阅读与自由(一)

在“读书作为一种思考方式”一文中我大概说:光是一个人在那儿拼命思考、使劲琢磨,往往适得其反,苦恼越陷越深但问题也未见得能明朗多少。借助阅读,则既可以把思考变为一桩乐事,又可以在书籍的帮助下展开更广泛、更清晰和更深入的思考。

然而不但光是闷头空想未必是好事,闷头读书也未必总能取得良好效果。特别是当一个人带着过深的成见以及不恰当的思考方式去阅读,那么海量的阅读量反而也会成为坏事。

我们经常可以看到一些饱读诗书的人,阅读既广且精,对于一些书籍更简直是如数家珍、倒背如流,但是到头来连作者最基本的精神或旨趣都从未把握住。最典型的可算相当一部分老一辈的“马哲”学者,那马恩原著读得可谓滚瓜烂熟,但对马克思的旨趣及其革命性究竟理解了多少,我实在不敢说。

有些人说我现在底子薄积累少,发奋读个几年书是不是就更成熟了呢?其实未必,一开始就没找准方向的话,无论花多少精力去思考和阅读,恐怕也会越走越偏、越陷越深。尽管在思考和阅读的过程中随时都可能做出自我纠正,但到底还是走了弯路。

当然,读书各有各的读法,不同的人在不同的时候读不同的书都可以有截然不同的方法,我在这里绝不是强调某一种唯一正确的阅读法。不过我所强调的关键点倒真是无法反驳的——还不是“自由”二字~

首先值得一提的是,读书让人自由,书籍的存在使得自由成为可能。因为书籍能够承载历史,能够提供“可能性”。如果没有书籍可看,人们就无法了解古代人的思想世界。那么古代人的思想世界与今人的自由有何关系呢?大有关系!我们说一个人是自由的,当且仅当他可以做出选择,他可以进行权衡、思考,然后下判断,而不是像婴儿和动物般单纯地凭借感觉行事,这才叫人的自由。但人如何可能进行选择?如何可能进行思考?除了硬件条件之外,那就必须有学习和记忆了。

而历史正是人类的记忆,拥有历史的人,才可能获得超越当下直观的能力,才有可能站到一个更高的(或者说更低的,这无所谓)立场上来反思当下,而只有当有可能找到一个不同的立场,找到一种不同的视角,才有可能去开启多种的可能的选择。此处可参考:相对主义与绝对主义是一丘之貉之外一篇

这里的“历史”可作广义理解,西方history一词的原意并非必须是过去的事,也包括地方志民族志之类,博物学(nature history)一词保留了这个意思。而中文的“史”字原意也只是文书记录、把各种各样的事情记录下来的意思。

在这个意义上,几乎所有的书籍都算得上“史”了。而史的意义也仍是:它能够展示差异,提供“可能性”。

除了读书,我们当然也可以通过与周围的人接触,通过广播电视来了解“不同”,但书籍无疑是其中最有效的一种。书籍可以轻易打破时空的限制,让我们有机会与远在大洋彼岸,或者早在数千年前的思想者进行心灵的沟通。每一本书都能提供一种别具一格的视角和思维方式,向我们展开着无穷的可能性。

那么电视和录影,或者说更学术些:直接聆听大师的讲座,是否能够取代读书呢?不能。当然读书也不能完全代替听讲,特别是一些气质独特的教授,听他的语言与读他的文字是不一样的。尽管如此,读书毕竟仍能多少弥补听讲的不足,反之却没得商量。

同样是听着别人独白,为什么读书不可能用电视取代呢?这当然不仅是因为看一篇讲稿往往比听一篇讲稿快,关键在于当你阅读时,必须要有较大程度的主动参与才行。面对面听讲的缺点恰恰是:听者得到的信息太全面了,讲演的情绪、语调、着重和节奏等等都是现成的。而阅读却不一样,情绪和节奏等要素被抽去了,呈现在我们面前的实在是一个过于苍白单调的信息,如何去观照,如何去选取重点,以何种节奏去阅读,都需要你的参与。读书的节奏可快,可慢,可省略跳过,可反复推敲,都在于读者的策略。于是,读者以一种特殊的方式重新加入到“对话”中去了,既不会影响作者毫无顾虑的独白演说,也能够发挥出最大的主动性。

