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林匹克是什么?

我所接触的许多科学文化人都对奥运会表示冷淡,他们指出了许多问题,比如过度的商业化,高强度体育训练往往是对运动员身体的摧残而非锻炼等等。与其把大量的资源投入到追求奥运金牌的虚荣上,倒不如更多地投入到基础体育的建设,投入到公众的体育锻炼和促进健康等工作上面去。

在这里,我与这些老师们持不同意见。我认为,这样的思路事实上是实用主义、功利主义的。一方面,我当然承认,公众体育锻炼的普及是重要的,但是,我当然不会认为促进健康就是唯一的目标——毕竟人不仅仅是为了健康而活着,对于那些有信仰或有理想的人而言,有一些事情远远比身体健康重要得多。对于一个社会而言,民众的身体素质当然重要,但这同样不是唯一的。

事实上奥林匹克本来就不是“体育”,更不是锻炼,而是“Game”,就是游戏、狂欢、盛会。而且,即便说同样是体育,此体育也非彼体育。就好像说同样是“写字”,书记员的写字和书法家的写字是完全不同的,如果是在日常生活和工作中,写字理应是越工整越好,而书法家的某些难以辨识的狂草字体显然与日常要求背道而驰,书法家们写字的速度也往往不可能胜任速记员的标准。这样是不是说一个人完全没有必要将大量的时间和精力浪费在练书法上面呢?事实上,用一般的标准评价艺术家的活动,当然是不合适的。类似地,同样是“跑步”,作为男女老幼锻炼身体的跑步与刘翔的跑步显然是两回事,指责说跑步运动员的训练无益于身体健康,就好像是指责书法家练字无益于提高速记能力那样,完全不着边际。

将奥林匹克、将世界杯等体育竞技活动与公众的体育普及相比较是不合适的。奥林匹克本来就不是追求“锻炼身体”,奥林匹克的追求的是另外的东西,无论是“更高更快更强”,还是狂欢和娱乐,还是经济效益,还是政治影响,还是追求虚名,总而言之,反正不是追求“锻炼身体”。

国家将过多的财力物力投入到争取奥运奖牌上面,或许的确可能是不妥当的,但是这种不妥当不应该以公众的体育锻炼的标准来衡量。在民主社会,衡量政策的合法性的标准在于是否与最广大的公民的意愿或利益相一致。而既然奥运的经济效益、国际形象的提升、观赏和娱乐效果等等毕竟是受到较多公众的认可的,国家在奥运上加大投入是无可厚非的。

如果说奥林匹克毕竟不是体育锻炼,那么奥林匹克究竟是什么?我们知道,奥林匹克本来是古希腊的盛会——不仅仅是一个体育竞技活动,而且是一场宗教祭祀和文艺盛会。现代奥林匹克运动会也是类似,尽管现代奥运不再祭祀奥林匹斯山的众神,但它仍浸透着某种现代的宗教信仰——更高、更快、更强。对于这种“现代性”的信仰,我个人并不附和,然而,对于“超越”的执着始终是可敬的,在古希腊那里,包括在柏拉图和亚里士多德的哲学中,人们追求的所谓“美德”实质上就是指“卓越”,对卓越的执着追求是值得歌颂的。一些现代文明的反对者走得过头,甚至对“追求”本身也不再热情,这事实上也是现代性病症的另一侧面。

对于自己的追求执着坚定的人,往往也是富有激情的人。奥林匹克象征着古希腊的精神——却不是阿波罗的,而是狄奥尼索斯的:悲剧与狂欢、英雄与神话。对的,奥林匹克就是醉酒的狂欢,就是英雄的盛会。

有人会指责说某些国家对争夺奥运金牌所带来的虚名过分执着,然而,那种名誉不是虚名呢?一个城邦通过他强壮健美的英雄们来展示自身的坚强,争取名誉与尊敬,难道不也是古希腊的传统吗?如果说我们不该在军备竞赛上投入过多,那么难道我们也不能够在其它任何领域互相攀比吗?没有竞争的世界岂不是很无趣?——炫耀自己的英雄当然比炫耀武器更加可取。

有人会指责现代奥运的娱乐化过重,然而,古希腊的运动会不也是一场竞技与娱乐的狂欢吗?

