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费耶阿本德语录”

新斋老蒋


费耶阿本德语录
我是费耶阿本德的狂热粉丝,以后没事贴一些他老人家的语录吧:
自由社会是所有传统都具有平等权利和进入权力中心的平等机会的社会(这不同于通常的定义:人人都有进入由一特殊传统——即西方科学和理性主义的传统——所规定的地位的平等权利)。一种传统获得这些权利,不是因为它对局外人具有重要性,而是因为它对那些参加该传统的人的生活具有意义。
自由社会中的科学(中译本),4页。
[ 此贴被新斋老蒋在2008-01-21 14:44重新编辑 ]

[楼 主] | IP:221.219.14.151 | Posted: 2008-01-21 12:00


什么叫“平等”?

[1 楼] | IP:123.112.74.52 | Posted: 2008-01-21 12:36


我手头只有2007年版的《反对方法》,翻了一下似乎没找到这段话……

[2 楼] | IP:123.112.74.52 | Posted: 2008-01-21 13:04


对这段话我有非常多的疑惑,都不知道从何说起了。
费耶阿本德是无政府主义者。无政府主义下,哪里来的“权力中心”,如果连“中心”都没有,怎么谈得上“进入中心的平等机会”,根本就是没有机会嘛!大家都没有机会了,于是机会也就平等了,是这个意思吗?

[3 楼] | IP:123.112.74.52 | Posted: 2008-01-21 13:09

QUOTE:

引用第1古雴2008-01-21 12:36发表的“”:
什么叫“平等”?

对“平等”的理解和判断本身在不同的“传统”下也是迥然不同的,以哪一种理解为准?费耶阿本德的回答当然是:“怎么都行”。但是这一点恰恰是几乎所有的“传统”都不能认同的。
“无政府主义”本身是不是也是与极权主义、民主主义等等相“平等”的一种“传统”?如果是,那么它如何来与其它的传统进行沟通?如何在发生利益冲突的时候摆明立场?还是说,任别人怎么做都行?即便是别人要来孤立无政府主义者,来切断无政府主义者与外界的一切联系和供给,无政府主义者也不会有怨言?
共产主义的最高阶段也是无政府,但这只是一种乌托邦式的“许诺”,但费耶阿本德所致力的似乎并不是提供类似许诺的东西。那么究竟是什么?

[4 楼] | IP:123.112.74.52 | Posted: 2008-01-21 13:48


政治并不是超然于文化传统之外的一种呼之即来,挥之即去的纯技术。政治体制乃是任何一个“传统”中不可分割的要素。如果说每一个传统都是平等的,那么那些政治体制也都是平等的,你们可以搞无政府主义,我们可以坚持极权主义,怎么都行。
当然,另一些东西也是和“传统”密不可分的,比如世代居住的家园和土地。
但是怎么来界定“传统”的界限?一个“传统”有多大?例如说,整个中国,全体中国人,是不是同属于一个传统的?中国的政治制度,中国人的家园和土地,当然也是传统的一部分。那么如果说应该保持“传统”的自主,那么结果始终就是:现行的制度总是合理的。
但如果说中国内部也有着各种各样不同的“传统”,那么如何分辨它们?如何界定:谁是“局外人”?谁是“我们自己”?哪些人是“参加该传统的人”?
这些边界都是模糊的——不同的传统之间的共同生活是无可避免的,共同生活便意味着必须互相迁就,意味着必定有纠缠在一起的利益关系。如何处理这些利益关系,光说一句“怎么都行”是毫无意义的。

[5 楼] | IP:123.112.74.52 | Posted: 2008-01-21 14:05


不好意思,被“打假”成功了,是《自由社会中的科学》中译本,1990年第一版。
我没有看到费老如何精确界定”平等“和”传统“,这里边当然有许多问题,值得慢慢谈。
不过:费耶阿本德不是一个政治上的无政府主义者,另外他本人并没有在正面意义上提倡过”怎么都行“。

