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者,泻也

经常听人提“写者,泻也”,这可不仅是字形上的巧合,其实“写”和“泻”本来就是同一个字,金山词霸上讲:“写,置物也。——《说文》。俗字亦作泻。”或许“写”演变为书写的意思只是源于“放置”的本义,但汉字到底是奥妙无穷,无论是否巧合,这两个字毕竟是被深刻地联结在一起了。

人说好文章都是“流”出来的,而我知道我的文章真是“流出来的”,如此可以说具备了成文好文章的必要非充分条件了吧。

“流出来”的文章并不是为了完成某一个另外的目的而写作,而只是因为心中之言满溢,换句话说就是“憋不住了”,自然而然地流溢出来的。这种流溢并不一定是喷涌而出,也可能如涓涓细流般缓慢,因此在许多时候,“挤”文章或许更有效率。

我的文章虽然不少,不过其实我写文章的速度并不总是很快,有时候一篇千把字的随笔也会磨蹭掉我半天的时光。不过无论是快是慢,我的文章都是流出来的。

因此无论多长的文章,我总喜欢一气呵成,中间的停歇越少越好。特别是写论文时,大多数时间总是“憋着”,直到一切准备就绪,最后的一两天内,才一口气把万把字的论文写出来。这其中的心态,打一个极其不雅的比方来说吧:嗯,一泡屎多憋一会儿是不太好受的,但若在泻到一半时要经常暂停,那可更是要了老命啊。古人云一个人不能两次泻出同一泡屎,所以同一篇文章最好一次性泻完,要是非得分批来泻,难免是浑身不舒服了。

有人问做学问要读那么多书。写那么多文章,累不累、烦不烦?其实泻文章是不会嫌累的,正如人憋着了去排泄那样。同理,出于求知欲而去读书也不会嫌累,正如人饿了去吃饭那样。读书和写作若成为一个人的发自内心的要求,就成为自然而然的事,成了生活的一部分。当然,即便是出于自然的要求,吃得太猛或排得太勤也都不宜身心健康,读书与写作也需要适度的调控,这一点我也是明白的。

除了让人感觉自然和愉快而不以写作为负累之外,泻文章的好处在于真诚和顺畅。并不是别人布置给我某一个问题,然后我绞尽脑汁、挖空心思要去议论它。而是出于对那些我内心中亲自提出的问题的欲罢不能的思考的难以抑制的表达欲望:我禁不住地要发问,我禁不住地要继续思考,我禁不住地要泻出我的想法。如此而得的文章一定是真诚而直白的,因为我只对我自己负责,绝没有矫饰做作的必要。

但泻文章也有一个重要的缺点。那就是一旦我痛快地泻出一篇文章后,往往就没有心思再去对它重新审查、反复推敲了。但“泻”并不能保证产出的就一定是好东西,毕竟挤出来的经常是奶,但泻出来的却更多是屎啊。一篇文章是泻出来的并不意味着它不需要更多的反省和修订。若是只管泻而不管整理成型,那么若非是有维特根斯坦那样的天才,否则所得到的支离破碎的文章只能是单纯的涂鸦罢了。在这方面,我一般会留心在泻的同时做一个认真的听众,便泻边审理相对是比较顺畅一些,或者在刚泻完时赶紧趁着新鲜感先欣赏一遍,但要我重新修订我早已泻下多时的文章,我总是毫无动力,甚至常常是各种不乐意。因此在这方面,如果能有个把刻薄的读者,来协助我审查已成的文章,那可就再理想不过了。当然,我现在也还未到必须系统地重审自己的文章的阶段。等到我已走得足够地远,使得现在的这些文章已经成了“历史”,从而能够向我提示出另外的“可能性”时,我再来重审自己,与过去的自己对话并给出新的阐释,也不算迟。

2008年7月18日

关于 古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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