叔本华读书报告

严重低估我的堕落程度,一直荒废到还剩两天多时才开始读。也严重低估写成文的读书报告的困难度,一直拖到最后一天的傍晚才开始下笔。也严重低估了我瞎扯的能力,导致第24节就扯出4500来字,一看已然到深夜了,再扯也来不及了,而且即便现在扯完明天上课也来不及讲,只好虎头蛇尾,后面五节加起来就2000字……

叔本华读书报告

我要报告的是§24到§29,也就是第二篇的后半部分。首先说明一下,在这部分所提到的许多内容,有些已经在前文提到过,比如自在之物、自然力、科学的局限等等,都是在前面提到过而这里反复强调或进一步阐发的,恰好前一段同学的报告没有做,所以我的报告中也会涉及那些在前文已经涉及的内容;而另一方面,这部分也有许多时候是在为全书的后半部分作铺垫和预告,有一些概念,比如柏拉图的理念,在后面还会详细讨论,这些问题我可能现在会少讨论一些,留给以后报告的同学去展开——当然最主要的原因是后面的段落我还没怎么读。

在§23的末尾,叔本华提示了将要讨论的问题:如果说我们已用“意志”来指称那“自在之物”,那么我们需要解释一个问题的是,为什么“在无机的自然现象和(被我们觉知的)意志之间”“在表面上看起来完全不相同”。自然现象表现出完全固定的规律性,丝毫没有个性,而人的个性则看起来是另一个极端。叔本华说到:“为了把这一点解释清楚,为了指出一个不可分割的意志在它一切不同的现象中,在最微弱的和最显著的现象中的同一性。我们首先必须考察作为自在之物的意志对于现象的关系,也即是作为意志的世界对作为表象的世界的关系,由此将为我们开辟一条最好的途径,以便[我们]更深入地探讨在这第二篇中所处理的全部题材。”(§23末:176)这就是从§24开始将解释的主要问题。

§24的第一句话就是“跟伟大的康德学习”,在前面的部分也已多次提到,叔本华是完全赞同康德把时间、空间、因果性认定为主体的认识形式,而不是物自身(自在之物)的属性。与康德一样,叔本华从一开始就反复强调,“世界的内在本质,自在之物,是永不能以根据律为线索而得发现的。”(例如§7 :65)在后面也多次强调意志正是那不可根究的、无根据的、不服从任何说明东西(如§24:179,183等等)叔本华的自在之物基本上就是原原本本的康德意义上的自在之物,亦即作为显象(现象)背后的,人的认识所不能及的本质。叔本华所说的“自在之物”也是指的那不可知的“本质”。在一开始,叔本华就明确说作为表象的世界是世界的“可知性”的一面(§1:27),换言之这作为意志的世界乃是“不可知”的一面,因此把意志作为物自身,与康德所用的物自身仍是一致的。康德的物自身学说的根本旨趣其实是要“为知识设置界限”也就是揭示自然科学的局限,而叔本华的工作也是在反复强调科学的局限地基础上展开的,他多次说“科学止步的地方也就是哲学(/形而上学)开步走的地方”(如§15:129,130)

但康德只是强调自在之物的消极意义,也就是其为知识设限的意义,却并没有进一步“正面地”讨论自在之物,而叔本华则断然宣布“唯有意志是自在之物。”(§21末:165)要注意这可以说是叔本华对康德物自身学说的大胆推进而不是违背。因为康德在强调物自身不可知的同时,是对关于物自身的形而上学的空间做了预留的。康德是这样说的:“我们对于任何作为物自身的对象都不可能有知识,而只有在它作为感性直观的客体、即作为显象时才能有知识;由此当然也就得出,一切思辨理性的知识只要可能,就都仅仅限制在经验的对象之上。尽管如此,必须注意的是,在这方面毕竟始终有所保留,即正是这些也作为物自身的对象,我们即使不能认识,至少也必须能够思维。因为若不然,就会从中得出荒谬的命题:没有某种在此显现的东西却有显象。”[BXXVI]

为什么人们总是要从现象追问本质,一定要提出某种作为物自身的东西?康德也很明白,自然科学即便不设定物自身,也完全能够自足地发展,但是问题在于人们不会永远满足于科学,人们需要形而上学,康德提到“想就这样的研究(形而上学)而言装作无所谓是徒劳的,这些研究的对象对于人类本性来说不可能是无所谓的。那些假装出来的冷淡主义者,无论他们如何想通过把学院语言变化为大众化的口吻来使自己无法辨认,只要他们在某个地方思维某物,他们就不可避免地会到他们曾装作极为蔑视的那些形而上学主张上去。”[AX]

