论文很快,这倒是不错,我写得是挺快,然而憋一篇论文却非常痛苦,在正式落笔之前那个实在是挣扎啊,可不容易啊……

怎么来理解我的行为呢?请原谅我还是要用那个猥琐的比喻,因为这个比喻实在是又生动又贴切——以下内容请不要在吃饭前后阅读,否则后果自负~

我把憋论文比作“解决大问题”——不是哲学大问题那个意思,而是“大”问题的“解”,嗯。

以前已经说过,写文章就是“泻”(参见“写者,泻也”),但“泻”要分不同的情形。有些泻可谓喷涌而出、稀里哗啦地滔滔不绝,平时写随笔就是如此。然而随笔的特点是散漫、不成形、水分多而不凝炼。而如果要求产出的成果更加成形、更坚实、更紧固、更完整、更掷地有声……那么就不可能以“喷涌而出”的方式来得到,于是就要靠“憋”。

当一个人要去憋出一坨那东西时,是怎么个行动的呢?首先,花费最多时间的往往是:“找感觉”。如果感觉不对,就是蹲坐在那儿拼命使劲,也没有丝毫进展,有时候反而弄巧成拙。这个时候不能过于绷紧,而是时松时紧,实在出不来时不妨干脆起身走几圈,做些其它事情,等到有了感觉时再回去“努力”。

“努力”什么时候才会起效,几乎是不能预测的。如果说第八次使劲时出来了,那么前几次在干吗?前几次的努力都是积攒着的吗?还是说都是没用的?为什么有时候无数次使足劲也出不来,起身转一圈后突然就能出来了?这事儿有没有什么特别有效的窍门?

当然,实在不行的话,用某些外力刺激也可以迅速解决困境,然而那样的话恐怕又难以坚固紧致的形态完成。

我憋论文时的状况实在是与上述过程很像。你将看到我在构思主题时的状态是很奇怪的——总体来说显得颇为焦灼,但基本上却都不在努力,特别是最初的一段时间很可能啥也不做,反而比平时更加放松,多看几部动画片之类的;然后开始东一本西一本地看书,有些书拼命通读了一遍但最后也毫无用处,有些书则是稍微看一看。

如此时紧时松地拖去一半以上的时间后,到某一时刻,虽然题目还是没有憋出来,甚至连个苗头也没露过,但在此时就突然来了一种感觉,于是一下子拼命使劲,可能是一口气连啃几本书,在啃的过程中,忽然地,主题就冒出来了!

一旦论文冒了个头,它就再难缩回去了,接下来的事情就势如破竹,呀呀呀连使猛劲,不消片刻,整段的论文卟地一声就落地了!

好了,无论这两件事之间有无内在的关联,至少在形态上确实颇有类似之处。这就是我产出论文的方式。

就目前我的方法而言,大量的中文藏书是很有用的。我总是在构思题目的时候大量地、飞速地浏览各种书籍,在其中只为寻找灵感。许多时候在激发我的感觉时最为关键的书籍很可能在写作时几乎没多大用;有时候那些之前被浏览过觉得找不到灵感的书,在最后的论题中却得到了最多的引用;甚至于有时候突然决定的一个论题与之前看过的所有书都无关,而需要再找别的参考书来完成。这一切似乎都罕有规律可循。

此时找到的“主题”仍只是一个大略的范围,或者说就是找到了一个“视角”。这个视角一定是带有某种原创性的,也就是说,在我迄今为止所接触过的资料中,我总有某些东西——立场、方法、观点、线索、结论等——是新颖的,是我还没有见过的。这并不是说我要提出什么惊世骇俗的东西来,只要某个非常微小的地方有一点点新颖的东西(即便说在我未涉猎的地方它很可能早已耳熟能详),这是起码的要求。

无论如何,定完主题后,就是全力以赴的时候。我将根据相应的论题重新阅读文献——一部分是曾经读过的,另一部分则现找现读。我本来读书就不慢,带着问题读书就更是神速(例如当时带着既定的思路后花两天半就扫掉康德的五本书)。因此一旦进入了这一阶段,论文的完成就指日可待了,尽管在此时就实际的成果来看,仍是只字未动。

读完若干本相应的文献,我就把阅读时用荧光笔划下的引文一口气全部敲入电脑——其中一大半将是没用的,剩余的则将成为论文中的引文。如果有将近一万字的摘抄,最终将形成一万到一万五之间的论文——这似乎是我论文最自然的规模,因为更大的规模将难以一口气完成,而更小的规模则需要在写的过程中有所节制和压缩。

敲入完所有的摘抄后,我将按照思路大致地列出文章的提纲,一般是分作若干个章节——此时章节的分划并非最终的形态,而是以我最初的逻辑为主。随后,我先把每一段引文都做好脚注,然后按照提纲的线索重新排列引文的顺序——这段文字有可能在那一节被用到,就把它移到那一张。对同一章节的引文也会按照我的思路略微作一些先后次序的调整。

做完这些后,稍事休息,就要开始正式写论文了。以前在学校里的做法是傍晚出去到阿竹蛋或避风塘,熬一个通宵到第二天早上差不多完工;最近几篇论文似乎好一点,更多的是中午或下午开始,写到半夜或后半夜就能完工。

写论文时就仿佛是“编织”的样子,用我自己的线索把一段一段的引文串接起来。一边写一边仍在不断整理着引文的次序,不用的引文则被丢到最后,这样便越写越顺。一般而言除了中间吃顿饭或吃个点心,以及每整完一章后发会呆这样放松片刻之外,从头到尾的编织是一气呵成的。

以我最近的这篇论文为例:憋题目用了十多天;确定主题后有针对性地阅读花了一天多;整理笔记花了半天多,最后的写作则是十二个小时(包括吃饭),一万一千多字。成绩未知,但这仍旧是我迄今为止写论文的典型方式。或许下一篇就要有些改变了?无论如何,我把目前的写论文方式记录在此,以供留念。

2008年12月16日

关于 古雴

胡翌霖,清华大学科学史系助理教授。本站文章在未注明转载的情况下均为我的原创文章。原则上允许任何媒体引用和转载,但必须注明作者并标注出处(原文链接),详情参考版权说明。本站为非营利性个人网站,欢迎比特币打赏:1YiLinDDwvBLT19CTUsNHdiQhXBENwUR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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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引用通知: JOKER!——小丑、讲笑话的人、百搭、大鬼、王。 | 随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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