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崇高”

对UINC第二个问题的回复:“你如何看待人类的道德?你相信有绝对的崇高的道德存在吗?”

这个问题实在太大,特别是要回答前半个问题,基本上需要对我关于伦理学的观点进行一番综述才行。然而我的伦理学立场还没有真正建立起来,只能谈一些散乱的、幼稚的观点。

“崇高”是我比较喜欢的一个词语,而这个词语在现代主流的规范伦理学中其实是被忽视的,因为他们更多考虑的是最低的道德规范,而不是最高的德性追求。而我既然偏向德性伦理学,首先就要把“崇高”引回伦理学的主题中来。

那么,崇高是什么呢?首先,这个词将始终是相当模糊的,不可能做出一个绝对精确的定义,以便人们可以藉以超越情境、超越主观因素和文化因素而客观地、逻辑地裁定崇高与非崇高。也就是说,绝对的崇高作为概念而言是无法得到规定的,但能否相信它的存在是另一回事。

在我这里,“崇高”并不需要加以定义和规范,而需要的是加以描述和解释。因为“崇高”作为一个词语,已然扎根于生活语言之中,这是毋庸置疑的,当我们说一个人“崇高”时,我们都知道我们所指的是有意义的。就好像当我们指着太阳说“太阳”时,我们当然“知道”我们在指着什么确确实实的东西,至于进一步的研究说太阳究竟是个大火球还是个氢气球,都不会影响最基本的指物定义的确实性。我们对“太阳”究竟是什么是有待探究并做出描述,但如果说大家都手指着说“太阳”的那个东西根本不存在,那是毫无道理的,那样做的哲学家(比如逻辑实证主义),只是在逃避——凡是他们无力解释的东西,就一劳永逸地把它们归结为语言的误用,试图用一种简单到机器都能够理解的语言来重新规范人类的语言,最终只是把自己逼入绝境。

那么,什么是崇高?也就是说,当我们说一个人“崇高”时,我们同时表达着怎样的意思?

首先,重申一点:作为脱离具体情境和主观因素而独立的、抽象的关于“崇高”的客观地、绝对的裁定标准是不存在的!这里的立场当然与我的多元主义是一贯的。也就是说,不可能列尽关于崇高的一切充分和必要条件,然后将一个人的种种表现清晰描述后与之一一核对,从而即便不靠人,而只靠机械运算的计算机就足以判定一个人是否配称崇高。这种对客观性或精确性的愿望不仅是一个不切实际的奢望,也是一个不着边际的错误方向——为什么人们宁愿相信机械的判断而不愿信赖自己的判断呢?计算机能做的,无非是按照人们公认的原则和最单纯的逻辑演绎而进行判断,既然如此,为什么不直接审视自己心中的原则并运用自己的意志来判断呢?如果说有什么地方存在绝对的道德标尺的话,那也只可能在每个人的内心中。

我想说的是:寻求“客观的”、“绝对的”道德标准,其实是一种懒惰——懒于亲自思考和判断,或者不信任自己的思考或判断,而试图将判断善恶的责任推托给大众,或者推托给哲学家,或者推托给计算机。每个人的心中都应该有善恶的标尺,为何总要依赖他人呢?

当然,伦理学在许多情况下也需要寻求共识以便制定规范,特别是涉及法律问题时更是如此。但当我们讨论“崇高”而不是底线伦理时,我们没有任何必要去刻意寻求共识。

不过,如果说没有共识,那么也就不必作任何伦理学讨论了,因为大家每个人管每个人思考和判断就行了,我有我的标准,你有你的标准,谁也管不着谁?我当然不是这个意思。我已经说过,在这类问题中,哲学不是要下达规范,而是要做描述、做解释。也就是说,我们不能也不必去寻求达到绝对的共识,而是尝试如何描述和解释已然确实存在的共识!

一定有某些共识的、公认的、普遍的东西已然存在——这是展开讨论的前提!因为除了极个别顽固的怀疑主义者外,每个人都能运用“崇高”这个词,每个人都隐约知道这个词的确实性,就好比每个人都不会怀疑太阳的存在,也不会怀疑他们所指的是不是同一个太阳;或者就好比“好”、“美”、“强”等等词语那样,即便我们时常指着截然不同的事物说同一个词,但这个词语的存在表明这些事物之中必定存在某些共同性——显然一定是因为共同性的存在,人们才可能将同一个词语赋予它们;而绝不是因为人们先赋予了它们同一个词语,它们才产生出某些共同性来,人类可不是上帝啊(只有上帝才能够用话语创造事物)。