[6 楼] | IP:221.219.14.151 | Posted: 2008-01-21 14:42


正如科学与知识不能从文化传统中“剥离”出来,“政治”也不能。事实上政治哲学话题始终与科学哲学的话题联系在一起的,这一点在波普与库恩之争中就体现得非常明显。
“秩序”是对自由的压抑,但同时也是对自由的保障。正如空气既是飞行的阻力,也是飞行的条件。“秩序”被重视过了头是糟糕的,但是完全地取消秩序同样是糟糕的。“必要的张力”。
一时兴起,我来举一个或有关或无关的例子吧:
在某座山附近世代居住着A、B、C三个部落,他们拥有不同的语言,不同的习俗,不同的宗教信仰和知识体系,显然有三种相对独立的文化“传统”。不过他们的生活区域是有重叠的,他们能够通过翻译大致理解其他部落的语言,他们之间有或多或少的一些贸易活动乃至知识交流活动,偶尔还有一些通婚,有时也难免发生或大或小的摩擦,但最终总算和平共处,相安无事。
有一天,在这座山中——他们活动的公共地域——发现了一大片煤矿。
在A部落的传统中,这片神秘的煤矿都被视为神圣不可侵犯的,因此他们必须原封不动地保持这片煤矿的原始状态,保卫这片煤矿不受破坏是A部落人的神圣使命。如果没有完成这一使命,他们相信,神灵将会惩罚他们,当然也会惩罚另两个部落,后果不堪设想。
在B部落的传统中,这片神秘的煤矿被视为恶魔的居所,因此他们必须尽快把它烧尽。他们相信,如果残留下一点煤没有被消灭的话,灾难就将在不久的未来降临,自己和另两个部落都会遭殃,后果不堪设想。
在C部落的传统中,这片煤矿被视为上天恩赐的财富,可以取代柴火而提供充沛的能源,因此应当着手开发煤矿,造福大家。当然他们也愿意与他们的邻居们分享这些资源。
任何一个部落的想法都是友善的,他们也都想着让邻居们一起来分享利益或者规避灾难。但问题是,任何一个部落的要求在另两个部落看来,都是灾难性的,绝对不能接受的。
怎么办?
怎么“平等”?
——三个部落都有追求“平等”的愿望,但问题是,怎么办呢?顺便说一下,三个部落关于“平等”的理念也是各有不同:A部落认为平等需要通过抽签来决定;B部落认为通过某种神秘的仪式来听取神灵的旨意是最平等的;C部落认为通过武力决斗分出胜负才是平等的……
有人挺身而出,掷地有声地说:“怎么都行!”众曰:“说了白说,一边凉快去!”
现时代的状况就是:不同传统之间的接触与碰撞已成现实,类似上述的煤矿困境的问题并不罕见。每一位学者都立足于自身的传统,但必须超越传统,寻求共识,努力来互相妥协、互相谅解。这是学者的使命。而且,在现实中,寻找两全其美之道并非易事。在此之前,冲突可能早已升级,神灵没有降下灾难,人们倒已在自己制造着灾难了。

[7 楼] | IP:123.112.74.52 | Posted: 2008-01-21 15:16


费老语录摘抄之2:
“怎么都行“没有表达我的任何信念,它是我对理性主义者的尴尬处境所进行的诙谐概括:我说,如果你需要普遍的标准,如果没有独立于情况、独立于世界的形式、独立于研究转折点、独立于多变的独特性而成立的原则,你就不能生活,那么我可以给你一个这样的原则,它将是空洞的、无用的、相当可笑的——但它是一个‘原则’。它就是‘怎么都行’的‘原则’。
自由社会中的科学,P214-5

[8 楼] | IP:221.218.19.94 | Posted: 2008-01-21 16:51

古雴


费老的“概括”只能适用于极端的理性主义者,但费老本人却试图走向另一个极端。如果说寻找一个绝对的普遍的超越一切的“原则”是行不通的,为什么就必须转而“告别理性”、“反对方法”呢?鉴于费老趋向了另一个极端,因此这一“概括”对于他所提供的东西也仍然是适用的。我的理解是:费老没有提供任何东西,一旦我们要求他提供,他就给出这个可笑的原则“怎么都行”。因此,“怎么都行”这一口号仍然应视作费老所提供的东西。
问题是,我们倡导“理性”,追求“方法”,并不一定就是要求那绝对的、超越一切的东西。费老将整个理性主义推向了极端,进行了丑化,但还是回避了问题,“怎样都行”确实是费老替那些理性主义者给出的答案。——在我提到的这个煤矿困境中,费老将会给出什么建议呢?
但是现在我即便放弃了“绝对”,但我可以仍然坚持理性。我不需要超越一切,我现在只需要超越A、B、C这三个部族,追求某种大家都能接受的共识,找出一种行之有效的方法,并为此方法的合理合法性进行辩护等等。你告诉我“怎么都行”是毫无意义的。我们知道,在这里,我们的寻求更普遍的共识,寻求更合理的方法,这些努力是有意义的。在A、B、C三个部族所面对的困境中,我们不应该“告别理性”,而应该继续坚持:咱们尽量通过商谈,通过“讲道理”来解决问题,也就是说,继续理性的追求。

