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理训练对于学哲学的好处

尽管说本科就到了哲学系,我仍然毫不羞耻地以“理科出身”自居。当然,现在中国的高中文理分班是很糟糕的,高中的所谓“理科生”未必有多“理”,反正大半的同学都会选物理;文科生更是很难说接触了多少“文”——中学的历史、政治之类哪能叫“文”?

不过我所谓“理科出身”,不是由于高中是“理科生”,而是由于我从小学起搞了十多年的理科竞赛,经历过这么多年的奥赛训练,我相信比起一些大学本科理工科出身的人而言,我也能够理直气壮地标榜自己的“理科背景”。

我的“理”是数理的理,理论的理,理解的理,理由的理,而不仅仅是“理工科”的理。有些人所谓的理科背景只是表现为精于计算和实验,或者更糟糕地,只是表现在崇尚计算和实验。然而计算和实验不过是技术高明,其实无关宏旨。就好像另一些人所谓的“文科背景”只是表现为善于运用华丽的词藻,或者更糟糕地,只是表现为刻意追求词藻的华丽。

把“理”理解为计算和实验的技术与把“文”理解为遣词造句的技艺一样,都是错失了它们的真髓。

再说说“文”,有许多哲学学者更愿意强调他们的“文科背景”,或者强调文学对他们的影响。文学背景究竟如何促进哲学道路,这方面我没有发言权。不过我们能够听到许多以不同的方式强调“文学就是人学”,强调文学揭示人性等等,总之是说文学把“人”提示了出来吧。

这当然不错。然而有些“文学青年”却容易头脑发热,仿佛“人”是文学的专利,仿佛不读文学便不能懂得什么是人似的,这便显出了“文学”的害人处。而且,若想追问他们:文学究竟把“人”怎么着了?你说的“人”究竟是啥个意思?他们便说不清楚,道不明白,末了或许抛给你一句“只可意会不可言传”了事,你再去刨根问底就是自讨没趣了。

的确,诗意的语言常常是拒绝“追究”的,小说和寓言也都是对追问“封闭”的,看完一则寓言,你可以借题发挥,展开各种联想,但若是你非要去追问《动物庄园》中的动物们究竟是如何学会说话的,那就大煞风景了。

这是文学的特点,自由,无拘无束。然而如果把这种特点沿袭到哲学中来,这就糟糕透顶了。

于是我们可以看到许多“文学出身”的哲学学者带着如此的倾向。想起来我较早时的一种说法,也可以归入“关键词燥热症”——“不关心一句话的前言后语、意谓指称、内涵外延等等东西,就是只要看到一些个‘关键词’,就会立刻精神亢奋起来。”

受“文科”影响较深的学者恐怕更容易患上这种症状,例如一提起“人”这个词,马上激动亢奋;又有人对权利、民主、自由等特别敏感的,一提起来就要手舞足蹈;还有对科学、理论、体系、精英等词“过敏”的,一提起来就要抵触抗拒。而“理科出身”的人则早已习惯于对每一个概念仔细推敲,严谨定义后方才敢小心翼翼地使用,因此往往对于“关键词燥热症”有较高的免疫力。

除了对关键词过敏之外,缺乏数理训练的人还容易对“格言”过敏。往往喜欢抓起某一句悦耳动听而貌似深刻话供奉起来,例如“文学就是人学”、“一花一世界”、“知行合一”、“天人合一”、“诗意的栖居”、“对不可言说的保持沉默”等等,觉得说得好,说得妙,恨不得刻在座右。然而经过数理训练的人对此不以为然,数学老师从小就教导我们:凑出一道题的答案根本不算什么,关键要看你整个的解题过程。那些缺乏数理训练的人容易一句话一句话地读书,把哲学著作当成了格言集,而理科出身的人则要去理解哲学家的思想体系,对我们而言,哲学家给出的结论和断言并不重要,其整个的思想体系和思维方式才是关键——对我们而言:过程无懈可击,就最后一步把答案算错了,可以得8分;过程全不沾边,只有最后的答案凑对了,顶多只有2分,甚至0分。

许多“理科生”也属于我所说“缺乏数理训练”的一类,他们只把数学当作“现成”的公式和套路来学,却不知去追根究底,体味“证明”的意义,那么哪怕他数学次次考满分,我仍会说他缺乏数理训练,或者说训练方法不得法。事实上按我的说法早期分析哲学那些“数学家”也是对“理”体会不足,读起康德来硬摘一句“存在不是谓词”。当然那拨人的问题比较复杂,需要另案处理。

当然,我并不想渲染“两种文化”相对立的氛围,更不是主张数理训练是哲学的必修课,正如我不认为文学是所谓“人学”的必经之路那样,不过毫无疑问,数理训练是习得良好的思想风格(认真、负责、严肃、体系性、创造性……)的一条捷径。

2008年2月15日

最新评论

  • UNIC2008-02-17 00:14:09 匿名 222.82.79.95

    那么中国哲学是什么路径?
    什么时候能看到你谈谈文学的好处,理的坏处呢?

  • 古2008-02-17 01:08:18 匿名 125.34.40.92 

    中国哲学也讲“理”(天理),尽管其意义与西方迥异。
    要注意,我以前在关于“文学”的文章中已经提到,“文学”一词无论在西方还是中国,成为现在这种涵义是极其晚近的事。古代西方和古代中国的“文学”是总括各种学问的。中国哲学的路径或许不同于西方的数理风格,但肯定也不是“文学”的路径。
    我谈过文学的好处,理的坏处。早前我就说“文学”即“自由”,文学提示自由,提示人性(尽管我不敢肯定),修养性情等等,这些都是好处。至于“理”的“坏处”,更是我一贯以来批判科学主义、批判现代性之类说得太多了的。近代世界图景的数学化更是极大的病症。反倒强调数学的好处,对我而言倒是难得的,不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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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翌霖,清华大学科学史系助理教授。本站文章在未注明转载的情况下均为我的原创文章。原则上允许任何媒体引用和转载,但必须注明作者并标注出处(原文链接),详情参考版权说明。本站为非营利性个人网站,欢迎比特币打赏:1YiLinDDwvBLT19CTUsNHdiQhXBENwUR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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