不过,前面我的陈述有一些不够准确的地方:因为某些概念所指称的事物本身而言可能并没有共同性,而是说类似“当主体指称某事物为某概念时”的这些情境之间有某种共同性。例如说“高”、“大”、“强”等概念,“高”总是在某些比较的情境下被赋予的,某个事物作为孤立者而言是谈不上高的,只有当它处于某种环境或背景下,或在谈论中处于某种上下文中时,说它“高”才是有意义的。共同性不是在事物之内,而是属于情境的。

“崇高”的情况可能与“高”相似(有没有绝对的“高”呢?),它总是在某个时代或文化的环境或背景下,或是在谈论中处于某种上下文中被使用,尽管作为一个形容词而言,它是描述一个人的。

这里注意到,我认为“崇高”是形容人的——而不是形容行为的。当然,我们也经常会谈论某个人的某个行为如何高尚,但这毕竟不能完全脱离行为者来谈论。例如同样是资助某个贫困的孩子完成学业,行为主体是一位无私的老师还是这位孩子的父亲,显然是大不相同的事情。我们不可能在完全排除行为人的身份、背景以及动机等各种因素的情况下,独立地评价某一件事的崇高。当然,在另一方面,我们在评价一个人时,也不可能脱离开他所做的任何一件事来抽象地谈论他的崇高。不过,在我看来,由于一个人的任何一个行为对于其配称崇高而言都不是必要的,而所有的行为合起来也不是充分的,因此,我将“崇高”理解为对一个人的描述。

崇高、伟大、幸福、高尚等词语,都是指向“人”的;而对错、是非、合理、合法等词语,则是指向“事”的——这是我对于这些伦理学中的一些概念的基本理解。而我更关注的是那些指向“人”的词语,这与我偏向的德性伦理学是一致的——德性伦理学关注的是“我应当成为怎样的人”而不是“我应当做怎样的事”。

有一些对德性伦理学的批评指出:讨论应该怎样做人,最终还是要具体到究竟该做怎样的事来,否则怎么谈得清楚呢?这种反驳是无效的。第一,做人与做事不可割裂,问题是关注点的不同;第二,寻求精确性既是一种不切实际,也是一种逃避,将讨论主题定为从行为主体那里剥离出来的抽象行为,或许讨论起来更容易达到客观、普遍、精确的要求,但不能为了这些虚妄的要求而放弃和逃避更关键的问题。如果说“做人”才是更重要的问题,那么就没有理由因为谈不清楚就从中逃避——这就好像一个人在昏暗的街道上丢了钱包却跑到路灯底下寻找那样!

那么,被称为“崇高”的人之间,有什么共同点呢?这个问题我现在还不能给出系统的回答,只能零散地谈几点:

首先,与规范伦理学谈论的伦理要求恰好相反——规范伦理学,也包括康德的伦理原则,要求那些被认为是普遍的伦理规则的东西必须可以被设想为被所有的人都接受的。如果一条规则不能普适化,就不是一条合格的伦理规则——例如一个社会不可能每个人都欺骗或都搞谋杀,所以欺骗和杀人不可能是伦理规则,而要求每个人都不欺骗和不杀人是可能的,所以不欺骗和不杀人可以作为伦理规则。但崇高却恰恰不能满足这条可普遍化原则——雷锋是崇高的,但不可能要求每个人都是活雷锋,甚至可以说,如果一个社会真的每个人都是活雷锋,这个社会也可能将陷入混乱。这样的话,我们就不该谈论雷锋精神了?有些人还真是这么想的——既然不可能人人都是活雷锋,那何必要学雷锋呢?进而,现代资本主义的一项极其重要的对自身合法性的论证正是——每个人都可以也应当是自私的,一个人人自私的社会也可以很好地发展!资本主义就是建立在人人自私的理念之上的。但是不是就可以理直气壮地宣称“自私是一种美德”呢?许多人的思路确实就这么接过来了,说自私就是美德,利他主义反而变成罪恶了。从生物学家理查德·道金斯到美国著名的女作家安·兰德,许多智慧的头脑都致力于为“自私”正名。

当然,为自私正名本身也不无合理,我也在一定程度上支持个人主义的某些理念,也支持自私并不是罪恶。但是,竟然颠倒过来声称自私是“美德”,那恐怕是思路混乱了。

在我看来,“崇高”或“美德”所指的,恰恰不是那些人人都能做到的事,而总是社会中的某些少数的人,才配得上成为“崇高”。德性所讨论的是那些最高的,并非人人能及的追求;而不是那些最低的,每个人都能做到的东西。因此,无论是道金斯还是安·兰德,当他们论证自私是普遍的,每个人必须自私时,其实也就否定了自私可能是一种崇高或美德了。我也认同:每个人都应该也不得不是自私的,但正因为此,自私不可能成为美德。

