博物学与历史学

今天的“博物学的当代意义”论坛,意犹未尽,怪我一开始提问太早,后来想发表点观点,再没有机会了。

听到一些同学提问博物学与人类学、又有人提到了历史、又有人说什么是博物学等等,有些联想。

博物学并不是某一门学科,正如“实验科学”不是一个专门的学科那样,而是一种精神、一种传统、一种方法、一种思路、一种情怀,等等。提倡博物学的这些特色,对于当代自然科学的许多倾向,有着一定的制衡作用。

博物学就是“Nature history”,直译是“自然史”,有些地方就是把博物学误译成自然史,这是不准确的。然而,这是不是说明博物学与历史有着某种内在的亲缘关系呢?

我们经常谈论博物学传统对于当代自然科学的意义,我倒是想到,也值得谈谈博物学的方法和思路对于当代历史学,或者更广泛地说,对当代“文化科学”的意义!

我联想到李凯尔特的名著《文化科学与自然科学》([德]李凯尔特:《文化科学与自然科学》,凃纪亮译,杜任之校,商务印书馆1986年),在该书中,李凯尔特以历史哲学的视角,探讨了文化科学的意义以及如何区分自然科学与文化科学等问题。

“有一些科学,它们的目的不是提出自然规律,甚至一般说来也不仅仅是要形成普遍概念。这就是在最广泛的意义上而言的历史科学。这些科学不想缝制一套对保罗和彼得都同样适合的标准服装。也就是说,它们想从现实的个别性方面去说明现实,这种现实决不是普遍的,而始终是个别的。”李凯尔特指出:“历史科学如何表述它所研究的现实之物的特殊性和个别性,这在目前尚不清楚。因为现实本身由于它的不可计量的多样性而不能纳入任何概念之中,又因为一切概念的因素都是普遍的,因此关于个别化概念形成的思想首先显出是有问题的。可是不能否认历史学认为对于一次性的、特殊的和个别的东西作出表述是它自己的课题,而且人们必须从这个课题出发去说明历史学的形式本质。因为,一切关于科学的概念都是关于课题的概念,而且人们只有从科学为自己设置的目的出发并深入到它的方法的逻辑结构,才有可能对科学作逻辑的理解,这就是达到目的的道路。历史学不愿像自然科学那样采取普遍化的方法,对于逻辑学来说,这一点是具有决定性意义的。”(第50页)

李凯尔特指的“有一些科学”指的是以“历史学”为代表的“文化科学”,但他的描述同样适合于博物学。近代实验传统的自然科学的特征正是希望“提出自然规律”、“形成普遍概念”,而博物学的特征正是关注“现实的个别性方面”,“决不是普遍的,而始终是个别的。”

近代科学追求的是普遍化的方法,近代科学似乎总是把事情越研究越少,没有搞科学时我们面对的是各式各样丰富的事情,但搞了科学后我们逐渐知道:这事和那事是因为同一种规律,这物与那物是有同一种本质……最后希望找一条万有理论把一切多样的事件用一组公式解释就最理想了,近代科学试图寻求的世界图景是趋于统一和简洁的。

但是博物学的方法却反其道而行,博物学似乎总是把事物越“博”越多,没有搞博物学时,我们只知道这些是树,那些是草,到搞了博物学,则逐渐懂得分辨此类树与彼类树、此种草与彼种草……博物学带来的世界图景是趋向于丰富和多样的。

这种拒绝搞普遍化的方法,与李凯尔特理想中的文化科学,是相通的。

另外,李凯尔特认为文化科学与自然科学的一大区别是——自然科学的对象是不含意义的,而文化科学的研究对象是含意义的。这对博物学来说也是如此,与自然科学追求客观化相比,博物学是不能离开人的情感而存在的,博物学家之所以去观察自然,首先一定是认为他们所观察的对象不是冷冰冰的,而是富有意义的。

不过,李凯尔特进一步指出作为“科学”,历史科学也是要求排除人的主观评价的。这乍看起来似乎有点“不近人情”,但仔细看李凯尔特的论述后将发现,其实李凯尔特的用意非常深远:“毫无疑问,没有任何人由于这个缘故就想禁止历史学家对于他所研究的事件采取评价的态度,甚至也许没有一部有意义的历史著作是完全不作肯定的或否定的评价的。所要强调的只是:评价不属于历史概念的形成这个概念;反之,只有通过与作出指导的文化价值的联系,事件在历史上的重要性或意义才能表现出来。这种重要性或意义同事件的肯定评价或否定价值并不是一回事;因此,个别化的概念形成在逻辑上成为可能,并不是可以不要与价值的理论联系,而是可以不要实践的评价。”(第79~80页)

李凯尔特的用意不在于禁止对历史的评价,而是要明确这一点:“评价”无论如何并不属于历史“科学”!李凯尔特对于历史学作为一门科学设立了明确的界限,但历史学家并不仅仅是科学家,就像物理学家们可以发表他们的形而上学观点,并且这些形而上学观点及信念对于他们的科学探索而言是有重大意义的,但我们需要明确哪些不是科学。对历史的评价显然是重要的,但却不宜成为科学的职责!

