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李凯尔特:《文化科学与自然科学》

[德]李凯尔特:《文化科学与自然科学》,凃纪亮译,杜任之校,商务印书馆1986年3月

http://rwxy.tsinghua.edu.cn/rwfg/ydsm/ydsm-qw/j06/000.htm

第vi页另一方面,虽然任何历史概念的范围都受一定对象或现象的限制,但它本身必定包含某种一般的东西。例如,虽然谁也不会怀疑歌德只是个别的人,没有第二个歌德,但是,难道歌德不具有与别人相同的特征吗?难道不利用某些一般的概念也能说明歌德的特征吗?难道历史学家用不着理解社会历史发展的普遍规律也能科学地评述任何历史人物吗?事实上,没有任何一门科学或者只采用普遍化方法,或者只采用所谓个别化方法。

第38页
这样一来,我们必须从康德的意义上,也就是从形式的或逻辑的意义上去理解“自然”一词,而不是把它仅仅理解为物质世界。事实上,在这种假设下,认识自然就意味着从普遍因素中形成普遍概念,如果可能的话,形成关于现实的绝对普遍的判断。也就是说,发现自然规律的概念。

第40页
自然科学在其对分析结果的最终表述中并不考虑到那些只能在这个或那个特殊对象中发现的事物,因此,自然科学即使沿着分析个别事物的道路前进,也能达到普遍的概念。

第50页
有一些科学,它们的目的不是提出自然规律,甚至一般说来也不仅仅是要形成普遍概念。这就是在最广泛的意义上而言的历史科学。这些科学不想缝制一套对保罗和彼得都同样适合的标准服装。也就是说,它们想从现实的个别性方面去说明现实,这种现实决不是普遍的,而始终是个别的。…………历史科学如何表述它所研究的现实之物的特殊性和个别性,这在目前尚不清楚。因为现实本身由于它的不可计量的多样性而不能纳入任何概念之中,又因为一切概念的因素都是普遍的,因此关于个别化概念形成的思想首先显出是有问题的。可是不能否认历史学认为对于一次性的、特殊的和个别的东西作出表述是它自己的课题,而且人们必须从这个课题出发去说明历史学的形式本质。因为,一切关于科学的概念都是关于课题的概念,而且人们只有从科学为自己设置的目的出发并深入到它的方法的逻辑结构,才有可能对科学作逻辑的理解,这就是达到目的的道路。历史学不愿像自然科学那样采取普遍化的方法,对于逻辑学来说,这一点是具有决定性意义的。