“崇高”与“高”类似,是一个相对于情境的概念,它永远只能是少数人配享的称号,即便所有人的德性普遍地提高了,仍然只有某些少数人能被称作崇高。恰恰是因为每个人都可以自私,所以自私不是崇高,恰恰是因为不可能每个人都像雷锋那样无私,所以雷锋是崇高的。当然,我的这种逻辑在规范伦理学的范式下是不能被接受的。(比如我们说一般而言每一个成年人至少能有1米高吧,这是不是说明一个1米高的人就配称作“高个子”呢?显然不是。恰恰相反,正因为几乎每个人都能有1米高,所以只有1米高的人毫无疑问是最矮的矮个子,视之为高个子是荒谬绝伦的!类似地,我们说几乎每个人都是自私的,那么是否说一个除了自私什么都没有的,一个只知道自私的人,就是崇高者?就是有美德?这也是荒谬绝伦的!恰恰是因为每个人都自私,所以只知道自私的人不可能成为崇高者。这道理很简单吧?)

崇高者一般有那些特征呢?刚才提到一点:无私。当然,说无私也是在相对的意义上谈的,没有人能做到绝对的无私,至少,自己总是要坚守自己的信念,为了自己所信奉的信念全心投入。这种信念上的“自私”是必须的。

这也是崇高者的另一项重要特征:坚持信念。我们所见的崇高者,往往都是对自己的信念坚持始终的人,他们的思想与言行保持着高度的一致性。正是这种一致性,使得我们可以将他们的诸多行为和言谈联系起来,从而谈论那个作为整体的人的崇高。

崇高者经常会坚信绝对崇高——至善——的存在,他们坚信自己正朝着这终极的目标前进,这也是信念的一种形式。这种信念可以为他们行为的一致性提供精神上的支撑。我认为,“相信有绝对的崇高的道德存在”正是一些崇高者的特征。当然,这也并不是成为崇高者的必要条件,坚守某些只是专属于自己的道德原则也可能成为崇高者。

崇高者往往是理性的,他们的决断或选择应该更多地是出于理智,而不是总是心血来潮,或者仅仅是服从于习惯——一个弱智也可能被训练成无私的牺牲者,一个狂热的邪教徒也可能完全舍弃自己的利益,但他们不能被称为崇高,因为在他们的一贯行为背后看到的是更多的非理性,而只有一个对自己的生活进行过自由的反思,并且能够自主而理性地控制自己的行为的人,才可能成为崇高者。

另外,崇高者也应该遵奉某些被公认的道德原则(否则就不可能被公认为崇高者),例如“己所不欲,勿施于人”这一所谓“金律”(不过,与规范伦理学对原则的理解不同,在我看来,所谓“原则”,其意义是“指导性”的,而不是“规范性”的)。

崇高者也应当尊重和敬畏存在于每个人心中的道德律,抑或说“良心”,又或者说“人之四端”(恻隐、羞恶、辞让、是非之心)。总而言之,应当尊重自己的某种“道德直觉”,无论这种直觉来自何处——无论说这道德直觉是来自人的天生的心智结构,还是说上帝将一道光芒至于人的心中,还是说仅仅是社会环境的建构——人都不应当欺骗自己。人们理应明显地感觉到作为本性的德性欲求与作为本性的食色之欲之间的差异,不需要过多地在这个问题上纠缠。

不知不觉竟写了那么多,东扯西扯,越扯越远,就此打住,可能也没有怎么触及UINC问这个问题时的本意,就算是我借题发挥瞎聊了一回吧,相关问题以后慢慢再聊。

2007年5月1日20时14分

最新评论

 
依芜

2007-05-02 01:38:53 [回复]

恩…… 
崇高者往往是理性的,他们的决断或选择应该更多地是出于理智,而不是总是心血来潮,或者仅仅是服从于习惯——一个弱智也可能被训练成无私的牺牲者,一个狂热的邪教徒也可能完全舍弃自己的利益,但他们不能被称为崇高,因为在他们的一贯行为背后看到的是更多地非理性,而只有一个对自己的生活进行过自由的反思,并且能够自主而理性地控制自己的行为的人,才可能成为崇高者。 
至少这段有帮助

  
古雴

2007-05-02 10:03:52 http://epr.ycool.com/ [回复]

