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人生如戏”到“拜金主义”

“戏如人生,人生如戏”是一句老话了,这个比喻说得很好——在人生的舞台上,每一个人都既是观众、又是演员。一方面要找准自己扮演的角色,全心全意地演得精彩;另一方面,自己也是这出戏剧的欣赏者和喝彩者。

“人生如戏”也可以用消极的角度来阐释:例如说人生就如演戏那样虚假,做人就如演员那样虚伪,只能老老实实地按照剧本、顺从地扮演给自己安排好的那个角色。这种阐释认为人生既不自由,又不真实。不过,更多的时候“如戏”的人生观是较积极的,它突出了人的主动性,暗示了人生的丰富和精彩。

另一个词更强调了某种逍遥、不羁的人生观,那就是“游戏人间”。这里“戏”字的意思不是“演戏”,而是“戏耍”。以“游戏”比喻人生表达了一种玩世不恭的人生态度。这种过分的随意和放荡当然也成问题,但仅就“游戏”的态度而言无疑还是颇积极的。

这两个词的意思原是完全不同的,更与“拜金主义”沾不上边。然而,当“人生如戏”中的“戏”字转变成了“游戏”,当“演戏”也成了“游戏”,将会怎样呢?

今日流行的游戏可与古时候——或者说与几十年前甚至十几年前——大不一样了。从前孩子们的游戏也有各式各样的,如跳房子、踢毽子、跳皮筋、捉迷藏、翻绳、猜拳等等。这些都是“为游戏而游戏”,虽然凡游戏大多都讲输赢,但孩子们只为乐在其中,并不看重你赢几局我赢几局。这种游戏的方式与“游戏人间”重过程而不重结果的洒脱是一致的。游戏总是欢乐的:玩玩闹闹、跑跑跳跳的,并没有什么复杂的内涵,游戏就是游戏。

但就在近些年里,青少年的“游戏”突然又增加了一种重要的类型——“电子游戏”。

不要小看电子游戏,它在今日的整个社会文化的构成中的意义是极其重要的——不仅因为在其中能够反映出现时代的文化特征,而且因为它本身已成为文化的一项不可忽视的影响力。

电子游戏可比以往那些天真幼稚的小游戏“复杂”多了,它能够模拟出一切现实的或超现实的活动——战争、武打、射击、飞行、赛车、恋爱、杀人……它实在太“丰富”了!

其中有一类游戏将“演戏”与“游戏”结合在了一起,那就是“RPG”——所谓“角色扮演类游戏”。在“RPG”中,玩家可以扮演任意一个现实的或超现实的角色,投身一个现实或超现实的故事中。

网络游戏的兴起又使得“RPG”的形式更加“丰富”——许多玩家可以扮演各自不同的角色进入同一个故事中,互相交流、竞技甚至互相欺骗、残杀。朋友、仇敌、家庭、主奴……所有现实的和不现实的社会关系都可以在游戏中被模拟。

角色扮演游戏的出现,使得“戏如人生,人生如戏”这句话可以改成“RPG如人生,人生如RPG”了。

传统的戏剧只有“表现力”,它能通过艺术的手法——夸张、含蓄、讽刺,或歌颂等等——将人性,将人世间的爱与恨、善与恶,“呈现”出来,但戏剧本身并不会提供一套新的“评价标准”,评判人物的是非善恶、好坏优劣的标准仍然是观众自己的价值观。

然而RPG不同。

既然是游戏,总要有胜有败,有评价玩家成绩的标准。特别就网络游戏而言,不同的玩家可以选择不同的角色——例如骑士、剑客、法师等等,但总得有一个统一的标准以评价哪位玩家更“高”。

为此,电子游戏创造了两个概念:Exp.——“经验值”,和Lv.——“等级”。完成某项任务、杀掉一个敌人,或在线一段时间,都将获得相应的“经验值”,做的事情不同,但最终的“成就”皆以给予“经验值”为衡量,积累了一定的经验值就可以升级,级别高的就是“大侠”,是“老大”。当然具体的游戏有不同的设计,例如细分“武力值”、“智力值”、“魅力值”等等,看起来是多样化了一点,但本质上还是Exp.说了算。总之,所有游戏的共同特点是——“数值化”。

作为电子游戏,其“评价系统”只能采取数值化的方法,不然怎么设计呢?然而,正是“戏如人生”:流行游戏的特点恰是现代社会的特点——“数值化”、“量化”!

有人说现代文化是从追求“质”转向了追求“量”,这一提法是切中要害的。

评价人的标准并不是没有,而是太多了。人是多样的,“成功”的方式有许多种,不该有一套统一的标准,更不必非得将评价标准数值化。然而,量化的思维方式是这个科技时代的习惯,人们渐渐地认定:只有量化才是完善的评价标准,只有“比大小”才是合理的比较方法。

人们不接受多元化和非量化的评价方式,因为那是“主观”的、随意的、不确定的。人们追求“客观”,或者说崇拜“客观”。只有统一的、量化的标准才能够提供人们要求的那种“确定性”。只有取得如此“确定”的“成功”,才能令旁人心服、让自己满意。

数值主宰了现代世界——正如Exp.主宰了游戏世界那样!什么这个“商”那个“商”的都是现代人的发明,而现实中最普遍的、最统一的、最易于衡量的,正是“金钱”这种数值。

于是,金钱被作为仅仅是一种“符号”而被崇拜。人们努力地赚钱、再赚钱,为的已不再仅仅是可以用钱来消费、娱乐或者享受,金钱被赋予了某种超越现实的意义——评价人的标准。正如在游戏世界中,不管你是武力型的还是法力型的,最终是大虾还是菜鸟就看Lv.有多高——就看你积累了多少Exp.。而在现实世界中,无论是经商还是科研,最终是不是“成功人士”就看你“身价”有多厚——就看你赚了多少钱!