////——李凯尔特并没有宣称不需要利用某些一般的概念去说明某个个体的特征!李凯尔特所要强调的正是:当我们面对的对象是某个个体,我们采取的个体化的方法正是去描绘它的个性特色,即便是利用那些普遍性特征的目的也是描绘它的个性特色,而最终的结论总是个体的,而不是普遍的。而普遍化的方法则是:我们试图描绘的是尽可能地与具体的个体脱离联系的普遍性质,即便是从个体出发的“分析”,最终我们希望得出的结论也是普遍的,在其中我们将尽量避免看到个体的影子。当然,没有一门学科只采用普遍化方法或只采用个别化方法,这是显而易见的,李凯尔特也早作过明确,但方法的互相渗透并不意味着不可能用这两种方法作为这两种科学的区分。要想区分两个领域或范畴,有些两者兼具的量度如果是界限不明的,仅仅是表现出某种倾向性的差异而不是决定性的区分时,显然难以将其作为定义两者界限的概念。但是,不能把这种困难绝对化,有些概念即便仍是在两者间互相渗透的、无法截然分明的,也仍然可能作为定义两者之区分的量度。举个不一定恰当的例子来说——“高个子”和“矮个子”这两个概念是没有明确的界限的,但是我们不能由此说高个子和矮个子的任何区分都是完全无意义的,为了让高个子和矮个子的概念变得明确,我们需要了解我们以哪种或哪些量度或特征作为区分两者的衡量。我们看到,比如“体重”,这个量度在所谓的高个子的人与矮个子的人间表现出明显的倾向性——高个子往往比矮个子更重;当然,“身高”也表现出同样的倾向性(由于高个子的人和矮个子的人是互相渗透的,所以相对于一个环境下的“高个子的人”也不必定比某一个“矮个子的人”身高的量度更大)。那么,我们能不能用“体重”作为区分高个与矮个的量度呢?显然这是荒谬的,人们都知道用“身高”来衡量高矮!对于区分科学与非科学,也要注意这些问题——首先,尽管科学与非科学是互相渗透的,但不能因此就说不存在它们二者之间的区分,更不能因为在科学中不可能排除非理性或者某种社会建构就简单地说非理性或社会建构是科学的特性;其次,也要注意并非只要是表现出显著的倾向性就可以作为区分科学的量度,比如宽容、怀疑、信仰等等概念,如果仅凭据“科学往往是……”便将某些特征归入科学,则有“将体重高归入高个子的特性”的危险。李凯尔特这里的“普遍化方法”及“个别化方法”,似乎是一个不错的区分自然科学与文化科学方式,不过要注意的是,首先,区分自然科学与文化科学乃至区分科学与非科学当然要比区分高个子与矮个子复杂得多,并不是用某条单一的标准便能分辨的;其次,这些区分同样不能给出一条明确二分的界线,李凯尔特也始终没有忘记自然科学与文化科学之间的互相渗透及其“中间领域”。李凯尔特试图对自然科学与文化科学在“逻辑学”的意义上作出区分的目的,关键是希望双方对自身的特征和疆界(尽管边界是模糊的)有一个清楚地体认,这与康德为知识和为宗教设定界限的精神是一贯的——不知道自己该管什么、不该管什么,便容易陷入迷茫或误区,只有明确自己才可能健康发展。

第viii页
他认为价值是超验的,是经验的认识不能达到的,“它们往往在主体和客体之外形成一个完全独立的王国。”(李凯尔特:《论哲学概念》,载于《逻各斯》1910年第一卷,第33页)可见,他所谓的“价值”原来是某种实际上并不存在的、神秘莫测的东西,是一种主观唯心主义的虚构,与我们所说的价值根本不是一回事。

第21页
价值(wert)是文化对象所固有的,因此我们把文化对象称为财富(Güter),以便使文化对象作为富有价值的现实同那些不具有任何现实性并且可以撇开现实性的价值本身区别开来。…………但是,对于使现实变成文化财富并且由此是现实与自然区别开的那种价值特性,我们还必须作如下的补充。关于价值,我们不能说它们实际上存在着或不存在,而只能说它们是有意义的,还是无意义的。

第25页
因为价值只能被具有心理的人所评价。……但这并不能证明通过自然和精神的对立所作的科学分类是正确的。由于心理生活本身应当被看作自然,因此心理的纯粹存在毕竟还没有构成文化对象,从而不能应用于给文化概念下定义。

第78页
价值决不是现实,既不是物理现实,也不是心理的现实。价值的实质在于它的有效性,而不在于它的实际的事实性。但是,价值是与现实联系着的,而我们在此以前已知道其中的两种联系。首先,价值能够附着于对象之上,并由此使对象变为财富;其次,价值能够与主体的活动相联系,并由此使主体的活动变成评价。

