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与哲学:恋爱篇

早在《共青苑》以“我与哲学”为题征稿之前,我已想着写一写这几年来与哲学接触的心得体会,当时大致计划分为三个部分:邂逅——恋爱——羁绊。现在要为《共青苑》投稿,不想写得又臭又长而让师弟师妹们不满,便先写这中间一篇吧。

所谓“恋爱”无非是指依恋和喜爱,严格说来,“恋”与“爱”两词是有相当的区别的——“恋”侧重于那些“已得”之事物,表示不愿分离、不愿失去,依恋、留恋、恋恋不舍……而“爱”则常常引伸出渴望、追求或仰慕、向往的意思,既是仍在追求,便该是那“未得”的。因此当恋、爱两词合在一起时,便形成了某种悖谬性的状态了。男女之恋爱状态正是如此:既似得之,又似未得,充满着悖谬和不确定,要不怎么恋爱中的男女往往是痴狂的、非理性的、不顾一切的呢?呵呵,开个玩笑。

在许多情况下,依恋和追求并不总是一致的,例如当我说离开高中校园时非常恋恋不舍时,显然并不是真的渴望在那里再多读几年。

在我爱上哲学之前,先是恋上了她。

当你发现自己依恋上某种事物时,就应该进行思考和决断了——除了确认自己的感情外,你必须判断这样东西是否真是值得欲求的,例如你发现令你不可自拔的原来是些毒品和迷药,那么你最好在事态变得完全不可控制之前全身而退;而如果这令你迷恋的确是你所喜爱和认同的,那就放开怀抱去追求吧!

哲学这个玩意儿,一开始就是让我深陷其中,欲罢不能。有人以为哲学是一种恬静安宁的活动,但我看未必。渔樵耕读确是安宁的生活方式,但哲学不仅是读书,还要反思和追问。而这反思和追问却往往让人陷入焦灼、烦躁、无助、狂乱……乃至走向绝望和崩溃。

苏格拉底说未经反思的生活是不值得过的,这很对。但反思的结果呢?还是苏格拉底说的:我唯一知道的事就是我一无所知。无知之知乃是哲学的起点,然而这个起点显然不怎么令人喜悦——在陷入哲学之时,通过反思和追问,一个又一个原本清晰确定的东西变得不确定和可疑了,而这正是哲学的工作——在不疑处质疑,对习以为常之事物进行反思,对知识的根基进行追问。当哲学在我身上开始运作的时候,这绝不是一件令人惬意的事情。

每个人都是天生的哲学家——几乎每一个人都会在生命的某一阶段陷入于某些哲学“大问题”的纠缠之中——什么是爱?什么是自我?什么是善?什么是真理?……特别是,什么是死亡?没有人能避免与这个问题迎面相撞。

恰是这些每个人都曾直面的问题,构成了哲学的永恒主题。之所以是永恒的,是因为对于这些问题,永远都不会有一个最终的、确凿无疑的、得到公认的答案。但是,一般人只是逃脱了这些问题,他们或是说服自己不再进行这些没有答案的玄想,踏踏实实过日子;或是满足于眼前的却经不起推敲的回答。总之,他们发现哲学是一种可以让人深陷其中的毒品或迷药,于是选择了从中尽快抽身。

而哲学家则既不愿逃避这些缠人的问题,也不愿意用一个虚假的答案来欺骗自己,他们选择了那无尽的深渊——继续追问,继续思索,直至找到那真正让自己满意的答案。

好在,哲学家并不是完全孤独的,哲学史中,那一位位先行者们给后人留下了无尽的财富,他们诉说着自己的所得,指点着他们所认定的方向,但每一个后来者还是要从头开始,寻找自己的道路。

因此,哲学家们也未必都是“爱哲学”的人,他们中有些人恐怕只是身不由己。哲学家是“爱智者”,却未必“爱哲学”。事实上,“爱哲学”一词是令人奇怪的——如果说“哲学”即是“爱智慧”,那么“爱哲学”岂不是“爱爱智慧”?这是什么意思?

