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作为终极的意义

问一件事的有什么意义,大致是问为了什么而做此事。不过一件事的目的往往很难确定,吃饭的意义是消除饥饿,或者增加营养,或者满足味觉,或者是同时为了多种目的。

同时,意义是可以被进一步追问的,比如我说吃饭是为了增加营养,那么再可以问:增加营养的意义是什么?接着问增加营养的意义,可能回答说是为了保持健康;保持健康又可能是为了活得更好更久……那么这个追问到什么时候可以终止呢?这个终结点可以称作是所谓的“终极关切”——我们所做的一切的一切最终究竟是为了什么?传统上,宗教以上帝、天国作为终极意义,荣耀上帝或者说获得不朽就是终极的意义了,如果再要问为什么要上天国,就可以不再提供回答了。

然而,事实上人们还是经常会忍不住继续提供意义,比方说渲染天国的种种美好,至真至美,遍地黄油蜂蜜等等。如果天国竟是个炼狱又岂能成为终极的追求呢?可见,拿一个最为遥远和抽象的概念作为终极意义仍是难以令人满意的,最终人们想要的总是仍然要落实到最切近的感觉上才行。

照我看来,把终极的意义追溯到离人最为遥远的“终极实在”那里,方向就搞错了。

相比起来,应付意义追问的如下策略或许更好:有一些行为是无关意义的,也就是说,它没有任何目的:比方说,我一个人听着音乐时,脚上不自觉地跟随音乐打着节奏,或者不自觉地摇头晃脑、手舞足蹈之类,这是为了什么?为了更好地欣赏音乐吗?似乎怎么说都是牵强的。即便说有意识的活动才谈得上意义,我们也还可以问:当我意识到我的原本无意识做出的动作时,我仍旧继续这一动作的意义是什么?由此来说,类似听音乐时手舞足蹈,散步时哼小曲儿,似乎都是没有什么目的的。也就是说,“艺术”活动在根本的意义上说,是没有目的的。

当然,我们总可以为一件事找出“目的”,比如说我们可以说艺术活动是为了发泄内心的某种冲动,或者为了增加愉悦感等等,但我们也只能找到这些说法。而这正是我要说的“终极意义”,这种意义才是最源始、最根本的,不可再追究的“终极意义”。不应该把这里的“发泄内心中的某种冲动”再进一步说成是以促进身心健康为目的,进而以活得更好为目的,最后都是为了上帝或另一个什么终极者,这样的追问路线是不真诚的,因为最后要理解那遥远的“终极者”,仍将要返回过来诉诸我们的“感觉”。

而这种所谓的“内心冲动的发泄”或“增加自己的愉悦感”,当然也可以被归结“欲望”或“自私”之类,但这些并不是最好的名称。如果把这种感情诉求称作“自私”,那么“舍己救人”也成了“冲动的发泄”,“助人为乐”也成了“自私的满足”了。

我把这终极的意义称作“爱”。“爱”是欲求与施与的统一,是自私与无私的统一。“爱”本身并没有善恶、对错、美丑。“你为什么要这样做?”“因为我爱”。这就是一个终极的回答。我们只可能去追问究竟爱的是什么、如何去表现爱等等,却不能再去追究“为了什么而爱”。

说到这里不得不顺便提起弗洛姆的名言:“不成熟的爱说:‘我爱你,因为我需要你。’成熟的爱说:‘我需要你,因为我爱你。’”这两句的根本区别在哪里呢?这正是不成熟的爱仍要追问爱的理由,而成熟的爱则只把爱当做理由,而不去追究“为什么爱”。

不过,由此得出“爱是盲目的、不需要深思熟虑的;爱只是情感的事,与理性无关”之类的结论,那就大错特错。理智尽管不能“导出”感情,然而却可以反省它、确认它、看清它、引导它、控制它。如果说情感好比是水,那么理智可以成为它的容器和导管,容器并不能增加或减少水,然而它却能使水成型,能让水聚拢或分散,能阻拦或引导水的流向——尽管当水漫溢喷涌时往往将难以控制,然而仍然可能使它在合适的时候向着合适的方向倾泻。所谓爱人,大概正是能够让自己把纯洁的情感毫无保留地向之倾泻的对象吧。想起弗洛姆的另一句话:“爱毋需海誓山盟,只要将自己毫无保留地奉献出去,希望自己的爱能向对方激起波澜。”

2008年2月18日

最新评论

  • 倩姬`Change

    2008-03-29 20:17:20 匿名 220.255.7.228

    太漂亮了! 我 爱 这篇文章` !

  • 林子

    2008-06-01 10:50:28 匿名 162.105.220.88

    赞“所谓爱人,大概正是能够让自己把纯洁的情感毫无保留地向之倾泻的对象吧”

  • boyi

    2009-02-20 09:48:21 

    一切用终极来定义的名词,是对此不够理性面对而自欺欺人的解释。

    没听懂。

关于 古雴

胡翌霖,清华大学科学史系助理教授。本站文章在未注明转载的情况下均为我的原创文章。原则上允许任何媒体引用和转载,但必须注明作者并标注出处(原文链接),详情参考版权说明。本站为非营利性个人网站,欢迎比特币打赏:1YiLinDDwvBLT19CTUsNHdiQhXBENwURb

1 条评论

  1. 太喜欢了 不过从古至今‘爱’又有谁说清楚了啊

发表评论

电子邮件地址不会被公开。 必填项已用*标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