博物学家当然更该对自然的意义发表意见,但是,这种意见却是“科学”之外的。因为对自然的那些评价决不是客观的陈述,也不是正确的论断,而是某种哲学上、思想上、情感上的“体悟”。在这里,博物学与李凯尔特理想中的历史学又有了共通之处!

近代实验传统的自然科学过于强大,以至于其思路和方法深深地影响了历史学等文化科学领域,在这种情况下,博物学的思路和方法对于历史学的意义就尤为重要了!

我们国家的历史学——也由于前苏联的关系——就长期受到过重的近代科学浸染,总是试图在历史中寻找“普遍规律”,总是希望把复杂多样的历史简化——例如“五阶段”等等,这些思路是相当有害的!(我以前有不少文章写过这些方面)在我看来,不仅说博物学是“自然史”,人类的历史学也更该是某种“博物学”——我们不要执着于总结普遍规律,老想着怎样去简化和还原历史。历史就是丰富多彩的,像博物学那样,采取“个别”的视角看历史,是大有意义的。

那么。这种不追求普遍化和简化的“历史博物学”,有什么意思呢?其实,与博物学一样,这种历史学关注每一个个别的历史事件,首先是因为我们对历史着迷、对历史感兴趣,历史和文化是我们的根、是人作为人的生存之所(正如自然也是我们的根、我们的家园),读历史与观自然一样,都有“寻根”的意味。其次,如果一定要说有什么“好处”的话,我们将在对历史的考察中获得“启发”和“感悟”,而不是得到什么规律和定理——正如我们从博物中得到的那样。

2006年4月18日

最新评论

  • 2006-04-19 12:17:40

    刘老师的意见很好:译成博物学还是自然史只是一种约定,现在成了习惯,有一定好处,但不可把约定绝对化。
    history本身就有研究、探讨的意思。自然史就对是自然的观察、汇总、研究之意。”自然史”这一说法也没什么大的错误,最多它没有坚持前人的约定。
    马克思有一段名言,也谈到历史与科学。《德意志意识形态》:”我们仅仅知道一门唯一的科学,即历史科学。历史可以从两方面来考察,可以把它划分为自然史和人类史”。这里的历史科学包括了我们现在所说的自然科学、社会科学和人文科学。恩格斯也在谈到马克思的唯物史观”对于一切历史科学都是一个具有革命意义的发现”的时候,补充说,”凡不是自然科学的科学都是历史科学”(选集2卷38 页)
    我感觉历史学对于当代科学的意义很重大,其实中国的历史学传统正如中国的博物学传统那样,是最为悠远和深厚的,中国传统的做史方法和态度与西方的史学很不一样,其中有许多宝贵的财富值得我们继承。

  • 2006-04-19 12:54:43 

    当代的实证主义历史观以及功利化、简单化和还原化的治史思路和方法带来了很大的问题。高二的时候我曾一度对历史书特别感兴趣,读过一些钱穆的书,感到他对中国现代对历史学传统的遗忘非常悲痛,中国的二十四史是一份宝贵的遗产,但它们本来不该成为“遗产”,而更应该是被延续下去的事业,钱穆在问:民国史谁在做?怎样做?但恐怕无论如何也难再接续不上那延续数千年不断的史学学脉了,二十四史眼看就以清史为终结了。现在我倒是对他的感慨有了更多的体会——中古古代确实有“科学”,而且是光辉灿烂的,但我们最可贵的科学传统其实在于博物学与历史学,我们古代体现在中药、山水志、植物志、天象观测、文学诗歌等等上面的博物学成就以及如此辉煌的史学传统都是放眼全球没有另一个文明堪与相提并论的,我觉得想长咱们中国人志气的人们不妨多提提这些现成的光荣、发扬发扬这些~

  • 2006-04-22 14:51:29

    高中物化生之后几乎没再接触过科学,连着参加了一场论坛、半场沙龙,觉得其实还是挺好玩的~~

关于 古雴

胡翌霖,清华大学科学史系助理教授。本站文章在未注明转载的情况下均为我的原创文章。原则上允许任何媒体引用和转载,但必须注明作者并标注出处(原文链接),详情参考版权说明。本站为非营利性个人网站,欢迎比特币打赏:1YiLinDDwvBLT19CTUsNHdiQhXBENwUR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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