[9 楼] | IP:123.112.74.52 | Posted: 2008-01-21 17:33

古雴


我也摘一段“语录”:
“客观”标准的缺乏并不意味着少了工作,它主要意味着科学家不得不考察他们的职业的所有因素,而不只是那些哲学家与建设性科学家所认为的特征化的科学研究。科学家不能再这样说:我们已有了正确的研究方法与标准,我们所要做的只是应用它们。……科学家不仅要对那些来自别的地方的标准的正确应用负责,而且也要对那些标准本身负责。
《告别理性》中译第2版,293页
在这里,费老的基本主张与我所强调的是一致的——“负责”,要自己为自己负责。
然而问题在哪儿呢?我要问——“那些哲学家与建设性科学家”的“特征化”之类的工作究竟有没有意义?
这里的“科学家”应该是复数吧?科学研究是一项人类集体的事业,既然是集体的事业,那就势必有分工合作。虽然说科学整体而言不能只研究物理不研究生物学,但我们可以也应当允许一位物理学家对生物学并不精通,允许一位数学家对物理学并不了解。如果要求每一位科学家都来承担“整个科学”的责任,那无疑是过分了,这样的科学也无法健康发展。
正如有一部分科学家专司生物学专研而不一定要对物理学做深入思考那样,每一位科学家并不一定必须要承担对科学“方法”和“标准”进行反思的责任。而科学哲学家的使命,恰恰是要为整个科学事业承担起这份责任。
因此说,科学哲学家要努力追问科学的方法,恰恰是要让科学活动对这些标准本身“负责”。然而,这一负责任的事业在费老眼里却恰恰是需要取消的,这便是我对费老的主要批评。费老要求每一位科学家都去承担科学这一集体活动的全部责任,这是苛刻的。科学哲学家并不能对现实的科学研究,亦即科学标准的实际“应用”做出贡献,然而哲学家却自觉担负起了对这些标准本身负责的使命,这理应是与费老的思想相一致的,但费老却要反对这一种事业。

[10 楼] | IP:123.112.74.52 | Posted: 2008-01-21 18:08

新斋老蒋


费老是老顽童,他的思想不能从字面上看,告别理性、反对方法、怎么都行等等,都是如此。

[11 楼] | IP:61.49.125.171 | Posted: 2008-01-22 07:00

古雴


我对费老的理解还停留在字面上,他的书只零星翻过几段,一不留神也要用XX主义的成见去解读他了,希望蒋老师多批评指教。
不过费耶阿本德之于“无政府主义”与海德格尔之于浪漫主义有所不同,海德格尔并未标榜自己为XX主义,但费老本人鲜明地打出“无政府主义”的旗号,因此相信按照无政府主义去理解费老应该不算出格。

[12 楼] | IP:123.112.85.44 | Posted: 2008-01-22 10:41

新斋老蒋


小古同学不必客气,我还是喜欢你犀利的质问和反驳,常常让我出一身冷汗……
费老讲话喜欢给人下套,得千万小心。
比如:费耶阿本德回忆在《反对方法》即将付印时, 他曾经和辩论的主要对手拉卡托斯仔细讨论各种献词的可能性。他曾经考虑过将这样的献辞: “致伊姆雷•拉卡托斯, 朋友和理性主义的同伴”。他说,“这是讽刺地暗指拉卡托斯经常提出的猜想,即我本质上是一位理性主义者,如果有人变成了无政府主义者,我就会吓得退缩(他是对的)。”自由社会中的科学,P 210

[13 楼] | IP:61.48.222.146 | Posted: 2008-01-22 13:21

关于 古雴

胡翌霖,清华大学科学史系助理教授。本站文章在未注明转载的情况下均为我的原创文章。原则上允许任何媒体引用和转载,但必须注明作者并标注出处(原文链接),详情参考版权说明。本站为非营利性个人网站,欢迎比特币打赏:1YiLinDDwvBLT19CTUsNHdiQhXBENwUR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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