还有人会指责现代奥运的过多的商业化——事实上,商业化在现代社会无处不在。然而,自古以来,宗教与金钱一直都密不可分,宗教历来都是嵌入在整个社会的系统中的。例如古代寺院所控制的财富往往远多于他们在现代的情况,在那些政教一体的国家就更不用说了。而我已经说过,奥林匹克是一场宗教的盛会,既然如此,它理所当然地要与经济和政治的因素相牵扯,这没有什么办法逃避,这也是什么可奇怪的,这些因素并不一定会影响到宗教仪式的神圣和纯洁。

现代奥运所面临的最值得重视的危机,是在于功利主义的侵入——就比如说要以是否有助于公众健康等等标准来评价奥运的好坏。

我从小搞着“奥林匹克数学竞赛”长大——为什么数学竞赛也要叫“奥林匹克”?事实上,这意味着,这样一种活动不仅仅是竞赛,更不仅仅是考试,特别地,绝对不同于“锻炼”!——也就是说,我们这些数学的“运动员”虽然首先是在一般的数学活动被选拔出来,但是当我们系统地参与着奥数的“训练”时,我们所从事的活动就与日常的数学教学相距渐远,不再是为了锻炼自己课堂数学的能力而进行的了。奥数的尖子在日常的学习中或许是“不健康”的,他们往往需要牺牲对一般考试的应付能力而将过多的精力投入到专项的高强度的训练中去。这种训练方式只适合少数人,而绝对不是一项“全民健身”事业。然而,许多人将奥数视为一般学生通用的训练方法,将奥数作为常规课外读物乃至课堂训练,当然是极不合适的,由此引发了教委对奥数的封杀。如果广大家长和教师以及教育部门能够将奥数真正看作“奥林匹克”,也许一切都会好许多。

正值北京奥运倒计时一周年,我在此谨表达我对奥运会的支持。

2007年8月8日

于上海福山路

最新评论

 
mist

2007-08-09 02:44:22 匿名 124.17.16.85 [回复]

就我以为,错似乎不在奥运,而在于城邦把“在奥运拿的金牌数”与“人民的体育素质程度”等同,或者错在于城邦给人这种等同的假象。进而造成了一种不平衡,它体现在这两种投入的反差上,即对奥运等某些少数人的体育项目的投入和对公众体育建设的投入。 
如果城邦对于公众体育设施投入的资金在比例上与对奥运投入的资金相当,或许对于奥运的责备会少许多。

  
古雴

2007-08-09 08:03:01 http://epr.ycool.com/ [回复]

这正是我的意思,将奥运金牌与人民体育素质等同是不恰当的。不过这种联系毕竟也不是全然虚假的,毕竟奥运成绩确实能够反映一些问题。只是对奥运的投入和对基础体育建设的投入虽然有关联,但毕竟是两回事,国家应当对基础建设投入更多,但不见得要与奥运的投入做非此即彼地竞争。 
我在想,怎样提高体育的普及程度?怎样提高公民的身体素质呢?我认为,除了硬件设施的建设之外,推广体育的文化、理念也是重要的。如果公众对体育运动不感兴趣,那么建设再多的体育场馆、设施都是摆设。而让公众对体育运动产生兴趣,感到刺激和有趣,这方面,像奥运会这样的体育盛事起到的作用是积极的。想一想当年的乒乓球,最初似乎是主要被赋予了小球推动大球的政治使命的,而后来乒乓不仅成了“国球”,而且在公众那里也越来越普及,如果那些运动员没有一次又一次取得如此耀眼的成绩,我想乒乓球在公众的普及情况又将是另一回事了。

  
依芜

2007-08-10 23:43:28 [回复]

就是说OLY其实一直是一种传统的精英主义.若是普及,则是存在诸多不合理. 
不过,任何方面的精英主义永远都将被利用以至变味,例子很多啊. 
我一直不是特别的喜欢奥运会.一般般的感觉.一个冠军培养,要16个亿.这个投入,我不想说什么了.中国的OLY运营模式根本就是不对的.它没有基础.其他许多国家是有全民健身的硬件设施和文化基础后,再从中自然而然地产生精英.中国则是无所依直接自己造精英.至于学科OLY,我不太明晰,所以先不说.

