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政治及教育的一些讨论

昨晚从“揭批”某人开始,聊了许多问题,还是挺有意思的,可惜TSP没有参加,而我不会做聊天实录,仅就昨天谈到的一些问题,再整理一下我自己的观点吧。

首先是道德修养的问题,我认为无论是面对什么人、什么情形,一些基本的道德修养都是应该保持的。当然,我们可以说在一些具体的情况下,在情绪激动的情况下,说一些过激的话、做一些过激的行为,都是可以理解的,但这个“理解”并不能构成对自己的开脱。我认为,一个修养较好的人是完全做得到在任何情况下都保持必要的冷静的,即便在内心中可能有愤恨或鄙视,但至少在表面上维持一个比较和平融洽的关系,这也是修养的一种表现,这绝不是虚伪,而是一种很好的自我约束。我觉得,在我们不可能做到“从心所欲不逾矩”的境界时,主动地用外在的一些规范来修养心性是很好的选择。比如列一个规范:“在任何情况下不骂人、不说粗话脏话”,这个规范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尤其是对于男生来说,从小的规则做起,也算是一种比较务实的方法。一开始虽然嘴上忍着不说,但心里还是火气很大的,而当始终主动地约束自己以后,这些外在的功夫确实可能逐渐影响内在的修养的,习惯了克制以后,事实上是连内心中也真的不太容易动火气了。这种由外而内的修养功夫,至少我个人体会下来是有效的。当然,如果克制过度或可能带来压抑,这是因人而异的吧,无论如何,作为旁观者去评价时,冲动和过激都是可以被理解和体谅的,但作为自己去反思的时候,,总是需要反省的,就没有必要为自己找理由开脱了。

不过某人说起这个问题其实也不是为了给自己开脱,而是要引出另一个问题,也就是“底层”的问题。我们现在的许多知识分子普遍都有某种天真的想象,盲目地同情底层民众——底层人民受到歧视、压迫、不公正等等,而那些知识分子赋予自己以解救底层人民的使命和责任。这种使命感和责任感当然是非常好的,但问题是往往有许多知识分子头脑中的底层人民,不是一个现实的、真实的对象,而是一个抽象的对象,他们往往自以为充当底层的代言,却没有对这个底层有切身的了解。而当他们真正接触到一些底层民众时,却又对他们的粗鄙和浅薄心生鄙视,在这里,那中“底层想象”事实上是一个为了知识分子自己的理想而建立起来的一个抽象的概念。这在我们现在那些叫嚷着民主自由的西化派、为农民工等弱势群体打抱不平的知识分子、以及庸俗的共产主义者身上都有体现,很多时候,知识分子为底层的代言,并不是以一种真正深入到底层的同情同感而发起的,而是反过来让抽象的“底层民众”成为他自己的观点、立场和理想的“代言”。比如我们说的民主,说要普选,要让民众做主等等,这些主张往往都是那些知识分子自己的理想化的东西,但他们往往没有考虑到:首先,出于民众自己的意愿,他们迫切想要的究竟是什么,是那些虚幻的政治权利、言论自由云云,还是吃穿不愁、自足自乐呢?其次,如果真的让民众做主张,究竟对他们而言、对整个国家而言是好事还是坏事?比如说在一个家庭里,我作为一个不懂事的小孩子,把规划和决策的事情让父母去做,让懂事的人拿主意、负责任,而只要我的想法能够让父母听到,而且我自己可以有一个向上努力的趋向,那不是很好吗?还不懂事的孩子、不再肩负责任的老人,把决策权托付给“一家之主”,大家都是和睦快乐的,没有谁的权力受压迫的问题。如果在一个家庭中让孩子们拿主意、做主人,家长也要处处用孩子的思维来看问题,这难道就是一个和乐的家庭吗?……这里牵涉到一些争议的政治话题,虽然我个人的主张一定没有任何反动的意思,但还是不宜多谈。

关于政治,还谈到文革、改革开放等等的话题,关于近现代史我是很不熟的,因此我也不好说什么。这里只是讲一下就此联想到的两个小观点。首先是对历史人物的理解,不仅仅要看他技术操作上的一些言论及行动的方式,还要同情地融入到他当时的时代环境中去,了解他的思想背景、感受他所面对的困惑和问题,体会他言论与行动的目的与用心,再回过头来看他实际的言行,就能有一个更全面、更深入的理解。其次是关于“断裂”的问题,我认为之所以中国自文革以来并没有向苏东那样走向崩溃,和共产党很好地坚持了其自我认同的连续性有很大的关系,同样是要搞改革,中国没有想对待斯大林和赫鲁晓夫那样区否定前人;也同样是要改革,在八九年之类的事件可以看出,共产党在提出新的经济方案时,也没有否决自身的合法性,没有否定原先的道路和理想。