////——译者说李凯尔特的“价值”“与我们所说的价值根本不是一回事”,那么“我们”所说的“价值”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呢?我们知道,在李德顺80年代末写《价值论》之前,“价值”问题长期是被中国的马克思主义哲学所忽视的,当然,马克思本人对于价值论也没有太多直接的探讨,在这里译者信心满满地说的“我们所说的价值”究竟是什么令人好奇。我们还是放平心态来看李凯尔特所说的价值是怎么回事吧——应当说,李凯尔特在这里的“价值”概念的定义确实是比较模糊的,不过它的一些特征倒是挺清楚的。首先,价值不是“现实”(78页),但它又不呢撇开现实(21页),价值既不是物理现实又不是心理现实,既不是客体也不是主体。但李凯尔特的价值并不神秘,更不是虚构,他简直是在日常语言的意义上运用“价值”一词的!——很显然,我们都知道“弗里德里希·威廉第四拒绝接受德国王位”这一事件对于文化是有某种历史价值的(具体是好还是坏不是历史学的问题),而“给他制作外衣的裁缝虽然也同样是真实的,但在历史上确无关重要”,他的裁缝做了什么这些事件没有价值——尽管对价值好坏的评价是有争议的,但对于什么有价值什么没有价值却是比较能取得公认的,说某事某物有价值其实并不是说价值是否存在的问题,而是说有这价值有没有意义,而这一问题通常是非常直观的,以至于没有较真的必要。要知道这部著作主要探讨的是科学的分类以及历史哲学,而不是在探讨价值论,就好比说我们在认识论的讨论中可以对究竟什么是“认识”这一问题纠缠不清,但这并不妨碍我在其它场合宣称“我认识许智宏”这句话时,我的表述的精确性,如果由于在认识论上过于投入以至于看不懂“我认识许智宏”这句话的意思,这便滑稽得有些讽刺了。当然,“价值”一词究竟如何理解,这是需要进一步探讨的,在这里李凯尔特已经指出了“价值”存在于主体与对象之间,在主体的评价活动中体现,这其实是与马克思的实践的价值观相合的,然而无论怎样进一步地探讨,都并不妨碍我们对于李凯尔特这里所指的价值的理解。另外,对于能否用是否具有价值来区分自然科学与文化科学,我持保留意见,但是这种想法显然是非常有意思的。

第viii~ix页
还应当指出,历史学家在叙述历史事件时,也不是像李凯尔特所说的那样不对历史事件作任何评价。阶级社会的历史是阶级斗争的历史,任何一部历史著作总是或明或暗地表现出作者的阶级立场,没有任何一个历史学家是从李凯尔特的所谓“价值”观点去挑选材料而又不对历史事件作出评价。

第79~80页
这样一来,那就显然可见,在历史上重要的和有意义的事件,不仅包括那些促进文化财富得到实现的事件,而且包括那些阻碍文化财富得到实现的事件。只有那些纯粹异质的、与价值没有联系的事件才作为非本质的事件被排除掉。这个情况已经足以表明,说一个对象对于价值、对于实现文化财富具有意义,这决不是意味着对于这个对象作出评价,因为评价始终必须或者是肯定的,或者是否定的。虽然现实的基于价值联系的意义是无可怀疑的,但对于现实具有肯定的价值或否定的价值,这却是有争论的。例如,历史学家作为历史学家来说可以不必对法国革命对于法国或欧洲有利或者有害这一点作出决定,这是一种评价。…………当历史学提出赞扬或责难的时候,它就超出了它作为一门关于现实存在的科学的范围。因为赞扬或责难只有借助于一种其有效性已得到证实的价值标准才能站得住脚,而这不可能是历史学的任务。毫无疑问,没有任何人由于这个缘故就想禁止历史学家对于他所研究的事件采取评价的态度,甚至也许没有一部有意义的历史著作是完全不作肯定的或否定的评价的。所要强调的只是:评价不属于历史概念的形成这个概念;反之,只有通过与作出指导的文化价值的联系,事件在历史上的重要性或意义才能表现出来。这种重要性或意义同事件的肯定评价或否定价值并不是一回事;因此,个别化的概念形成在逻辑上成为可能,并不是可以不要与价值的理论联系,而是可以不要实践的评价。

第81页 我曾经强调指出,弗里德里希·威廉第四拒绝接受德国王位,这在历史上是本质成分;反之,给他制作外衣的裁缝虽然也同样是真实的,但在历史上确无关重要。

第85页
最后,为了避免误解,必须明确地把历史发展与进步概念区别开,而这又要借助于评价和价值联系的区别才能作到。与历史的发展相比,纯粹的变动系列包含得太少了,而进步系列又包含得太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