  
古雴

2007-08-11 09:23:05 http://epr.ycool.com/ [回复]

准确地说,不是“精英”,是“英雄”。 
我不否认现代奥运会在许多地方早已“变味”,不仅离古希腊相去甚远,而且也与顾拜旦创立现代奥运时的初衷相偏离(比如从只允许业余运动员参赛变成几乎都由职业运动员参加),但许多事情毕竟是为了顺应时代的无奈。只是当我们去了解奥运运动员们的经历事迹之时,我们仍旧可以看到“英雄”,那就够了。 
现代的英雄往往会变味成“明星”,这使得奥运会与超女有相似之处。但浮躁归浮躁,毕竟不能全盘否定。 
培养一个冠军要16亿?这个资料是从哪里看到的?无论怎么想,这都是不可能的。或许是把所有有关奥运会的体育投入加起来都算在冠军头上才达得到。我搜了一下有说一个冠军四、五百万的,这大概还比较可信。即便说一个冠军若干亿吧,这些投入要看你按照什么标准去评价。如果你拿基础体育建设与之相比,并且强调培养奥运冠军对于提高民众体育素质毫无意义,那么当然会得出这些投入是巨大浪费的结论。但是,我已经说了,这本来就是两回事,不一定非要拿这种标准去衡量奥运。换一些角度说,比如说从经济投资的角度说,投资奥运冠军的培养可以拉动一系列经济效应,包括体育俱乐部、体育场馆、体育器械等的效益,还有娱乐效应、国际影响等拉动的经济等等,相信总的经济效益并不亏损。又比如说从政治效益、增加国际声誉方面的效益等等方面说,往奥运会等竞技项目上投入,比起航天登月计划、军备竞赛等等而言,投入可算微小,但效应还是可观的。 
首先有一个较高全民的基础,然后会自然而然地产生精英——这当然没错。但在另一个方面说,“英雄”也会反过来激励着人们。在古希腊的黑暗时代,先前的文明被新的侵入者毁坏,文化环境重返蒙昧,唯一被传唱的是荷马的史诗,歌颂着过去的英雄。英雄们的神话激发了新的时代。即便不是说先有英雄后有文化基础,这两样也是协同的。 
当然,我承认中国的体育建制是大成问题的,整个思路,整个模式就不对路——中国的各种体制都是大成问题的。不过,这并不是奥运会的错,即便说让国家减少对奥运会的投入和关注,也不见得就会转而关心基础建设了。更何况,体制上、模式上的缺陷,难道就能掩盖奥运背后的神圣吗?如果目光只是在世俗的地方停留,看到的都是丑恶。但是难道高贵神圣的东西不能栖居于世俗之后吗?教育体制毛病百出、腐败滋生的现实难道就能够掩盖“教师”这一职业的伟大和神圣吗?世俗的人只懂得哪眼睛盯着世俗之处,只能看到那些丑恶的体制和腐坏的老师,这不是因为这世界缺少神圣,而是因为他们的心中缺少神圣。

关于 古雴

胡翌霖,清华大学科学史系助理教授。本站文章在未注明转载的情况下均为我的原创文章。原则上允许任何媒体引用和转载,但必须注明作者并标注出处(原文链接),详情参考版权说明。本站为非营利性个人网站,欢迎比特币打赏:1YiLinDDwvBLT19CTUsNHdiQhXBENwUR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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