后来谈到教育问题(虽然谈得不多),教育问题可以说是我个人最早有一些独立的意见的话题,在初中时学校里大搞“素质教育”时我就想过很多问题,写过许多文章来谈。大家知道我从初中开始所有的日记、周记、随笔等等几乎一律议论文,教育问题似乎是我写的比较多的话题,当然那个时候的观点已经有点淡忘了……首先要说,当前中国的教育状况是很不让人满意的。这可以分三个角度去说,这是我初中时的分法,(我发现我讨论的时候经常以一句话做引语 “所以我一直说嘛”,听者可能感觉不爽,但确实是每当我要谈的是我的一贯的观点时,我便习惯性地用了这样的引语,这表明我的观点确实是我以前曾经表达过的,只是为了突出我立场的连续性,请听者谅解。)下面的一些看法其实与初中时也并无多大区别,只是现在的我更偏重于考虑从家长到社会环境的整体影响,并增加了一些新的见解。首先从学校一方面说,学校一方面教育学生要务实学习、要诚实待人、不要追求虚荣、不要计较得失名利等等,但是当“素质教育”、“减负”等旗号吹响时,学校本身却为学生们树立了一个追求虚荣、计较名利的榜样。现在看来,其实这责任也不能算在学校上,而是整个社会的评价标准和处事方式都是十分虚浮的。从老师而言,现在的老师往往缺少一种“为人师表”的神圣感和使命感,最差的老师将教学当作一项任务,上课就像是完成一项“差事”,最后把该说的都说了,拿上工资,便算完工;稍好一点的老师将教学当作一项“职业”而“爱岗敬业”,他们对完成这项工作是认真负责的,但仍然是满足于“把该教的都教了”让学生们考个好成绩那样而已;而最好的老师,也就是能和学生做朋友的,他们将教学当成了一种“生活”,和这样的老师相处是轻松愉快的,也能学到许多书本上没有的东西。但是,无论是将做教师当作苦差、职业还是生活的,都没有真正将教师看作“教师”这一神圣的身份。能真正以言传身教体现“师道尊严”的老师太少了。当然,这也不是老师的责任,这也是受了这个社会的浮躁的影响,但我想,有许多小事上老师是起码可以做到的,比如在最低要求上,至少在学生面前,坚持“知行合一”,举个小例子:比如说学生迟到,老师要批评他不守时、不守规矩,但老师要想拖堂却是没得商量的,这是把行为操守也作为一些外在的条规来教授,而缺乏“以身作则”的意识。第三点针对家长来讨论时,话又要反过来说了。比如说一个老师让学生罚站几个小时,从教育方式来说当然是有不妥当的地方,不过孩子一开始往往没有什么复杂的思想,处罚可以让孩子主动地去反省自己的错误,但这件事情一但让家长知道了,那可了不得,那就要说老师是体罚啊、不尊重学生啊等等,老师成了批评的对象,而对于孩子而言,自我反省被淡化了,老师的威严也被淡化了,这便在潜移默化当中,将这些浮躁的东西也进入到孩子的思想中去了。我在这里说的什么是浮躁的东西呢?——也就是指将“经济”作为衡量一切关系的那种态度,在这种态度下,老师变成了打工仔,老师与学生的关系也变成了权力义务的关系,我交了学费,你领了工资,你便要为我服务!如果说老师偶尔也需要严格一点的话,那只是为了代替我家长来管教一下孩子罢了。老师在家长面前往往诚惶诚恐、战战兢兢,而在学校—老师—家长三方之间,家长成了最强势,家长失去了对教师的尊重,当然也很难再要求学生去尊敬老师。

