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类中心主义”与作为罪之根源的“骄傲”——一个合作研究提案

上学期曾提到的团队合作课题(见团体研究可以考虑考虑)终于开始酝酿了。似乎说是科哲没什么人做,所以老师们大致计划支持一个政治哲学的,和一个宗教学的课题。由于需要优秀学年论文的作者带头,所以宗教部分基本上就是鸭梨了。大叔推荐我也加入宗教学团队,我是非常感谢的,当然,我究竟能不能加入,还要看他们的决定。

鸭梨本来想定一个调查海淀堂的课题,且不论这不符合要求,而且也不适合锻炼学术上团队合作的能力,好像只是为了应付这不容易进行的“合作”而采取的回避策略,这样的话这个活动就没意思了。

对哲学家而言,最优秀的作品总是独白式的,不可能进行很好的合作。但对咱们而言,锻炼一下学术合作也是不错的,甚至一加一大于二的效果也不是全无可能。因为合作不仅可以确保论文在脱稿之前已经过了充分的讨论和审查,也可以整合不同成员的不同优势、视角和资源。

这次合作课题有一个要求是主题必须和至少一篇优秀学年论文相联系,亦即在其基础上扩充深化,而不能完全另起炉灶。所以“调查海淀堂”之类的计划无论如何是不行的了。所以如果要做,大概只能从鸭梨的论文出发了。

鸭梨的论文是“对奥古斯丁《忏悔录》中骄傲观念的梳理”。我看了,果然和我的风格是两种极端啊~~扎实、严谨。当然……在我的标准下,还是显得有些太老实和拘谨了……除了中英文的《忏悔录》,只有4本英文参考文献,似乎有些单薄(至少应该熟悉中文世界已有的相关工作,以免重复前人的工作吧);而且说理似乎并不明确,至少我没有看清楚该文的核心主张。最后问题的引申只是点到为止,文中并没有试图回答自己提出的问题。当然,最关键的是,这篇文章中我没有发现“惊人之语”,或者“火花”或“亮点”亦即独特的,个性鲜明的主张或思路。

以上不过是我寻求一点自我安慰罢了,我想说毕竟我的论文也是有长处的。虽然远不如鸭梨扎实,但是我提出独立见解以及将各种问题看似无关的问题联系和串接起来的能力,还是有过人之处的~

从鸭梨的论文出发,那么要么是抓住奥古斯丁,要么是从“骄傲观念”来扩展了。这“骄傲”可不得了,乃是“七宗罪”之首,被称为罪中罪、罪之根源。为何如此?鸭梨提示这将会牵扯出基督教的核心问题了,特别是关于原罪和人性观等,不过鸭梨没有继续深入挖掘。

我当时给出了一条自己的线索,经过反馈和初步讨论,现在我已可明确提出一个题目了:“‘人类中心主义’与作为罪之根源的‘骄傲’”。这里的“人类中心主义”是环境伦理学所说的,但不仅仅是,更可以放到整个现代性问题的背景上讲。因为所谓人文主义的兴起,亦即唯人主义,亦即人类中心主义。

我一直认为在这里头有一个重要的线索就是所谓的”骄傲/自大”以及与之相对的”谦卑/敬畏”。鸭梨在文中引了一句话:”从本质上说,骄傲就是要以自己替代上帝的欲望。……骄傲的存在物不满足于宇宙被造的样子,却追求得更多,要去重新安置秩序,从而就不义地将自己立为造物主。“——这简直就是现代科学发展的写照。如果说现代科学的发展及其追求有什么毛病的话,症结就是这个”骄傲”了,康德为人类理性立法的志愿归根结底,也正是试图去克服这个”骄傲”——在”唯人主义”之下如何克服人类的”骄傲”?环境伦理学的许多主张归根结底,还是要击破这个”骄傲”。但是以往老在那里谈论”敬畏自然”,反对科学主义,却很少把”敬畏”和对科学之傲慢的批评纳入到基督教的语境中去讨论,但事实上我们知道基督教与科学的兴起、环境危机和现代性危机的深刻关联,这我就不用多说了。