在“拜金主义”那里,金钱已不再只是商品交换中的中间媒介,它有着更“高”的意义——作为评价人生的标准。

这种拜金主义的观点经常被传销者用以煽动人心,这确实是很有效的。

我早已提到过:拜金主义的理论是能够自圆其说的,一个“自觉”的拜金主义者很难被伦理的“说教”劝服,他们有一种并不矛盾的人生观。要反对极端的拜金主义者(或虚无主义者、强项对主义者等等),不能自居“有理”从而居高临下地说教。彻底的拜金主义者正如彻底的相对主义者、彻底的虚无主义者们那样,是驳不倒的。我们能做的,首先是把事情解说清楚,希望那些不自觉的、只是因为时代环境的影响而成为拜金主义者或带有类似价值观的人们有所反省。另外,反思者的“对手”并不是某一些拜金主义者,而是这个孕生出拜金主义这一时尚的这个现代文化。

2006年9月25日

最新评论

unic 2006-09-25 23:20:48

还有学生的分数.

在追求客观\量化的背后,是否隐含着一种全球性的危机感或不安全感?

是不是和工具主义\实用主义\极端科学主义有很大的联系?

然而在这些哲学思想的背后又有什么潜在的力量? 或是潜在的缺少什么 ?

我庆幸自己生在90年,因为我出生的时候,社会上电脑还没有普及,那意味着的是与90年代本身有所不同的生活模式与感觉,那意味着的是和80年代以及更早年代的珍贵的联系.

现代与80的不同,又何止电脑呢?

价值观.

我有些怀旧.我对80年代尤其感兴趣.

古 2006-09-26 10:55:12

想到“全球性的危机感或不安全感”挺有意思,不过所谓危机感可以指很多方面,大众有大众的危机感,哲学家也有哲学家的危机感。不过某些危机感或不安全感确实是我们时代的特色。其实危机感本身是好事,因为危机感产生于对生活的常态的反思,所以思想家们在任何一个时代都会有危机感。不过一旦“不安”本身成为了生活的常态,所谓的危机感就变成一种自觉的或不自觉的“焦躁”。这种弥漫的焦躁情绪使得现代人总是安不下心,总是寻求忙碌。这种不安感的很大一个方面就是唯恐“落后”,因为现代是个飞速发展、日新月异的时代,无论是国与国之间还是人与人之间,稍一落后就会拉开很大的差距,再加上“落后就要挨打”(这句话也是现代人的发明,古时候恰相反,见http://yilinhut.com/2005/12/07/133.html),使得现代人的竞争意识空前地强烈。竞争意识本身并不坏,但一旦“评价标准”如此单一化、数值化,就很成问题。

其实对现代性的种种弊病,马克思是最早和最深刻的批判者之一,马克思提出的“异化”一词切中要害(这一词在传统教科书中是被忽略的),人被自己创造出来的工具所异化,不是人控制工具,而是工具控制了人,人反过来成了工具的奴役。而现在,人不仅被机械等生产工具所奴役,也被货币等交易的工具所奴役,还被媒体、影视、广告等传播和娱乐的工具所奴役……人类创造了那些工具,却反过来受到它们的控制,不是工具围着人转而是人们围着工具转、向着自己的工具顶礼膜拜……

现代人的思维和习惯深受近代数理实验科学的影响,当然与工具主义、唯科学主义等等有直接的关系。至于“实用主义“,作为一个哲学流派而言并不是日常理解的“实利”、“功利”那一些意思。

这些思想背后所潜在缺少的,第一点就是“人”,神化了工具,却遗忘了人。人文、人性、人的感情、人的多元化的视角……这些因素都或者被遗忘,或者因为其“主观”而不“客观”而被有意地剔除。现代哲学史上与“科学主义”相对的一股思潮就称为“人本主义”。

unic2006-09-26 21:15:20上次说的”人本”,也有这个意思

奇异百合2007-06-21 21:41:44 匿名 124.116.240.132我觉得"拜金主义"已不是一时半会的事情了.

例如:张可久就在他的元曲中写到一些:

醉太平*怀古

人皆嫌命窘,谁不见钱亲.水晶环入麦糊盆,才沾粘便滚.文章糊了盛钱囤,门庭改作迷魂阵.清廉贬入睡馄饨.葫芦倒提稳.

那时只是没有"拜金"这一词罢了.一切又何尝不是现在的翻版呢?不过又有"新"的旧物出现!

古雴2007-06-22 10:40:20 没有哪一个“主义”是全新的。

食色性也告子就宣扬过,膜拜金钱、歌颂贪欲,在历史上当然早有。不过,只是在现代,这种价值观竟成为主导,甚至成为资本主义的“逻辑”基础。这种情况是古时没有的。

作为真正的多元主义者,我并不反对拜金主义本身,甚至还会为之辩护:http://yilinhut.com/2006/02/01/261.html。问题不在于有没有拜金主义,而是在于除了拜金主义之外,社会是否还认可不同的价值观,除了用金钱、“身价”来评价人的成就以外,还有没有别的方式?

关于 古雴

胡翌霖,清华大学科学史系助理教授。本站文章在未注明转载的情况下均为我的原创文章。原则上允许任何媒体引用和转载,但必须注明作者并标注出处(原文链接),详情参考版权说明。本站为非营利性个人网站,欢迎比特币打赏:1YiLinDDwvBLT19CTUsNHdiQhXBENwUR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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