2006年1月12日

最新评论

  • 2006-01-13 14:10:36
    我就是某人。汗一个。
    虽然事后我会因为我当时的言行自责——这种刺伤的方式无论如何都是不对的。但我却并不后悔。因为这才是一个真实的鲜活的我。《TITANIC》不知你看过没,上面有个情节很有意思,帅小伙教贵族姑娘淬口水。这是多么不文明的一种行为阿。但那却又纯然是人生生不已的生命力的表现。“文”“质”的关系并不能简单抽象。平日的工夫修养要不要?当然要!但还要注意,不要使约束变为束缚。当然,这都是引申出来的一点想法,并不构成对我自己行为的辩护。
    如果由这件事情而构成一个道德指责的话,我一直都没有试图逃避这种道德指责。而我们的谈话所在做的,一直也不是试图去逃避这种指责,而是就事论事,就这件事情来分析每一方的心理,行为以及这种现实对于我们所谓一些崇高观念的触动。

    道德是一个需要谨慎谈论的话题,尤其是对我们这些都没有历经过考验的人来说。时常有人指责冯祖师这批人在道德上存在的一些问题,而往往更使人惊讶的是他们不知从何而来,建筑于何处的道德优越感。我想,如果要谈论道德,首先必须剔除的便是这种道德优越感。以一种他人的恶同时即是我们身上一部分的姿态不断自省。通情达理,就比如,能够体会到那种被歧视被侮辱的感觉后仍然可以坚持住自己的信念,这要比简单的谈论“应该”要来的更进一步了。

    从你谈论道德修养的那段来看,可以去看看孟子和告子关于“不动心”的区别。

    既然是理由,那势必有其合理性。把理由讲出来,并不意味是就是在开脱责任。而是在讲一个具体事件的复杂性,而所要说明的,则恰恰是我们在抽象思考时在抽象过程被省略的部分。其实我们反过来再来看,我们的谈话有很多预设在里面,比如理性高于情感,比如维护共在高于个人等等。

    底层想象还有一个重要的方面。是那群想象者把自己看作是底层人民的解救者,救世主。

    古:我感觉在这些问题上我们没什么矛盾,大家都是就事论是,我没有说你有错或什么的,说“揭批”显然是开玩笑,我只是把侧重点放在谈自我约束的问题,你当时当然是一个真实鲜活的你,但我想说的是假设你始终保持克制,那同样也是一个鲜活的你,克制也是一种美德,克制不意味着虚伪,这是我想强调的。而稍后我也马上写到说“不过某人说起这个问题其实也不是为了给自己开脱,而是要引出另一个问题”,我很明确你没有丝毫开脱和狡辩的意思。
    关于“道德优越感”,很明显我们说你与那些人指责冯祖师是完全不一样的,先不说我丝毫没有指责你的意思,即便是我们偶尔可能互相指责一下,完全是出于朋友间的交流,你指出我的缺点对我是有帮助的,但那些人纠缠于故人的细节则对任何人都没有好处。不过关于“道德优越感”,比如要指出你的某一个问题,那么我势必会有某种意义上的道德优越感,并不是说这些道德问题,而是说我发现了并主动克制着这些问题,于是我才有资格去批评及自我批评,如果这一点起码的“优越感”都没有,那么是连自我批评都没有资格做的,因为在我自我批评时,我一定是同时要对自己做出约束和改进的,只有当我在有充分的自信做出改进时,才算有了自我批评的资格,白天作恶晚上忏悔第二天继续作恶那显然是很没有意思的,这种适度的道德优越感只要限制在“道德”上,也就是对“道德律”的必要的自信,而不是“自我的优越感”、对自己的盲目自信,这样的话也不是不可取的吧。
    关于道德讨论的预设,“理性高于情感”确实是必要的,关于理性与情感,是人性论的问题,这首先要明确人的本性究竟是什么。至于“维护共在高于个人”,我认为并不是一条必要的预设,比如从陆王心学来谈、或者从康德对内心绝对的道德命令的服从来说,或者从所谓“为己利他”的伦理学的观点来看,我们都可以把伦理行为看作是对个人的自我实现、维护个人的尊严、发展个人的天性等等角度去说,这些角度都可以把维护个人放在维护共在之先而谈论道德。

  • 2006-01-13 14:11:11
    TSP原来是太史婆,再汗一个。。
  • 2006-01-13 20:12:47
    明白了。以后你们走到哪儿我跟到哪儿,或者你们走到哪儿带着窃听器到哪儿。
    缘起是什么?小虫咬着谁了?

关于 古雴

胡翌霖,清华大学科学史系助理教授。本站文章在未注明转载的情况下均为我的原创文章。原则上允许任何媒体引用和转载,但必须注明作者并标注出处(原文链接),详情参考版权说明。本站为非营利性个人网站,欢迎比特币打赏:1YiLinDDwvBLT19CTUsNHdiQhXBENwUR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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