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要“文化自觉”?

全球化问题的课程终于轮到ZW报告了,眼看下一周就到我了……

今天的话题,感觉与我上回关于“存同求异”的发言以及下次将要讲的媒介文化问题都能联系上。

ZW没有展开论述的一个最基础的问题是:为什么要文化自觉?为什么要认同自己的文化?在我们这些“食古不化”的人眼里,我们亟需复兴日趋衰微的文化认同,但对于那些时尚的新世纪的新人类们看来,既然传统文化确实衰微了,看起来跟不上时代了,那又何苦要把它拾回来呢?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敞开心怀去拥抱西方带来的普世文化多好?——即便学者分析了西方的文化认同是所谓的特殊-普遍的辩证法,最初是特殊性的,只是后来“自我声张”为普遍性的了。但事实证明西方文化确实是强势的,优胜劣汰,管它起源是猴子还是猩猩,反正它现在优胜了,就理所应该地成为普世的。濒临灭绝的文化有什么值得同情的呢?湮灭证明了它是不适者,我们为何要认同过时的东西呢?

我们这些“食古不化”的“保守者”们遇到这样的反驳,是毫无还击之力的。有些不服输的人会努力论证:发扬传统文化是如何如何对于我们现实的生存和发展是有利的,传统文化如何如何能与现代化并行不悖等等。这些论证有一定的说服力,尤其是对于博大精深的中华文明来说,我们的传统中确实蕴含着许多尚待发掘的智慧与启示,这些宝藏对于中国在现代世界中的立足和发展确实可能是有利的。然而,如果是一个更为弱势的文化,例如印第安文化之类的土著文化,文化自觉有利于生存发展的论点恐怕要弱得多。何况中国传统文化中有利于现代化进程的、有利于国际竞争的东西,也不怎么容易令人信服。现实的情况可能是:没有多少功利的理由能支持对弱势文化的保存和延续。

ZW的介绍中的一个重要的见解是,文化的保存和延续的关键不是保存成为空壳的风俗,而是文化的自觉。但问题是,为什么“文化”值得去保存和延续?

而我之所以要提多元主义的“存同求异”,其实也有应对这一困境的用意。首先,文化的存续不是一个简单的利弊问题,因为衡量利弊的“价值观”本身,也是文化的一部分。当我们用生存和发展来衡量、用优胜劣汰来评价传统文化是否值得发扬时,其实早已经陷入了西方现代文化的思维框架中了。

这有点像所谓的“不可通约性”,不同文化之间的优劣是不可能逻辑地比较的(不是完全不可能比较,有可能进行直观地比较),也就是说,没有一套超越于文化之外的价值标准,我们只能在某一文化之中去评价其它文化,而难以跳出任何一个文化之外寻找超然的立场。

多元主义的意见是,正如青菜萝卜各人所爱,一个文化的特殊性不需要去寻求普世化,文化的对话不是去“求同”,更不是要争论清谁对谁错谁好谁坏,交流和对话的目的在于“树立自己”也就是“自觉”。也就是说,我把“自觉”看作某种最高的目的,而不必再追问“文化自觉为了什么?”

把自觉看作最高目的,虽然不见得容易令人同意,但理由也是很自然的。对一个人而言,最重要的是什么?生命和健康?成长和繁殖?我想,对于许多有理智的人而言,“自我意识”恐怕是至关重要的:试想如果你可能得到永恒的生命,但代价是你的大部分或全部的记忆要被抹去你会高兴地接受吗?我想许多人是不会接受的。可见,对人而言,生存不一定是最重要的,或者“自我意识”、对自我的认同与记忆,就是人的“存在”本身?

对于某个文化或某个民族来说,或许也是如此。生存固然要紧,但一种失忆的、虚无的、迷失自我的“苟延残喘”,与灭亡又有什么两样呢?

我要引入的一种生存观是:生活的目的正是在于“寻找自我”(弗洛姆)。整个人生历程正是对“我是谁?我应该是谁?”的追问和诠释。

无论是站在个人的还是站在民族的视角去看,对“我是谁”的追问势必会涉及我的“文化”。

一方面,人总是有一种欲求:希望他人与自己一致、希望他人接受自己。但要说这句话之前,就已经要直面“自己”这个词语。于是,在另一方面,每个人也都会有这样的欲求——希望找出自己,希望树立个性,也就是找出自己与他人的区别和差异。因此,当我发现到自己与他人的分歧时,并不一定会感到沮丧,有时却反而会感到欣喜。

我们将能够理解为何在这个同质化的时代,恰恰又是人们最追求所谓“个性”的时代。这并不是一个矛盾。恰恰是同质化趋势的盛行,人们越来越难以确立自己的特色,在人群中迷失了自己。但人们天生的“追寻自我”的欲求却并未消失,因此,许多时尚的人们只好通过诸如把头发染成绿色、把裤子弄成破布等等“外在”的方式去“张扬个性”、千方百计要在人群中标示出“自己”。

文化自觉的意义何在呢?事实上,文化自觉正是“自觉”的一部分,而“自觉”即“寻找自我”乃是天生的、无条件的欲求。我们应当追忆历史、接续传统,就像我们应当追忆童年,延续过去的思想,并不是因为没有它们我们就再“活”不下去,而是因为没有了它们,我们的“活”将失去了意义。我们需要的不仅仅是活下去,而是要作为“自己”活下去。

2006年11月22日

阿竹蛋

关于 古雴

胡翌霖,清华大学科学史系助理教授。本站文章在未注明转载的情况下均为我的原创文章。原则上允许任何媒体引用和转载,但必须注明作者并标注出处(原文链接),详情参考版权说明。本站为非营利性个人网站,欢迎比特币打赏:1YiLinDDwvBLT19CTUsNHdiQhXBENwUR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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