就我读的许多环境伦理学以及相关问题的中文文献来看,还没有发现能很好地从基督教的神学切入来讨论对人类中心主义的克服的。有的也只是将人类中心主义的根源归结为基督教传统,却没有从传统中寻找出路。顶多是找了一个”管家”之说吧,还有则是如莫尔特曼、过程神学之类对基督教进行巨大改造的。但俗话说解铃还需系铃人,又传说毒草附近必有解毒草,即便要改造,也需要首先回溯回去寻找资源。那么鸭梨这个已经找到奥古斯丁了,这已经为这一思路奠定了基础。

我最近这样一想,觉得以“骄傲/自大”为关键词来提,相比提“敬畏/谦卑”更别有好处。一种是从反面来规劝,一种是从正面来提倡,两种方式是各有特点的。光从敬畏一面强调,总有些隔靴搔痒的感觉。而抓住作为“罪”的“骄傲”,从基督教出发对现代性的批判就会尖锐鲜明很多。

尽管最后能扯到环境伦理学,但这并不是我这个计划的主体。环境伦理学乃至现代性问题都是附带出来的。这个题目最关键要做的,是对于“骄傲”和基督教人性论的一个梳理。因为人类中心主义的膨胀有必然性,而人类中心主义激发的“骄傲”的膨胀也有其必然性,而这些都和原罪论、自由和人性问题有关。

第一步要做的是进一步考察“骄傲”观念在奥古斯丁以外的基督教神学发展史中的情况;第二步是利用神学资源探讨“骄傲”与“原罪”以及“自由”的关系;同时引出“人类中心主义”或“唯人主义”/“人文主义”的概念,讨论“唯人主义”是否必然导致“骄傲”,或者两者干脆是同一个东西,又或者有可能在投靠唯人主义的条件下避免“骄傲”的膨胀?最后一步则是把梳理的成果与现代性问题或环境伦理学联系起来,并指出进一步研究的方向。

我的提案就是这些,在Email中我曾提到对我的提议可能的顾虑,略作节略附在下面:

一,鸭梨对环境伦理学不感兴趣。——这没关系,具体研究毕竟是从基督教及其神学出发的,环境伦理学只是附带出来的东西。

二、题目太大。——具体研究时将会逐渐缩小问题,现在只是提供一个基本的课题框架和线索。而且这个题目肯定是有创新点的。

三、文献不好找。——虽然现在还没有明确的方向,但文献是只愁多不愁少的。寻找相关的文献是学术能力中的重要一环,这个功夫就是需要锻炼的,而且三人合作的意义在这一点上也可以有所体现了。

四,立场难于统一。——我想无论做什么题目,这都是合作研究不可避免的事情。但我想至少在大方向上我们还是有所共识的。虽然陈认为我所强调的”敬畏”的思路不可能解决环境问题,但我想你至少可以认同在现代”骄傲”的膨胀和敬畏的缺失是确确实实的问题。正如你也承认”非人类中心主义”也不可能切实可行,但你还是能对其工作表示一定的认同那样,即便说没有哪种途径是真正能够克服危机的,但任何一种途径都是有益的尝试。而且,陈所说的从目的论到机械论的转变,更是一个很难在实践上应对的问题,面对科学技术那辉煌的成就和势不可挡的力量,我们还有什么能抵挡它呢?如果说还有什么,那正是宗教了,宗教的力量也是无比强大的。宗教改革几乎同时但略先于科学革命,我相信这不只是巧合。要想撼动科技的趋势,无论是如陈所见要试图撼动机械自然观,还是说要克服科学主义的傲慢,需要借助于宗教的或者宗教性的力量。因此回溯宗教神学的传统,是一个绝妙的切入点。

这个计划若不被采纳为合作研究的主题,我或许会尝试把它用作我的毕业论文?这个毕业论文月底前就要定题目,但我还全无头绪,这才是令人最头痛的事情……因此我现在倒是更希望他们否决我的提案了……

2007年11月10日

关于 古雴

胡翌霖,清华大学科学史系助理教授。本站文章在未注明转载的情况下均为我的原创文章。原则上允许任何媒体引用和转载,但必须注明作者并标注出处(原文链接),详情参考版权说明。本站为非营利性个人网站,欢迎比特币打赏:1YiLinDDwvBLT19CTUsNHdiQhXBENwUR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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