正如叔本华多次强调的,我们不仅需要知道事物之如何,更需要把握事物何以如此(例如在§15:118就有提到)。我们需要的不仅仅是完美的公式和精确的预测,我们更需要“理解”它们,渴望去把握本质与意义。在前面,叔本华已经提到:“现在推动我们去探求的,正是我们不能自满于知道我们有表象,知道表象是如此这般的,是按这个那个规律联系着的,知道根据律就是这一些规律的总形式等等。我们正是不能以此自足,我们要知道那些表象的意义,我们要问这个世界除了是表象之外,是否就再没什么了;——如果真是这样,这世界在我面前掠过,就必然和无实质的梦一样,就和幽灵般的海市蜃楼一样,不值我们一顾了。”(§17:149)在§24,他再一次强调(在书中许多地方都有反复强调):“如果要显现于这些形式中的客体不是空洞的幻象而有一个意义,那么,这些客体就必须有所指,必须是某种东西的表出……”(§24:177)

随后,叔本华说先“不管自在之物是什么”(§24:177),他先是批判了近代自然科学的进路,指出了这一进路在根本上的局限性,进而提出如果哲学必须“反其道而行之”,才可能满足我们的目的。

那么近代自然科学的根本局限是什么呢?正如叔本华所言,它“只规定现象的‘如何’,不规定现象的‘什么’,只管形式,不管内容。”(§24:180)叔本华精确地描述了近代科学的目标——“企图把所有的有机生命还原为化学作用或电的作用;再把一切化学作用,还原为力学作用……还原为几何学的对象……最后几何学又可还原为算术……”(§24:181)

叔本华把这样的理想称作“由于无知而自以为新创的粗鄙的唯物主义”,叔本华说,姑且不论这种(还原论的)进路是不可能成功的,即便假定它可以行得通,“那么,一切一切诚然是得以解释了,追出根由了,最后甚至还原到一个运算公式了,……但是现象的一切内容也要消失而只剩下空洞的形式了。那显现着的什么就要还原到它是如何显现的,而这如何就必须也是先验可以认识的东西,从而也就是完全有赖于主体的,从而仅仅是对于主体而有的,从而到底只是幻象,只是表象,始终是表象的形式。要问自在之物,是不可能的。”(§24:182)

这里顺便提一下,因为叔本华在这里也提到了,“唯物主义”是什么意思呢?一切都是物质?那么“物质”是什么意思?其实,这里隐藏着一个重大的概念偷换!事实上,我们现代所谓的“物质”,实在就是“形式”!我们知道亚里士多德的四因说里头,动力和目的是可以归入形式的,但唯独质料(也就是物质)与形式是界限分明的。在亚里士多德那里,物质是“不可感不可知的”,因为我们能有明确概念的东西都是形式,而形式恰恰不是物质。在《形而上学》中,亚里士多德说到:“关于物质我指的是那种自身既没有质,也没有量、也没有事物得以被确定的任何属性。”(《形而上学》,1029a20:此处参考《自然的观念》中的译文)但是在近代科学中的“物质”却恰好完全颠倒过来,成了“指任何具有质量、可以察觉和测量的东西,”(《哈金森思想辞典》第305页)经过这样一种奇妙的偷换,近代科学的“唯物主义”其实就是“唯形式主义”,打着“物质”的旗号,却抽空了一切实质的东西,只剩下空洞的形式了,这也恰如叔本华的评价。

叔本华接着重申(在§17已经提过多次,149页的比方很有趣),凭借这样一种进路,我们无法真正地“理解”任何现象,即便我们能够精确地描述现象的如何,却始终没有理解其为何如此。叔本华提到“以为最经常的、最普遍的和最简单的那些现象就是我们最[能]理解的,这种说法是一个既巨大而又流行的错误;因为这些现象不过是我们最常见的,我们对这些现象虽然无知,但已习以为常[而不再求理解]了。[其实]一颗石子往地下掉正和一个动物的运动是同样不可解释的。”这里叔本华一针见血地指出那些对唯物主义的解释感到“满足”的人并不是获到了理解,而只不过是“习以为常”了!