哲学的活动正是对“智慧”(或者真、善、美、自由、确定性,或别的什么)的“追求”。但那些追求着的人们并不一定喜爱“追求”本身。比如当我说我要努力争取考上北大时,我绝不是在说我也很喜欢努力争取本身,最好的情况当然是我不怎么争取就考上了北大,如果非得多给我几年来争取,那显然是糟糕的。

或者可以说,如果追求的对象毕竟是个有限的事物,那么说既追求它,又追求对它的追求,将是矛盾的。因为你如果追求它,当然是更愿意早点得到它,而不会愿意更多地停留在追求的过程之中。但是,如果追求的对象是无限的,是根本不可最终企及的,那么情况就有所不同,这种无止境的追求将不再只是你生活中某一阶段为达成某一目标而运用某一手段,它将浸透在你整个生活之中,成为你的生活的不可分割的一部分,乃至成为生活本身。到此时,我也逐渐爱上了这种尽管充满着迷茫和痛苦,但却又始终热情而执着的生活方式。

男女之恋爱也是相似,当你感到追求已经得到满足时,炙热的恋爱也就结束了,接下来的或是平静的生活,或是对方的离去;而当你认识到人与人毕竟不可能互相拥有,真正理想的爱情永远不可能取得完成时,恋爱才不会终结,恋爱本身就是无比美好的。

当然,自始至终,我将哲学之恋爱与男女之恋爱相提并论,无非是比喻和借用,决不能进行更过分的引申,例如说我因为爱上了哲学而放弃了恋爱,这种说法是荒唐和可恶的。

这篇文章很混乱,但好在还足够简短,今天就写到这里。

2007年11月9日

最新评论

 
Ceiling

2007-11-10 01:28:39 匿名 124.17.16.137 [回复]

身不由己这是真的…..

  
UNIC

2007-11-10 20:47:48 匿名 124.117.20.144 [回复]

然后这个评论栏在我刷新了5次后又奇迹般的出现了…… 
呜呼…………

  
UNIC

2007-11-10 20:57:39 匿名 124.117.20.144 [回复]

“哲学家是“爱智者”,却未必“爱哲学”。事实上,“爱哲学”一词是令人奇怪的——如果说“哲学”即是“爱智慧”,那么“爱哲学”岂不是“爱爱智慧”?这是什么意思?” 
哲学不一定永远都要只有这个语言定义吧?说爱哲学我觉得还是有可能的,如果把哲学引申为一种生活方式呢? 
“当然,自始至终,我将哲学之恋爱与男女之恋爱相提并论,无非是比喻和借用,决不能进行更过分的引申,例如说我因为爱上了哲学而放弃了恋爱,这种说法是荒唐和可恶的。” 
主要还是排他性吧。哲学作为一种生活部分,或者事业,你对于它的感情和自己与人的感情是否冲突呢?若冲突,需要高度拟人化的看待哲学吧? 
或者其实不是感情上的排他性,而是给哲学的生活时间多余给情人的,或者……你对于哲学的心理时间大于与情人的???哈哈,这么从时间分配和心理时间的角度讲可能有冲突。 
哲学,还是老话,痛并快乐着,这里面有大欢喜,也有大悲哀。是个不错的“情人”……

  

2007-11-10 22:17:55 匿名 125.34.43.13 [回复]

爱哲学当然是有可能的,我这篇文章不就是这样说的吗?“爱爱智慧”的说法只是“令人奇怪的”但并不矛盾。哲学就是爱智慧,这个定义是根本性的,别的含义是衍生出来的。

  

2007-11-11 20:34:44 匿名 123.112.71.182 [回复]

对了,关于什么时间分配和心理时间的冲突,那算什么呢?做任何事情不都需要花时间吗?任何爱岗敬业那都是和恋爱冲突的了?如果要这么说,那哲学恰好是最不冲突的一种职业了,因为哲学家比一般职业更有“闲暇”啊。

关于 古雴

胡翌霖,清华大学科学史系助理教授。本站文章在未注明转载的情况下均为我的原创文章。原则上允许任何媒体引用和转载,但必须注明作者并标注出处(原文链接),详情参考版权说明。本站为非营利性个人网站,欢迎比特币打赏:1YiLinDDwvBLT19CTUsNHdiQhXBENwUR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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