但有些人读书不是为了自由,而正好是冲着不自由。他们要么是千方百计拿书本来为自己的成见服务,要么则是让自己去为书本服务。比如有许多人,读完一本书,总结列出了作者的主张一二三四五,似乎这便算是读书的收获和成就了,仿佛那些没整理全条目的读者就比不上他们。但如果说读书就是为了读出其结论的话,那么为什么作者自己不提供好现成提纲,或者当作者已经提供了现成的提纲时,后人又何必重复去总结?

传统教科书哲学就是这样去阅读经典文献的:某某某主张一二三,喏,客观唯心主义!某某某主张四五六,哦,朴素唯物主义!……这么把结论一个个摘出来,插上一个个相应的标签,就算是完事了。用这种方法读书,就算把西哲经典读个遍,恐怕也得不到多少益处,只会越来越自以为是,越来越迷失方向了吧。

并不是思想家不关心结论,但是与其说是寻求结论,不如说是寻求合理的结论。也就是说,关键在于说出个“为什么”来,不仅要知道选择什么,更要知道为什么如此选择,这才是自由。无论对于一个有思想的作者还是对于一个追求自由的读者而言,重要的都是视角、思路和理由,而不是那最终的那个表态。

在阅读中,“自由”的意义是双向的,也就是说,读者应当是自由的,同时也应当视作者的思想为自由的。读者最好有自己的问题意识,自己的节奏,自己的关切去阅读,然而决不能把书籍当作一个可任意肢解取用的资源库。我是独立的,书籍也是独立的,也就是说,要把作者通过书籍所展示的思想世界当作一个整体,只有如此,才可能说它提供者“思路”、“视角”或“立场”,如果只是一串串无所关联的碎片东拼西凑而成的,便称不上思路或立场了。

有些初学者自己的思想尚处于懵懂状态,比较混乱暧昧,站不稳一个独立的立场,这不要紧,书籍正是帮助人学会独立的。然而即便是初学者也应当将作者,至少是那些伟大的思想家或哲学家当作独立的个体,要把他们的书籍当作整体去阅读,不是只去关心个别的结论和判断,而是关注结论与结论之间、断言与断言之间的联系与架构,总之,要把一堆一堆的文字读成一本书,要把整本书读成整个人,这才能体会出作者的独立和自由,从而领会到他为我们提供的可能性。

在这个意义上,我要说越伟大的哲学家是越易于理解的。当然,经典的哲学著作往往晦涩难读,但这只是细节问题。许多优秀的哲学著作之所以晦涩,无非是因为作者付出了极大的认真和严谨,每个概念和表述都经过了深入的推敲与斟酌,这才难免生硬。但这也意味着,他们的表达是更为可靠、更值得信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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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你读到一个三流作者在不同的场合写出的貌似矛盾的话来,那么很有可能确实是他没想清楚,犯了个错误,而如果他自己不能够非常准确和一贯地表达思想的话,那么他的作品就将难以理解。如果它的作品到处都是暧昧和矛盾,那么就根本无从理解了。但哲学家的经典著作则无疑更有保障,如果你看到某位伟大的哲学家竟然写出貌似矛盾的话来,那么在设想他可能是偶尔迷糊之前,最好先想想是不是自己看错了,或者没有注意到某些特别的过渡方式以及特殊的语境变化等等。当你一旦抓住了哲学家的某一个观点,你也可以信心十足地说:这个观点一定是贯彻在整个文本始终的。也就是说,对于“一以贯之”的哲学家而言,理解了任何一个要点便就足以切入到他整个思想的脉络,但对于一个朝三暮四、摇摆不定的作者,他自己就不知所云,读者就更是永远也抓不住他的要义。可见,理解一个哲学家要比理解一个三流作者容易得多。

2008年6月3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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