这里再顺便提一下,我前一阵想到一个寓言,在这里恰好可以为叔本华作注:设想有一个原本生活在赤道附近的部落迁徙到了北方,他们第一次看到水结成冰,显然会感到惊奇诧异,他们不能理解这种现象是怎么发生的,或许把那令水结成冰的力量归结为某种神灵或精灵等等。但是当这个部落定居多年,过了几代人后,早已忘记了祖先们的体会,新出生的孩子们从小就在遍布冰雪的世界里长大,可想而知,除了一些残存着的古老传说以外,他们不再会想起冰雪的神奇,而把水结成冰看作理所当然的事情。或许他们已经了解水在什么情况下将结成冰,并能够利用冰来为他们服务,但是,他们在什么时候理解了那个最初令他们无比惊诧的问题——为什么水能结成冰呢?他们从来都没有理解这个最初的问题,他们掌握了“如何”却从未理解“为何”,但他们忘记了追求解答,因为他们已“习以为常”了。

近代科学的历程也是类似的,当那些自然力最初“出现”的时候,人们也对其惊奇诧异,想不通其所以然。比如牛顿有一句名言说“我不构建假说”,就是针对“引力”的本质而言的。他对“力”的来源感到无比困惑。但是,现代人似乎不再困惑了,不仅不再试图构建什么假说,更是完全理所当然地运用“力”的概念,而不再试图理解它。但事实上,正如叔本华指出的,人们对这个世界之本质的理解从来就没有丝毫的进展。

那么,如何可能超越表象,超越形式,从而触及世界的本质呢?叔本华在§18:150就已经提到,如果人单纯地只是一个认识着的主体,那就没戏了。但人还有“身体”。唯有从身体这一意志直接的客体性中,人们可以“体验”到意志的力量。在§21提到,通过身体,可能认识到一个人自己的现象的本质就是他的意志,这是“认识整个自然地最内在本质的钥匙”(§21:164)

在这里,叔本华再一次亮出了这把钥匙,他指出除了我自己的身体以外,我对一切事物都只能知道其表象的一面,“只有比较一下当动机推动我而我的身体发出一个动作时在我自己里面所发生的东西,比较一下那是我自己的,被外在根据所决定的变化之内在本质的东西,我才能对无机体如何随原因而变化的方式获得理解,这样才能体会它的内在本质是什么。”(§24:185)“必须从动机律,在其内在意义上,学会理解因果律”(§24:186)

叔本华接着引用斯宾诺莎,(§24:186)说那掷向空中的石头如果有意识的话,将认为它是由自己的意志而飞行的;在人叫做性格,在石头叫做物性,两者是同一的东西。区别只是这意志在石子那里只有程度最低的可见性,而在人它的可见性则最强。

到§24结束,叔本华自信已经“充分证明了,弄明白了”“自在之物就是意志”(§25:188),下面则要具体讨论意志的客体化如何表现等问题了。这里值得强调的是,说已“充分证明”,并不是指在科学意义上的证明。确信在石头中的“意志”,与确信他人的意志是类似的,是通过某种同情或体会而得到的,却是你无法严格地论证的,一个人如果主张说只有我才有意志或者心灵,而他人都是幻想,这将是永远无法驳倒的,叔本华的建议是把这类人带到精神病院里治疗而不是和他们进行哲学辩论。

接下来的§25很短,主要提的是意志的客体化有无穷的等级,而这其中的每一固定不变的级别恰是柏拉图的理念。叔本华也在这里做了预告,相关的问题将在下一篇详细考察。

§26说的是一种自然力也就是意志客体化的一个级别。级别越低,在其中表现的个性就越少,意志客体化的最低的级别表现为最普遍的自然力。

值得注意的是,在这里叔本华反反复复地重申“原始的自然力本身作为意志的直接客体化,意志作为自在之物,都是不服从根据律的”(§26:197,192,199,201等)也就是说,“意志”在时空之外,因此是永恒的和统一的;“力”在因果链条之外。一个个别现象的原因并不是“力”而总是另一个个别现象,而所有个别的变化都是力的表出;自然律是理念(自然力)对其现象的形式之关系。(§26:196)“世界上没有一个东西在它根本的,整个的存在上有一个什么原因,而只有一个它所以恰好在此时此地的原因。”(§26:201)