汗。。这段话只是随口说起。。 
其实这里还有一个境界问题。崇高者达到某一境界时,其行为又可能是超越理智的。当行善成为习惯时,不再需要时时用理性监控自己,即所谓“从心所欲不逾矩”的境界。但是这一定是要通过长年的历练才可能达到。就好比看山是山到看山不时山最后复归看山仍是山。这最初和最末的境界是不同的,唯有通过中间一个阶段的反思后,才可能超越自我。因此,达到这较高境界的一般只可能是老人,他们经过了一辈子的思考和磨练,才能达到不再犹豫、一切顺其自然的境界。

  
古雴

2007-05-02 10:37:27 http://epr.ycool.com/ [回复]

你相信有绝对的崇高的道德存在吗? 
对于我关于崇高是指人而不是指事,崇高与高的类比,崇高只能是少数人配享的荣誉等等这些主张,有没有什么不满?

  
依芜

2007-05-02 20:18:09 [回复]

我以前是一直相信存在的,但是尼采让我开始怀疑道德的起源.我现在还是不能确定道德的起源是什么,是出于什么样的原因,道德出现? 
如果问我目前是什么状态,我可以这样说:我的行动和感情上是归于相信有崇高道德存在的.而我的理智仍然在怀疑. 
就是这样……. 
我不知道怎么回事,但是我总隐约感觉,MS问题一经你说,就被…..分析掉了….. 
MS…就不存在了…至少好象是变得更具体,更细化了…… 
不过先别相信我说的,也许是我本就没有好好思考过,所以才会有这样的感觉吧?……. 
说对自己说,现在看自己的观点,就像给云彩照相….分秒之间,千差万别…. 
不知道你以前有没有这样的阶段…. 
我现在再看一遍……..

  
古雴

2007-05-02 21:16:52 http://epr.ycool.com/ [回复]

分析哲学家善于把问题“分析掉”,我希望我还不至于到如此境界…… 
我觉得我还是以某种方式回答了问题的: 
绝对的崇高可以存在于信念中,但不能得到客观的证明,至少不能得到超历史的绝对客观的证明。这是历史(相对)主义的一贯主张,我在这里没有更多地论证,因为这和我的多元主义是一贯的。 
何谓崇高,这可以被描述、被解释,但不可以被定义。定义是一种逃避或偷懒。        
关于德性与理性,我稍后再写一篇。 
说来奇怪,我从来没有过自己的观点剧烈动摇,瞬息万变的情况,在每一个时间,我审视自己的观点时,一般都会梳理出非常明确坚定的立场来,但从长期来看,从中学到现在,我对许多问题的想法都发生了剧烈变化。

  
古雴

2007-05-02 21:26:53 http://epr.ycool.com/ [回复]

在思考问题陷入困境时,应该对问题本身的合理性有所反省。比如说一道数学题题目出错了,谁都不可能做出答案来,那么在里头耗费再多地精神都是白费的。有些问题可能是注定得不到答案的,比如“如何证明绝对客观的崇高之存在?”如果它真的属于这类问题,应当及时从中抽身,转而讨论问题为何无解。

  
古雴

2007-05-02 21:33:21 http://epr.ycool.com/ [回复]

对了,光自己琢磨,很难把思绪统一起来。而一旦试图把思路写下来,凌乱的头绪往往哗地一下就汇成一流了。所以我要写文章,要“自语”,这是使得我的思路得到安宁的最佳途径。 
不过我并不建议你过早地开始写作,宁愿让思路多混乱一阵子,因为一旦写下来,感觉似乎很多原本两可的东西一下子就定型了,这恐怕并不总是好事,还是要到有了足够的积累以后再逐渐确定自己的立场比较好。而我是自从开始以文字梳理思想起,便一发不能收,虽然有自我控制,但乱七八糟的文章还是写得太多,不好!

  
依芜

2007-05-02 21:48:11 [回复]

我觉的我之所以观点总是今天\明天不相同,可能有以下几个原因. 
一是我可能缺乏梳理. 
二是我经常发现自己想一个问题,想到一个关键点我自己不能解决,比如就是刚才上面的问题,存不存在崇高的道德标准,我觉得我首先必须知道什么是道德,道德的起源是什么.但是我又觉得现在没有能力回答这个问题,因此我无法继续.

关于 古雴

胡翌霖,清华大学科学史系助理教授。本站文章在未注明转载的情况下均为我的原创文章。原则上允许任何媒体引用和转载,但必须注明作者并标注出处(原文链接),详情参考版权说明。本站为非营利性个人网站,欢迎比特币打赏:1YiLinDDwvBLT19CTUsNHdiQhXBENwUR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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