§26的意图在§27中明确了——“所有这些关于自然力及其现象的考察弄清楚了从原因作出来的说明能走多么远,必须在什么地方停步”(§27:202),§27详细讨论了事因学亦即科学的限度和职责。“事因说的职责是给自然界的一切现象找出原因;……然后又得把在多种情况下形态已很繁复的现象……还原为自然界中原始的力,同时……(分辨力与现象的关系)……”(§27:202)

与康德一样,叔本华认为只有明确了自己的限度和职责才能够使科学更自由地发展。哲学(形而上学)不至于侵扰科学,例如“人们不去提出一个物理的解释,反而求助于意志的客体华或上帝的创造力,这都是不容许的。原来物理学要求的是原因,而意志可决不是原因。”(§27:203)叔本华指出“‘自然’的事因学和‘自然’的哲学决不互相损害,而是从不同的观点来考察同一对象,平行不悖。”(§27:204)科学的目的并不是要把意志的客体性的较高级别还原为较低级别(§27:207),不是要把各个级别的“力”都否定掉直到只剩下一种(§27:206)。总之,既然“力”不是“原因”,这种还原论的路线从根本就是错误的。

而还原论之所以貌似有效,是因为在意志的客体化的不同级别之间确实存在某种关系从而确保了其中的类似性。叔本华说道,“人们固然得以在有机体中指出各种物理化学作用的迹象,但决不应以这些迹象来解释有机体;因为有机体怎么也不是由这些力统一起来的作用所产生的现象,所以也不是偶然产生的现象;而是一个较高的理念,这一理念以压倒一切的同化作用降服了那些较低的理念……”(§27:211)

这“降服”是在几种现象的冲突和斗争中,某一种较高的现象吞噬了其它一切现象“然而又在较高的程度上实现了这一切现象的向上冲动”(§27:210)。

而在这一层一层的斗争和降服中,人类是最终的胜出者——“因为人制服了其他一切物种,把自然看作供他使用的一种出品。”(§27:213)

在这逐层攀升的过程中,“意志的客体化一级比一级明显”(§27:216)在较低的级别中,在无机界,意志是作为“盲目冲动和无知的奋斗而显现的”(§27:216)一直到了其最高的级别,意志得到了“认识”这一“辅助工具”(§27:217),从而为自己点燃了一盏明灯(§27:218)。最终使得人类得以凌驾于万物之上。

叔本华的说法是“认识,从根本上看来,……本来都是从意志自身产生的。作为仅仅是一种辅助工具,一种‘器械’。认识和身体得任何器官一样,也是维系个体存在和种族存在的工具之一……认识本来是命定为意志服务的。”叔本华被称作悲观主义大抵就在于此了。不过叔本华在这里作了预告,指明人的认识有可能逃出这种劳役走向自由并且回过头来影响意志,这是后话。

在§28中,叔本华提出“唯有认识到作为自在之物的意志的统一性、单一性,才能对于自然界一切产物间那种奇迹般的、不会看错的类似性,那种亲族的近似性提出真正的说明。”简言之,叔本华在这里是要为自然界的统一与和谐做出说明。在这里叔本华首先是引入了目的论。“人为了自己的生存就需要动物,动物又因而依次需要另一种动物,然后也需要植物;植物又需要土壤、水分……归根结底,这都是由于意志必须以自身饱自身的馋吻而产生的。”(§28:222)

叔本华说到:“如果我们愿意想一想,意志在它客体化的那一原始活动中输入和决定着它把自己客体化于其中的不同理念;——而这些理念也就是各种自然产物的不同形态——;且意志的客体化既分属于这些形态,所以这些形态在现象中也必然有着相互的关系;那么,……我们必须假定在一个意志所有一切的那些现象之间都有着普遍的相互适应和相互迁就。”(§28:229),而且由于理念是在时间之外的,因此现象与环境、时间上在先的现象和在后的现象 之间,是互相适应着的

最后§29先是对之前论述的重审。随后特别提醒注意意志的整个的欲求是没有目的的,永无止境的。因为动机律也是根据律的一部分,因此只能给现象,给个别事物指出一个根据和理由,而决不能给意志自身指出什么根据或理由。(§29:234)

2007年10月24日5时05分

关于 古雴

胡翌霖,清华大学科学史系助理教授。本站文章在未注明转载的情况下均为我的原创文章。原则上允许任何媒体引用和转载,但必须注明作者并标注出处(原文链接),详情参考版权说明。本站为非营利性个人网站,欢迎比特币打赏:1YiLinDDwvBLT19CTUsNHdiQhXBENwUR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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